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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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口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背后的晨光从玻璃门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条。林晚眯起眼,看着那个人从逆光里走出来。那人脚上穿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长期走路留下的,鞋头沾了一点泥,已经了。

丸子头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发际线边缘支棱出来,随着她走动的幅度一颠一颠。黑色羽绒服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卫衣领口卷着边,袖口磨出了毛絮。她右手拎着一个透明饭盒,左手不停伸向脑后,拨弄着那撮总也扎不住的头发。那个动作很频繁,几乎是下意识的,每走两步就要伸手去够一次,把碎发往耳后别,很快又弹回原位。

“林晚?”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确定了一些,尾音往下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晚放下勺子。白粥还冒着热气,在碗口凝成一圈细密的水珠。她抬头看着来人,没有立刻认出这张脸。这张脸没什么记忆点,普通的中年女人面容,但在某个角度上,眉眼之间有种紧绷的东西,像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人才会有的。

“是我。”她说,”你是?”

那人笑了,嘴角往右边扯,左边嘴角不怎么动,像是习惯了一边用力。”小满。”她把饭盒举起来,晃了晃,盖子边缘还沾着一滴涸的水渍,”我在群里看过你蒸蛋的照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饭盒上,”我试了试。”

饭盒里的东西呈蜂窝状,表面布满大小不一的气孔,大的有黄豆那么大,小的像针眼。颜色发灰,边缘有一圈焦褐色的硬边,中心凹陷下去,像是蒸的过程中塌掉了。林晚看了一眼,认出了那种失败——火太大,时间太长,蛋液里的空气没排净,水蒸气滴进碗里,把表面烫出了坑洼。

“坐吧。”林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满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手指从后脑勺移开,开始抠饭盒盖子的边缘。指甲剪得不整齐,有几个指尖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她的手指在盖子上抠了三四下才抠开,露出里面那团灰扑扑的蜂窝蛋。

“你多大了?”小满突然问,眼睛看着林晚的碗,没抬头。

“四十。”

“哦。”小满点点头,”那我比你大。我三十五。”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字。手指终于抠开了饭盒盖,蜂窝状的蒸蛋暴露在晨光里,气孔里的热气早就散了,表面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蛋腥味,混着一点焦糊的气息。那气味并不重,但能闻出来,是蒸过头的蛋白质发出的那种有点发苦的味道。

“你是看到我发的那张蒸蛋照片?”林晚问。

“对。”小满抬起头,”特别光滑,像镜子一样。我就想试试。”

“你平时做饭吗?”

“不做。”小满摇头,碎发跟着晃,”以前不吃早饭。早上能多睡一分钟就多睡一分钟,哪有时间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又伸到脑后,拨弄那撮碎发。那个动作太频繁了,像是一种停不下来的习惯,只有在两只手都占着的时候才会暂停。林晚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细得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走向,手腕骨突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撑着。

“那现在怎么想起蒸蛋了?”

小满的手指停在饭盒边缘。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那碗蜂窝蛋看了几秒,目光落在那些气孔上,像是在研究它们是怎么形成的。

“最近……”她说,又停住,”最近才开始认真吃早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不是”想开始”,是”才开始”——一个已经发生的动作,不需要再犹豫。

林晚看了她一眼。小满的眼尾有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也看得到。眼周的皮肤有点松,是长期睡眠不足的那种松,不是年纪带来的。她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燥,起了一点皮,嘴角左边有一颗小痣,很淡,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的鼻翼两侧有淡淡的红,是皮肤敏感的那种红,不是气色好。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耳钉,形状是小小的星星,已经氧化了,颜色发暗。

“你蒸蛋的时候,”林晚开口,”蛋液和水怎么兑的?”

“一比一吧。”小满说,”我随便倒的。”

“那是问题。”林晚放下碗,”要一比一点五。水多一点,才嫩。”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被点醒的光,亮了一瞬,又习惯性地收敛起来。”还有呢?”

