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堂如今的官位,像筛子漏了底一样缺人。
很多该立刻推下去的事,就这么搁置了。
就连魏忠贤都拐弯抹角地跟朱由检提过好几回,说朝廷得赶紧补人。
六部尚书倒是没动,可底下的侍郎们,十有八九都进了诏狱。
更别提其他衙门了。
朱由检提起笔,直接拟了道旨意。
他让吏部把今年的科举提前,连试卷都要自己亲自出。
他不要那些只会写死板八股、半点实务不懂的废物。
这年头要想换个玩法,就得先把主事的人换一批。
他脆把乡试的权力,从各地布政使司手里收了回来,全交给吏部去办。
会试也一样,从礼部转到了吏部。
考场上要是烂透了,光靠老办法去补,本补不过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批人来主持。
吏部现在正好攥在拥皇党手里,用起来顺手。
殿试倒跟吏部没关系,历来都是会试上榜的人一起进京,由皇帝亲自出题。
考不考得上殿试,都不会落榜。这规矩用了好几百年,朱由检也不打算废。
反正从乡试开始,题目就是他来定。
说难听点,如今大明这帮读书人,一门心思全扑在八股上。
只要能过乡试这一关,就已经算是摸到功名的门槛了。
朱由检巴不得把这些人全拉上来用。
可规矩在那儿摆着,也不能一下子全砸了。
所以能过乡试、再过会试的,那才真叫人才里的人才。
朱由检不怕有人答不上来。
他怕的是有人把试卷全答对了,那他可就得琢磨琢磨,这是不是碰上了穿越的同行。
他的旨意里,还细写了这次各省录用的名额。
按考试后的平均分划线。
过了线就录,没过线的成绩放进科举档案。
只许考三年。
三年还过不了,就得进他以后新设的考试体系,先到学院学完再考虑出仕。
这套规矩,主要是为了掐掉如今大明官员多半来自南方的毛病。
把各省名额定死,也能堵住不少漏洞。
朱由检又让户部配合,考完再加一道审查。
查户籍、查求学经历,防着南方考生冒名占北方的名额。
这么多想法,写完盖上旨,让人送去了内阁。
朱由检这才吐了口气。
清理后的将来注定要让不少官员坐不稳位置。可眼下大明想当官的人多,真能合他心意的人才却少。
只能出此下策,先用后世的题目筛选一批,考三轮检验一批,再送进翰林院学两年。
等时机一到,派去各地做官,或直接抽调到各部从小官做起。
翰林院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乌烟瘴气。经过东厂这番清洗,讲究出身、看家底的风气没了。
这里真正成了学生展露才华的地方。这套制度会被朱由检不断打磨、改进、加固。
将来,它会为大明的吏治革新,源源不断输送人才。
晚秋时节,天放晴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连一丝云都没有。
入冬前能碰上这样的好天气,京城街上的百姓也不用再裹着又脏又破的棉袄,闻着那股馊味过活了。
皇城里,朱由检也在想,冬天来临前能有这样的晴天,实在难得。
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那些烦人的政务,伸个懒腰,在御花园里慢慢走着。虽说这里是皇宫,北方的季节摆在那儿,园子里也不可能还有牡丹盛放。
朱由检本来就不待见牡丹,总觉得那种富贵花会让人沉溺在假象里。眼下的大明,可不像花语说的那样祥和富贵,到处是危机。
所以还没到花开的时候,他就让人把那些牡丹全给铲了。
现在的御花园,跟刚翻过土打算来年少长点虫害的菜地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地方不同,主人不同。
暖洋洋的天气让朱由检放松下来,他甚至想坐在亭子里,抽后世的过滤嘴香烟。
可眼下的大明,还没本事从美洲弄来那些娇贵的烟叶种子。
就算能弄来,他也不可能让美洲大地上的玉米、红薯给烟叶让路——虽然前世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老烟枪。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负责应付领导、安抚下属、为公司赚大钱却拿微薄工资的职员了。
他是这东方大国的掌舵人。尽管眼下危机四伏、暗流涌动,这个国家依然傲视世界。
秋的光景总是短暂,田里的活计刚歇下,老天爷就急吼吼地催着人进冬歇。
可这片刻的安生,往往也说明老天爷把该给的都给了这片地上的人。”八百里加急!!!”
一道嘶哑的喊声在王城边上炸开。
那个穿着破棉袄的驿丞,刚跑到城墙儿底下,身下的马就撑不住了,四腿一软,轰隆栽倒在地。
那驿丞眼窝深陷,嘴唇裂,显然是拼了命赶的路。瞧见那朱红色的城楼,他拼出最后一口力气喊完,也跟着马一起倒了下去,再没动弹。
城门的守卫见惯了这场面,谁都知道那封信比人命值钱。
没人去扶那倒地的驿丞,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当差的赶紧跑过去,从他手里硬生生抠出那封急件,转身就开始下一轮的狂奔。”八百里加急报!”
