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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昏时分,白夜在作坊区与内城区交界的一间空铺面里见到了洛清秋。

她已经换下了裁决庭制服,穿了一身深色的夜行劲装,长剑背在身后,剑柄从肩头露出来。她旁边站着陈寿。陈寿今天没穿平时的灰布短褂,换了一身黑衣,往阴影里一站几乎看不见人。

“你的人呢?”白夜问洛清秋。

“巷子外面,分散在四个街口。我没告诉他们今晚的行动目标是什么——只说待命。等里面出事,他们会按演习预案封锁街面。”洛清秋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聚源楼的位置,“从地道进去,出口在后厨灶台下。出了后厨穿过前厅上二楼。张默守在二楼雅间。周砚堂在三楼左手边尽头那间。”

“三楼房间里面有几条路?”

“一条。”陈寿接话,“进门是走廊,尽头左手边是周砚堂的房间。房间里有内间,以前是掌柜的卧房,现在被周砚堂打通了。地板下面是中空的——那个东西就在正下方。”

“窗户?”

“临街的窗户全封死了。只有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但那扇窗太小,钻不出去。”

白夜把短刀从腰间又回去,确认出鞘顺畅。

“进去之后,张默交给我。洛清秋你上三楼。如果周砚堂还没完成融合,你拖住他,我从二楼上去前后夹击。如果他快完成了——直接,不用等。”

洛清秋点了点头。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递过来。白夜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枚手指粗的铜管,管身上刻着裁决庭的天平纹。

“信号弹。红色是发现目标,绿色是行动开始,白色是紧急撤退。但进了聚源楼,信号弹没用。给你备着。”她从怀里又摸出一枚小巧的铁哨,跟之前给白夜的那枚铜哨一模一样,“这次不是半刻钟——巷子外面的人听到哨声,五十息就能到。”

白夜把信号弹和铁哨都收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内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聚源楼所在的街道一片漆黑——酒楼这几天对外歇业,门口的灯笼早就不点了。

“走吧。”

三个人穿过作坊区与内城区的交界街口,贴着墙摸到废弃船具铺。洛清秋推开铺面的破门,陈寿领着两人穿过铺面走到后院的废料堆旁边。废料堆下面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陈寿蹲下去,用撬棍进铁板边缘,用力一压。铁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锈屑簌簌往下掉。铁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陈寿第一个下去。洛清秋紧随其后。白夜最后进去时,在洞口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聚源楼的方向,污染感知回传的心跳声已经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他跳下地道。

地道比想象中窄,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壁是夯土和碎石的混合结构,渗出一股湿的霉味。脚下的泥地踩上去有些松软,头顶的木撑梁上挂着发霉的绳索。陈寿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二十步的距离不算长,但狭窄的空间让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白夜感觉到手腕上的深渊兽皮护腕微微发热。护腕上的鳞片纹路自动收紧,贴紧了皮肤。污染感知的能力在护腕加持下变得比平时更敏锐,他甚至能分辨出地道尽头上方的建筑里,有三个不同的深渊污染来源。最弱的在二楼,那是张默——被污染但还没有完全异化。较强的在三楼,周砚堂,已经异化了大半。最强的一个在地下,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四级造物,还未完全苏醒。

“到了。”陈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地道的尽头是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顶端是一块木板。陈寿轻轻推开木板,上面是聚源楼后厨的灶台底部。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陈寿从灶台下面钻出去,白夜和洛清秋跟着出来。

后厨里一片漆黑。灶台旁边的刀架上还挂着几把厨刀,案板上放着半块没切完的腊肉,已经长了白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不是食物的腥——是深渊污染的腥。白夜的污染感知在近距离范围内将楼内的布局清晰地回传给他。一楼前厅没人。二楼雅间里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剑横放在膝上。三楼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站着,气息紊乱,深渊化程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加深。另外还有几个微弱的气息分散在一楼和二楼的各个角落——内堂的普通帮众,不足为虑。

“二楼雅间。”白夜压低声音,“张默。”

“我去。”洛清秋拔出长剑。剑身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剑锋在黑暗中泛着冷蓝色的微光。

“你不是他的对手?剑修近距离爆发——”