“温水。四十度左右,不烫手的那种。凉水蒸出来有气泡,开水直接变蛋花。”

“难怪我的像蜂窝。”小满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她低头看着饭盒里那团失败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我还以为是我手艺问题。”

“也是手艺问题。”林晚说,”但手艺可以练。”

小满的笑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收回去,恢复成原来的表情。她看着林晚,目光里有种审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的。

“还有,”林晚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碗口盖一层保鲜膜,用牙签戳几个孔。水蒸气不会滴进去,表面就光滑了。”

小满没说话,眼睛盯着林晚的手指。过了几秒,她忽然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手指在备忘录里快速打字。打字的时候嘴唇轻轻动,不出声,像是在默念。打了大约三十秒,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林晚:”一比一点五,温水,保鲜膜。还有吗?”

“小火。”林晚说,”水烧开之后转小火,八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

小满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眼下的那圈青色照得更明显。她打完字,把屏幕锁上,却没有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而是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她的拇指在手机背面的摄像头位置来回划动,像是在摸一个熟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小满问。

“林晚。你不是知道?”

“我是说你的网名。群里那个。”

“就是林晚。”

“哦。”小满点点头,”我是’今天吃了啥’群里那个’小满’。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趴着睡觉。”

林晚没注意过那个头像。群里二十几个人,她只认真看过陈知微和阿琳的帖子。其他人的头像在她眼里都是模糊的色块,没点开过。

“你在群里多久了?”林晚问。

“两周。”小满说,”一直潜水,没发过东西。”

“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小满的手指又伸向脑后,拨弄碎发。那撮头发很短,每次都被拨到耳朵后面,很快又弹回原位。

“你那个蒸蛋的照片,”她说,”我第一次觉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饭盒盖子上,”第一次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林晚没接话。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蒸蛋,试了四次才成型。第三次碗底沉着没搅匀的蛋白,表面皱得像老树皮。她把失败品倒进马桶,站在厨房发了十分钟呆。

第四次成功了。表面光滑,颜色嫩黄,勺子一敲,蛋体轻轻颤动,像嫩豆腐。她在厨房站了很久,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蒸蛋成功了,是因为她终于做成了一件小事。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小事。

“我是看到你蒸蛋,”小满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重了一点,”才决定试试的。”

林晚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米粒的稠滑从舌滑下去,温温的,已经不烫了。她放下碗,看着小满。

“你明天再试一次。”她说,”按我说的比例。”

小满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林晚,目光里有种不确定,像是在等一个转折,一个”但是”。

“比例记对了就行。”林晚说,”别的不用多想。”

小满没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映出她模糊的脸。过了两秒,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往后退了半寸,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那桌的老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豆浆。店里只有老头和林晚两桌客人,空气里飘着豆浆的甜香味和油条的油气。

“我得走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小满已经拿起了饭盒,盖子没盖,蜂窝蛋就那样敞着。”我……今天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晚。逆光里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

“你那个蒸蛋,”她说,”是用微波炉还是蒸锅?”

“蒸锅。”

“好。”小满点点头,”我也去买个蒸锅。”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扶在门把上了,忽然又转过来。晨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对了,你蒸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安静?”

林晚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小满的声音从逆光里传过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锅在冒气,但心里什么都没想的感觉。”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小满的背影闪出去,碎发在脑后晃了晃,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林晚坐在原地,勺子在粥碗里慢慢转了一圈。粥已经凉了,表面的米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边缘轻轻卷起。她想起小满说的那个词——安静。蒸锅上汽的时候,厨房的小窗蒙上一层白雾,她确实什么都不想。不是刻意的放空,就是单纯地站在那里,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安静不常有,但她开始习惯了,每天早起的那半小时,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鸡蛋也吃完,站起来准备结账。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四块。”

林晚扫码付了钱,推开门走出去。早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露水味,吸进肺里清清爽爽。她沿着巷子慢慢走,经过早点铺,蒸笼冒出的白烟飘到街面上,油香混着面香,钻进鼻腔。街面上的地砖有六行,每行十七块,她数过两遍了。

路边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把一筐西红柿摆在台阶上。西红柿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的那个滚落下来,在台阶上磕了一下,裂了一道口,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林晚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笼子里。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点头。筐里的西红柿有十二个,大小不一,颜色从深红到浅红不等。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私聊。发信人是陈知微。

“小满去找你了?她是我推荐来的。”

林晚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阵汽车尾气味,她站在路边,手指停在半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消息提示的红点跳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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