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在码头边的茶摊上坐了一个早晨。
今天没有去找人，没有磨刀，也没有去盯聚源楼。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就着茶啃了两个杂粮饼子。茶摊老板认得他腰间的铁牌，不敢催，只是时不时瞄一眼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不明白一个裁决庭的人为什么大清早坐在码头边上对着河面发呆。
白夜不是在发呆。他在等洛清秋。
陈寿昨晚说的那个姓，他想了整整后半夜。裁决庭总部的人，姓孟，能绕过物资调配审批流程，能拿到灰烬城的巡检地图，能调动行政司的专员给自己输送深渊污染物——这种人不会是无名之辈。他在前世的刑警队里学会了一件事：任何组织里，能一手遮天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权力最大的那个，要么是管钱的那个。有时候这两种是同一个人。
太阳升到半空时，码头广场上的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洛清秋大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制服，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她往茶摊长凳上一坐，从白夜面前端过茶壶直接灌了一口。
“查到了。”
“姓孟？”
洛清秋放下茶壶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寿昨晚说的。何文山走之前留的话——收件人姓孟。”
洛清秋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口抽出几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纸张泛黄，是档案室存底的旧档，边角上还贴着编号标签。她用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
“孟璋。裁决庭总部财务司副司长，灰烬城人，十年前从灰烬城分部调去总部的。调任前是灰烬城分部的后勤主管——管的就是物资调配和巡检路线的安排。”
白夜低头看那份档案。档案上的画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档案记载他在灰烬城分部任职十二年，熟悉城内每一个街区、每一条巡检路线、每一处深渊污染的历史监测点。十年前调任总部财务司，从此再也没有回过灰烬城。
“他对灰烬城的了解，比现任分部长还深。”洛清秋说，“巡检路线是他当年亲手制定的。旧货栈、老君庙、聚源楼，这三个点都不在巡检路线上。”
“故意的？”
“这三个点原本在旧版巡检路线上。十年前孟璋离任前，亲自修订了一版新的巡检路线图，把这三个位置从路线上删掉了。理由是‘污染浓度低于阈值，无需定期巡检’。”洛清秋的手指在档案上敲了敲，“从那天起，这三个地点就再也没有被裁决庭巡检过。十年。”
茶摊上安静了片刻。河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档案吹得哗哗作响，洛清秋用手按住纸页。
“十年。十年前他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当时灰烬城有深渊裂缝吗？”白夜问。
“没有。世界壁垒是十年前才开始大规模破碎的。但孟璋修订巡检路线的时间，恰好比第一次深渊裂缝出现早了三个月。”洛清秋抬起眼睛看着白夜，“他不是被动应对。他是在等裂缝出现。”
白夜把茶碗放下。三个月的时间差——孟璋不是裂缝出现后被人拉拢的，是在裂缝出现之前就已经站在了教团那边。也许更早。也许他在灰烬城分部当后勤主管的十二年间，就已经在跟某些东西打交道了。
“他现在的权限有多大？”
“财务司管裁决庭的物资预算和调配审批。深渊污染物资的采购和分配都要经过财务司签字。贺平是行政司的物资调配专员，是孟璋的下属。”洛清秋翻开第二份档案，手指移到一栏小小的字上，“而且孟璋现在的职位比你想象的更高。两年前财务司司长病退，副司长代理司长职务至今。他是裁决庭财务司的实际控制人。”
“副总长级别？”
“从三品。比灰烬城分部长的级别高两级。”
从三品。灰烬城分部长的级别是正五品。一个从三品的高官在京城总部坐着，十年如一地往老家输送深渊污染物，在自己的老部下里安内线，在亲手绘制的巡检地图上删掉三个位置。他在做的事情，整个灰烬城没有人知道。
“除了贺平，他在灰烬城还有别人？”白夜问。
“档案上没有。但有一件事对得上——姚成海招供说，他的解药是贺平给的。贺平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三年前他在灰烬城分部做过三个月的临时借调。那三个月里他经手了一批物资调配，签收单上有孟璋的签名。”洛清秋把第三张档案推过来，“贺平去灰烬城的时间，正好是姚成海被深渊污染之后一个月。”
