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跌进来的时候,沈知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傅砚洲的口。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那只手很有力,掌心燥温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知吟没有动。她被他按在原地,只能透过他的肩膀看见那个跌进来的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衣,浑身上下都是血,左肩上还着一支箭。箭杆是黑色的,尾羽染了血,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
“傅爷……”那人挣扎着要跪下去,被傅砚洲一把扶住。
“谁的?”
“萧恒的人。”那人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我们在城外的货……被劫了。三车丝绸,两车茶叶,全被扣下了。兄弟们……伤了六个,两个被他们抓走了。”
傅砚洲的眸光沉了沉,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他转头看了沈知吟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张摆着两副碗筷的桌子上。
“你先吃饭。”他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去就回。”
沈知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立场说?
她是他的账房,不是他的妻子。他说“去去就回”,她就该乖乖坐着等。就像四年前那样,每一次他说“我出去一下”,她就坐在家里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等到最后,她等来的只有一纸休书。
不,是她给他的休书。
“傅砚洲。”她叫住他。
他已经扶起那个受伤的人,走到门口了。听到她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她说。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绷得太紧的琴弦,轻轻一拨就要断。
傅砚洲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知吟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像从前。从前的他走路总是急匆匆的,像一阵风,呼啦一下就没了影。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那两副碗筷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菜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藕片、一碗鸡汤,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每一样都还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白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他算好了时间。
他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让人准备好了饭菜。他甚至算到了她会一整天不吃东西——所以才有码头上的那块桂花糕。
沈知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
酸甜的,脆生生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是商会厨子的手艺。商会的厨子做菜偏咸,口味也重。这道糖醋藕片做得清淡爽口,是……是傅砚洲自己做的。
她从前教过他。
那时候他们刚成婚,子过得紧巴巴的,请不起厨子。她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还经常切到手指。她心疼他,就手把手地教他。
“你看,刀要这样拿,手指要弯起来,用指节抵着刀背。”
“知吟,你的手好小。”
“别贫嘴,看刀!”
“嘶——”
“又切到了?给我看看……傅砚洲你是不是故意的?”
“被你发现了。”
后来他学会了做几道菜,每次她忙到很晚的时候,他就会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出现在她面前,笑嘻嘻地说:“沈掌柜,吃饭了。”
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把沈知吟淹没。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没有泪。只是有些涩,涩得发疼。
她自己把饭吃完,一碗鸡汤喝得净净。然后她收拾了碗筷,将桌子擦净,坐在书案后面继续看账本。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沈知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一个地核对。可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去。
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一更天,没有动静。
二更天,还是没有动静。
三更天的时候,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沈知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掉在了账本上,洇出一团墨渍。
门被推开了。
傅砚洲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气。他的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点,袖口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他的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看到她还坐在书案后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还没走?”
“账还没看完。”沈知吟低下头,假装在擦那团墨渍,“事情处理好了?”
傅砚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知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知吟。”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有些重,“我问你,怎么还没走。”
他不是在问账本的事。
沈知吟的手指攥紧了笔杆:“我在等你回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砚洲也愣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傅砚洲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讥讽,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等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将袖口的血迹遮住,“等我回来告诉你,你的货也被扣了?”
沈知吟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萧恒劫的不只是我的人。”傅砚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急迫的事,“沈家商号今天送到码头的货,也在那批被劫的里面。三车丝绸,是你下半年最大的订单。”
沈知吟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批丝绸是她费了半年心血才谈下来的。客户是江南的大客商,预付了三成的定金。如果交不出货,不仅要双倍赔偿,沈家商号在江南的声誉也会毁于一旦。
“怎么会……”她喃喃地说,“我亲自核对的货单,明明是今天下午到的……”
“萧恒的人提前得到了消息,在半路上动了手。”傅砚洲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生意,“他的人伪装成山匪,劫了货,伤了人。两个被抓走的是我的伙计,沈家商号的人没事,但货被扣了。”
沈知吟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这批货不能丢。如果丢了,沈家商号就真的完了。
“货被扣在哪里?”她问。
“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坡,萧恒的一个私庄。”
“我要去拿回来。”
“你?”傅砚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拿什么去拿?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连把刀都拿不稳。你去,是送死。”
沈知吟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确实不会武功。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账目经营,没有一样能用在打架上的。可她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急了,“那批货是沈家商号的命脉,丢了就全完了。”
“所以呢?”傅砚洲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所以你要去求萧恒?还是去求别的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沈知吟听出来了。
他在说她当年的事。当年沈家遭遇危机,她不去求他,不去和他商量,而是听了沈老夫人的话,用一纸休书把他打发了。
她在最该依靠他的时候,选择了放弃他。
“傅砚洲,当年的事……”
“不用解释。”他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沈知吟闭上了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昨夜在账房里的沉默更加沉重。
过了很久,傅砚洲忽然开口:“货的事,我会处理。”
沈知吟抬头看他。
“萧恒劫我的货,不是冲着沈家商号去的,是冲着我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那批丝绸里,有我从北疆运来的一批重要物资。萧恒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我重视那批货,所以才会动手。沈家商号的货,只是被牵连了。”
沈知吟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不用管。”傅砚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该还的,我会让他还。该拿回来的,我也会拿回来。”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峭,像一座矗立在风中的石碑。
沈知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从前的傅砚洲,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找她商量。他会拉着她的手,把所有的烦恼都说给她听,然后靠在她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知吟,你说我该怎么办?”