“我见过张默的剑。”洛清秋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三年前裁决庭训练营年度考核,他是第一名。他的剑是快,但有破绽——拔剑第一击是最快的,扛过去,后面三剑一剑比一剑慢。只要他使出第三剑还没赢,他的节奏就会乱。那个破绽只有用长剑能抓到。”

白夜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三楼周砚堂交给我。”

“我给你们开门。”陈寿已经摸到了后厨通往前厅的门边。他的身形往门框阴影里一贴,整个人几乎从视野里消失了——影鬼的能力在后天彻底入夜后终于完全发挥出来。

后厨通往前厅的过道里,有个内堂帮众靠在墙上打盹。陈寿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来,一肘击在他太阳上,人软倒在地。刀都没拔。陈寿把昏迷的帮众拖进后厨角落里,朝白夜和洛清秋比了个手势,推开前厅的门。

前厅空荡荡的,桌椅都堆在墙边,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楼梯就在前厅正对面,木质的,扶手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白夜和洛清秋一前一后摸到楼梯口。

二楼楼梯拐角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是烟头的红光。一个内堂帮众靠在楼梯扶手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他大概是闻到了什么——后厨飘出来的腥甜味变浓了——正要探头往下看。白夜从楼梯下方窜上去,一刀刺进他喉咙。烟头掉在地板上,被鞋底碾灭。

洛清秋越过他,长剑平举,往二楼雅间走去。白夜继续往上。

三楼走廊跟三天前一样。屏风还在楼梯口,走廊深处的左手边就是周砚堂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油灯,是墙壁上爬满的深渊铭文正在发出暗红色的荧光。白夜握紧短刀,贴着走廊墙壁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地板都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深渊兽皮护腕的温度持续升高,鳞片纹路已经全部竖起,像一排细密的牙齿轻轻咬在皮肤上。

走到门前时,他听见了门后的声音。周砚堂在说话。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腔深处直接振出来的,低沉含混,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

“还差一点。别催我。就差一点。”

没有人回答他。

白夜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在暗红色的铭文光芒中一览无余。地板被掀开了大半,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黑洞。洞口的边缘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状组织,那些血管从洞口延伸出来,沿着地板、墙壁、天花板蔓延到整个房间,最后全部汇聚到房间中央一个人的身上。周砚堂跪在洞口边缘,那些黑色的血管一扎进他的后背、手臂、脖颈和脸颊,正在缓慢地搏动。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算人了。整条右臂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触须,左臂虽然还保留着人手的形状,但皮肤已经全部变黑,指尖长出了弯曲的骨质爪子。他的脊椎从后背凸出来,形成一排尖锐的骨刺,刺破衣服露在外面。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眶里已经看不到眼白,全是沸腾的黑色液体。

但他还有一半脸保留着人的模样。左半边脸。嘴唇还在动。

“又是你。”周砚堂抬起头,左半边脸的嘴角扯出一个笑,“每次都挑我最忙的时候来。”

白夜没有搭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右侧墙角有一个暗门,门后应该就是陈寿说的内间。地板上散落着几个空的玻璃瓶,瓶底还残留着黑色的液体。地板上用深渊铭文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号,全部以周砚堂跪着的位置为圆心向四周辐射。献祭阵。周砚堂不是在与深渊造物融合——他是把自己放在了献祭阵的中心。那些黑色的血管不是在喂养他,是在抽取他。冯三娘说得对——他在被吃。但他心甘情愿。

“周砚堂,”白夜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教团当祭品的?”

周砚堂的左眼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房间里四面八方的黑色血管都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祭品?”他把头慢慢转过来,左半边脸上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怜悯,“你以为我是被骗的?以为我不知道它在吃我?”

他抬起左臂,用那只已经完全变成爪子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那个动作还保留着人的习惯。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它吃掉我之后会借我的身体出生。然后它会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仇恨,记得我想要掉的那些人。裁决庭的人、铁手会的人、当年在训练营把我开除的人、给我档案上写纵火案的人——”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碎,像是一个人在拼命赶在时间耗尽前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他们会死。一个一个,全部。”

白夜看着他那半张人脸上扭曲的笑意,没有反驳,没有劝说。他只是拔出短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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