又是一嗓子,这回已经到了皇宫门口。
接棒的人换了,是新调来守宫城的东厂番子。
就这样,急件像接力一样,一层层往上递,最后落到了朱由检的桌案上。
信封还没拆,朱由检也知道里面写的啥。
这天下太平安稳的时候,才有空上这种折子。但凡各地出了灾祸,这东西就会准时出现在他面前。”臣毕自肃上奏,建奴犯境,辽东军情吃紧,恳请陛下定夺。”
就这么一行字,薄薄一张纸,朱由检却仿佛看见毕自肃在辽东的子有多难熬。”王恭厂那边还没搬完,连米涅火枪的影子都没摸着。天虎军的练才刚过半,辽东那边就……”
他脑子里那弦猛地绷紧了。
之前觉得大局已稳,处处祥和,不过是敌人没动手时摆的假场面。
一旦建奴那边憋不住了,要动手打过来,大明这辽东,就跟个养在深闺的小闺女,碰上了山里饿了几个月的光棍汉。
红盖头一掀,来的人急,走的人也急,可留下的是烂摊子。
被抢过一遍,不知道要缓多少年才能喘过这口气。”传魏忠贤来见!”
这一回,魏忠贤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冲进王城,满街的百姓都看见了,守城的官兵自然也拦不住。
魏忠贤手里攥着东厂的权柄,消息灵通得很,估摸着跟朱由检知道的时间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早。
他二话不说,扔下手头的差事,让人赶紧备马,自己跌跌撞撞翻身上去,一路朝王城狂奔。
京城里多数地方都禁马,但管这事儿的守备再傻也不敢拦魏忠贤。
到了王城边上,魏忠贤才翻身下来,大步往宫里走,守备站在旁边,腿肚子直哆嗦,眼神躲闪。
他一路小跑,迎面撞上一个出宫传话的小太监。
俩人眼神一对,魏忠贤就明白自己来得正巧。
步子更快了。”皇爷!老奴魏忠贤求见!”
“进来。”
门一推开,魏忠贤就瞧见朱由检愁眉苦脸,屋里转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扑通”跪下,声音发颤:“老奴魏忠贤,给皇爷请安。”
“赶紧起来,帮朕瞧瞧这封急报。”
魏忠贤没敢伸手,按规矩他没资格碰这玩意儿。他犹豫着抬头看了看朱由检。
见皇爷点头,他才接过来。
看了几分钟,魏忠贤脑门上也冒了汗。
可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位皇爷,虽说前阵子了不少让人瞠目结舌的事,给大明朝这潭死水灌了点活气,可说到底还是个刚坐上龙椅的少年。
他知道,谁都能慌,他不行。皇爷可以慌,但除了他,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皇爷也在慌。
魏忠贤开口了:“皇爷……这急报老奴算是看懂了。可毕自肃信里没写明的来意、动向,也没提人马多少,就简简单单说了句来犯。老奴斗胆说一句,事情未必就到了收不了场的地步。”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朱由检浇醒了。
毕自肃什么德行,朱由检比谁都清楚。
才能,他有。
谋略,也凑合。
可真论胆子,毕自肃差点意思。
所以,哪怕是小打小闹,他都能往大了说。这也算是一种聪明——出了事先报,是臣子的本分;事闹大了再报,是应对的路数;事不了了之,皇爷该赏我,这是当官的套路;事没完没了,我死在阵前,这是忠君的规矩。
想到这儿,朱由检稳住了神。他把急报拿回来,轻轻点了下头,等着魏忠贤往下说。”厂公,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不必闹得太大,调山东、河南两镇的兵,往山海关一带布防。就算没出什么事,也就是多花些粮饷,总比真出了事手忙脚乱强。”
“至于京城这边,下发谕令,通报山海关内各州县,让他们打起精神,给过路的官兵备好粮草。老奴觉得,眼下只需京师和直隶按这个规矩办就行。”
“若是真闹大了,毕自肃若是个能的,第二封急报也该到了。皇爷且再等几,必有音信。”
魏忠贤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条理分明。
朱由检听得点头,心里不得不承认,这老太监的脑子确实冷静。
可他自己清楚,这靠的不光是魏忠贤的判断,更是他对历史的了解。
这次入关,多半和往年一样,秋收完抢一把就走。
但这次,朱由检不打算让他们舒坦。
哪怕神机营的新式火器还没造好,哪怕天虎新军还在练,他也没打算认怂。
他知道,眼下的局面,只要大明朝堂别犯那些蠢得出奇的错,地方官员别自己找死,事情就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只会越来越好,只会应对得越来越从容。
眼下要做的,就是等毕自肃的第二封急报,还有给山海关、京师、直隶的官员们好好上一课,教教他们怎么防。
毕竟,那些官儿里,十个有八个见了就腿软,膝盖发酸,骨头都立不起来。”你去办吧。有难处自己拿主意,拿不定的来找朕。另外,告诉王恭厂和城外的天虎新军,这是朕最后一次这么容忍了。”
说完,朱由检深深看了魏忠贤一眼。”老奴领旨。”
魏忠贤听得出皇帝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最后一次这么忍了。
忍什么?
忍的是,他这位皇爷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能用的东西一个都拿不出来。
想到这里,魏忠贤心里也叹了口气。
可他那副老迈的身躯,却像又灌了股劲似的。
我魏忠贤,就是要做皇爷的狗,做这天下最忠心的一条狗。
他匆匆退下,按旨意去调兵遣将。
而内阁那边,此刻已经炸了锅。
朱由检一份改革科举的旨意,把几个阁老全惹急了。”科举怎么能这么改?把乡试、会试的权力全收到吏部手里,怎么跟地方上交代?”
内阁的几位大人眉头紧锁。
他们愁的不是改革本身,而是这道旨意一旦传下去,不光是打了延续几百年的规矩,更重要的是——
省城名额分配的事,才是所有人都不愿提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