“知吟,我好累。”
“知吟,有你真好。”
现在的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向任何人求助,也不向任何人解释。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独自承受一切。
而这,是她教会他的。
“傅砚洲。”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隔了三步远的距离,“你……要小心。”
他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明天还要来账房。别迟到。”
沈知吟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那块桂花糕,我吃了。”
身后没有回应。
“很好吃。”
她推门出去,走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壁上,像是蒙了一层纱。沈知吟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走后,傅砚洲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知吟”的玉佩,放在掌心里,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
“沈知吟。”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你说吃了,那就是原谅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远处,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深沉的夜色中。
而在城外的落雁坡,萧恒的私庄里,灯火通明。
萧恒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得意而张狂。他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富贵气。
“傅砚洲啊傅砚洲,”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以为你在北疆混出了名堂,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这里是京城,是我萧家的地盘。你一个被废的皇子,有什么资格跟我斗?”
旁边一个幕僚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提醒:“萧爷,傅砚洲如今是摄政王面前的红人,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怕什么?”萧恒冷哼一声,“摄政王再大,能大得过太后?我姑母在宫里坐镇,傅砚洲就是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明着跟我动手。他那些货,扣了就扣了,他能奈我何?”
幕僚还想说什么,被萧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把那些货清点清楚,值钱的就留下,不值钱的扔了。那两个傅砚洲的伙计,给我关好了,明天送到衙门去,告他们一个偷盗之罪。我倒要看看,傅砚洲怎么收场。”
幕僚连声应是,退了下去。
萧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傅砚洲,”他喃喃地说,“你爹当年斗不过我姑母,你如今也斗不过我。这是命,你认了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惊起了林中的一群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凄厉的叫声。
城东,傅府。
傅砚洲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代表一个萧恒的产业。
顾霆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茶,面色凝重。
“萧恒这次动手,是在试探你的底线。”顾霆深说,“他扣了你的货,又扣了沈家商号的货,分明是在告诉你——京城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傅砚洲没有回答,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落雁坡。
“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傅砚洲的声音很冷,“可他不该动沈家商号的货。”
顾霆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傅砚洲头也不抬。
“你这次回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顾霆深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为了报仇?为了夺回属于你的一切?还是……为了她?”
傅砚洲的手指停住了。
地图上的落雁坡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红艳艳的,像一滴血。
“都有。”他说。
“可你现在的做法,不像是在报仇。”顾霆深的目光锐利,“你收购沈家商号,让她做你的账房,给她泡茶买糕点,替她整理账本——你这是在追她,不是在报仇。”
傅砚洲终于抬起头,看了顾霆深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顾霆深在那潭死水底下,看见了翻涌的暗流。
“有什么区别?”傅砚洲问。
“区别大了。”顾霆深叹了口气,“报仇是往前看,追她是往回看。你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迟早要摔跟头。”
傅砚洲沉默了一会儿,将地图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回头,怎么知道她还在不在?”
顾霆深无言以对。
他认识傅砚洲十几年了,从松竹书院到北疆战场,他见过傅砚洲最落魄的样子,也见过他最辉煌的时刻。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傅砚洲这个样子——明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嘴上却不肯承认;明明想把人留在身边,却偏要用最笨的方式。
“你就不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恨你?”顾霆深问。
傅砚洲的动作顿了顿。
“恨也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恨也是记得。”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傅砚洲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糕的香气,也是这个味道。
“明天,”他对顾霆深说,“动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