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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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刚蒙蒙亮,沈青崖就醒了。右臂的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钝重的存在,像骨头里塞了一块烧不化的冰,但至少在他能咬牙忍受的范围内。扎西的药很神奇,肿胀消了不少,只是依旧动弹不得。苏砚秋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用冰冷的井水洗漱完毕,正就着晨光检查背包里的装备,动作利落,只是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

扎西为他们准备了热腾腾的糌粑和酥油茶,又用油纸包了几块风牦牛肉。“路上吃。西宁的水深,王家人未必讲规矩,唐十八骑的人也可能在暗处。万事小心,保命第一。”老人把纸条又叮嘱了一遍,浑浊的眼睛看着沈青崖,“你爹的话,记住。‘量清楚,看明白’。”

告别扎西和才让,两人搭上一辆过路去玛沁县城的拖拉机,再从县城转乘班车返回西宁。一路上,沈青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节省体力,左手则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半枚虎符和星象罗盘。苏砚秋望着窗外飞逝的、逐渐从荒原过渡到城镇的景色,有些出神。是守门人,自己这双眼睛是“返祖”或“意外”……这个认知依然让她心绪难平,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有种奇异的释然。仿佛人生中某些无法言说的疏离感和对古老事物的莫名亲切,都找到了一个看似荒诞却又合理的注脚。

下午时分,他们回到了西宁。没有停留,直接按地址找到了莫家街。这条街藏在一片老城区里,路面狭窄,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铺面,卖药材的、做金银器加工的、经营旧书古玩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复杂的气味。“听泉阁”的招牌很小,木质,黑底金字,挂在一扇不起眼的红漆木门上方,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墨香、纸香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店面狭长幽深,靠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博古架和书架,上面塞满了卷轴、线装书、各种瓶罐和蒙尘的器物,光线昏暗,只有深处一张黄花梨大案上点着一盏绿色的旧台灯。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戴着圆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上,用一把细毛刷小心地清理着一片龟甲,对进来的客人恍若未闻。

沈青崖扫了一眼店内布局,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径直走到大案前,用左手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目光平静无波,在沈青崖缠着绷带的右臂和脸上停顿一瞬,又掠过他身后的苏砚秋,最后回到沈青崖脸上。“客人想看点什么?本店主营文房四宝,古籍拓片,偶尔也有些老物件。”声音不高,带着点西宁本地的口音,正是王启年。

“扎西让我来取十四年前寄存的‘旧物件’。”沈青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王启年擦拭龟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扎西?哪个扎西?客人怕是找错地方了,我这里不收寄东西。”

沈青崖也不急,从怀里摸出那半枚虎符,放在灯光下的案几上。青铜虎符在昏黄光线下,那斑驳的锈迹和凌厉的切口,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肃之气。

王启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虎符上,停留了足足五六秒钟。他放下毛刷和龟甲,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原来是你。”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没什么变化,“沈衡山的儿子。扎西阿卡倒是守信。”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沈青崖的伤臂,“看来,阿尼玛卿的‘问候’,你收到了。还能站着来,不容易。”

“东西。”沈青崖言简意赅。

王启年没接话,反而看向了苏砚秋,特别是她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这位是?”

“我搭档,苏砚秋。”沈青崖侧了侧身,挡住他部分视线。

“苏……”王启年若有所思,随即轻轻摇头,似乎放弃了某个念头。他弯下腰,在案几下方的暗格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同样款式的牛皮木盒,打开,里面是另一枚半边的青铜虎符。两枚虎符放在一起,断裂的切口严丝合缝,虎身上的纹路也连贯起来,赫然是一头完整的、作势前扑的猛虎。

“东西在这里。”王启年将盒子往前推了推,却没有松手,“按我大伯——也就是王崇德——当年和你爹的约定,沈家后人若能通过考验拿到扎西手中的半枚,我王家便交出这另一半,并尽可能提供龙首外围的已知信息,助你们入昆仑。”

沈青崖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王启年果然话锋一转,手指在木盒边缘轻轻敲击,“那是我大伯和你爹的约定。如今,我大伯身陷囹圄,神志不清,王家内部对此事也意见不一。我若就这么把虎符给你,一无法向家族交代,二来……也显得我王启年太过好说话。”

“你想要什么?”沈青崖直接问。

“。”王启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虎符我可以给你,星象罗盘的使用方法,我也可以告诉你。甚至,我可以提供一条相对安全的、避开守陵人联盟大部分眼线的路线,送你们到昆仑山口附近。但有一个条件——进入龙首之后,如果找到主魂所在的核心区域,你们需帮我王家,取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原本属于我王家的‘镇族之器’。”王启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具体是什么,现在不能说。但你们可以放心,那东西对你们破除诅咒、摧毁‘影’的计划,绝无妨碍,甚至可能有所帮助。它只是……被以秘法强行摄走,用来平衡和压制龙首内某些力量,同时也借此钳制我王家。取回它,我王家才算真正摆脱这守陵人身份的束缚,也才有余力,在你们事成之后,帮忙稳住守陵人联盟,避免更大的混乱。”

沈青崖沉默。王启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难以判断,但至少听起来逻辑自洽。王家想摆脱控制,拿回自己的东西,这动机合理。

“我们怎么相信你?拿到东西后,你或者你们王家,会不会翻脸?”苏砚秋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审慎。

王启年看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苏姑娘问得好。所以,我们需要一点‘保障’。虎符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一半。”

“一半?”

“对。”王启年从木盒中取出那半枚虎符,然后在沈青崖惊讶的目光中,从自己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青铜物件——那赫然是另一只微缩版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半枚虎符!“这才是开启龙首之门真正的‘钥匙芯’。你们手中的两枚大的,是‘匙身’,必须与这‘钥匙芯’在特定星象下,以特定手法嵌合,才能激发龙脉之气,显出门户。缺一不可。”

他将那小半枚钥匙芯放在案上,与大虎符并列。“现在,我可以把大的这半枚给你们,并提供路线和情报。这小的‘钥匙芯’,我会带着,在昆仑山口与你们汇合。等你们答应我的条件,并立下血契之后,我再交出‘钥匙芯’。届时,双符合一,星象若至,门自当开。如何?”

很狡猾,但也算是一种诚意。至少他没打算空手套白狼,也拿出了部分实质的东西和计划。

沈青崖看着案上那枚属于王家的半枚大虎符,又看了看那小小的钥匙芯,脑中飞快权衡。没有王家的,他们连龙首的门都摸不到。王启年的条件,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至于他说的“镇族之器”和后续是否翻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血契就不必了,那玩意儿约束力有限,主要看人心。”沈青崖终于开口,左手拿起那半枚大虎符,入手冰凉沉重,“你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只要那东西不妨碍我们做事,顺手帮你取回也无妨。但若中途有变,或者你耍花样……”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沈家的人,或许不擅长做生意,但很擅长‘量死’。王教授的下场,你看到了。”

王启年面色不变,只是轻轻颔首:“很公平。那么,愉快,沈先生,苏姑娘。”他将那小的钥匙芯收回怀中,“事不宜迟,最合适的星象就在五天之后。你们需要尽快赶到昆仑山口附近准备。我会安排人,送你们一程。”

就在他准备详细说明路线时,店铺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节奏很特别,两短一长。

王启年脸色微变,迅速将案上的东西一扫,全部收进暗格,对沈青崖和苏砚秋低声道:“到后面书架那里,别出声。是联盟‘听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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