三个月借调期，把贺平安到灰烬城，搭上姚成海的线，建立解药供给关系，再通过姚成海拉拢其他四个人。三个月后贺平调回总部，留下一张运转了三年的情报网。
白夜把三张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问了最关键的问题：“孟璋现在在哪？”
“总部。京城。”洛清秋的声音很沉，“我今早用裁决庭内部渠道发了一封加密信给总部监察司。但监察司的调查流程最快也要五天。而且——监察司的司长和孟璋是同年进士。”
白夜理解了她没说出口的话。监察司未必会查，就算查，孟璋也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而聚源楼地下的那个东西，只剩不到一天就要醒了。
“总部指望不上。”白夜说。
“对。”洛清秋把档案收起来折好放回袖口，“灰烬城的事，只能靠灰烬城里的人解决。”
她从腰间解下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天平纹在光下反着银光。
“今天傍晚我调裁决庭所有能动的卫兵到内城区边缘待命，理由是‘防范深渊污染扩散演习’。真正的行动我不能提前通知——谁也不知道裁决庭里还有没有没挖出来的眼线。你从地道进聚源楼，我的人守在巷子外面。如果那个东西在你解决周砚堂之后还是醒了，我带队冲进来支援。”
“陈寿说你只有一个执刑者。”
“如果它醒了，几个执刑者都一样。”洛清秋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四级深渊造物面前，一个执刑者和十个执刑者的区别，只是死的人多人少而已。”
白夜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味沉在碗底。
“你那边还有多少罪孽值？”洛清秋忽然问。
白夜抬头看她。洛清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每打一仗，抗性就强一截。血手帮的人你得越多，你的能力越强。你的能力来源我不问，但你进聚源楼之前，需要把状态提到最高。”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给你。”
白夜打开布袋。里面是三个小瓷瓶，瓶塞上贴着标签——第一个写着“百愈散”，第二个写着“凝血膏”，第三个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纸条贴在瓶身上。
“前两个是裁决庭标配。第三个是我自己炼的——灵能爆发剂。半个时辰内灵能强度翻倍，半个时辰后全身虚脱，半天动弹不得。你没有灵能，我不知道这东西对你有没有用。但如果有，可能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撑几息。”
白夜把三个瓷瓶收好。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放在桌上。
“帮我一个忙。明天早上如果我回不来，把这把刀带给码头鞋铺的阿婆。她知道该给谁。”
洛清秋看着那把短刀。刀身上布满了磨痕，刀刃上还有几处细小的卷口没来得及修。她伸手按住刀背，把刀推回白夜面前。
“你自己给她。裁决庭的人送刀给码头上的小孩，说不清楚。”
白夜沉默了一息，把短刀重新别回腰间。
“傍晚，内城区边缘见。”洛清秋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陈寿今晚来不来？”
“他说会来。”
“让他带路。地道口是他发现的，他知道怎么走。”
洛清秋的身影消失在码头广场的人流里。白夜坐在茶摊上，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河面上的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白亮的光斑。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往船坞的方向走。傍晚之前，他还有时间再裁定一项能力。昨晚作坊区那一战后，罪孽值还剩3点。不够升级已有的抗性，但够激活一项新能力——高温抗性Lv.1。聚源楼里如果有火油或者炉灶被点着，这项能力能救命。
他回到阁楼坐下来，闭上眼，意识触碰深渊法典。书页翻动，高温抗性Lv.1的裁定开始，灼热感沿着血管蔓延全身，皮肤表面的灰色纹路微微发亮。他咬着牙不出声，等裁定完成，身上又多了一层浅淡的抗性。
罪孽值归零。太阳开始偏西。
白夜站起来，把洛清秋给的护腕套紧，短刀别在腰间，匕首进靴筒。小鹿还没有回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双旧布鞋，转身走下木梯。聚源楼的方向，那团深渊气息的心跳声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片。天还没黑，但离天黑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