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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到101病房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常安在橡胶垫上躺平,闭上眼睛用低语感应扫描整栋住院楼的精神信号。312病房的电椅处于充能寂静期,信号低沉而稳定;地下二层的规则墙完全锁死,DB-00方向的信号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102病房的SOS信号彻底停了——周慕的意识消散之后,那面墙壁再也没有发出过敲击声。

但有一个新的信号出现在住院楼西北方向——员工宿舍三楼。那个信号不像污染体,也不像活人。低语感应描绘出的是一团极规律的、像钟摆一样来回振荡的精神波动,精确、均匀、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守夜人。它正在执行巡逻。

常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橡胶垫上,强制自己进入睡眠。他需要恢复精神力,今晚还要再打一场。入睡前的最后一瞬,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电椅的橘红色光芒,而是白薇在老刘倒下时蹲下去测脉搏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眼眶红了。她跟老刘没有什么交情,老刘甚至打过她的病人。但她蹲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常安睁开眼,看到白薇坐在101病房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建筑平面图和一份泛黄的值班志。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眼睛依然锐利。橡胶垫旁边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是老刘从食堂送来的——他已经出院了,心电图恢复正常之后死活不肯再住,缠着值班医生签了出院单。

“老刘说这是谢礼。”白薇指了指饭盒,“土豆炖肉,他自己做的。他说上次在食堂答应请你吃一顿,今天补上。”

常安打开饭盒,土豆炖肉还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炖得极烂,酱油放多了,偏咸。但这是他入院三个月来吃到的第一顿不是食堂大锅饭的东西。

“守夜人的巡逻规律我比对了一年的值班志,总结出来了。”白薇把一张平面图推给他,“每晚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五点,它从走廊东端开始,逐间检查每个宿舍的房门是否上锁,每间停留约三十秒。巡逻完一轮需要四十五分钟,然后回到走廊西端的储物间停留十五分钟,再开始下一轮。一夜共巡逻五轮。”

“储物间?”

“对。值班志上没有人提过储物间里有异常。但所有值班人员都遵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午夜之后绝对不去走廊西端。”

常安把平面图仔细看了一遍。员工宿舍三楼是长条形布局,一条走廊贯穿东西,走廊北侧是一排宿舍单间,南侧是窗户。新档案室在走廊东端尽头,储物间在西端尽头。守夜人的巡逻路线是从东往西,这意味着它每一轮巡逻都是从档案室门口出发,最后回到储物间。

“如果守夜人的职责是看守档案室里的某样东西,那它应该从档案室门口开始巡逻。但它从东端开始——有没有可能它看守的东西本不在档案室里,而在西端的储物间?”常安指着平面图上储物间的位置,“你查过储物间里有什么吗?”

白薇摇了摇头。“新档案室的目录我还能调,因为它是行政序列的文件。但储物间的记录归后勤管,后勤的档案系统跟医疗系统不互通。我只查到了一张三年前的维修工单——储物间的门锁换过,换锁原因是‘原锁芯锈死,钥匙无法转动’。新锁的钥匙只有一把,归后勤科长保管。后勤科长——就是院长本人兼任的。”

常安的眉毛动了动。院长兼任后勤科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医院最高负责人,兼任一个通常由普通行政人员担任的底层职务。这不是多职兼任,这是在藏东西。他在后勤系统里了一只有自己能碰的钥匙,锁住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储物间。

“院长把真东西藏在所有人都觉得不重要的地方,”常安说,“储物间在西端,守夜人从东端开始巡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声明——这条走廊晚上归我管。不是因为档案室里有秘密,是因为它从东走到西的过程,就是给任何试图接近储物间的人制造四十五分钟的窗口风险。”

“但如果有人在它停留在西端储物间的那十五分钟里进入走廊——”

“那就是唯一的窗口。”常安站起来,把沉默之刃在腰间,穿上白薇带来的新低语背心——这件是国安局应急装备库里的最后一件了,上面的符文布片比上一件更旧,但防护次数同样是1/1。“今晚午夜,等守夜人完成第一轮巡逻进入储物间休息的那十五分钟,我们进入走廊东端的新档案室。不是为了找档案——是为了找到常则远留给沈淑仪的原始设计图。如果四道防线是他设计的,他一定会留下总图。总图最可能的存放位置,就是沈淑仪最后布置的那道防线里。”

“然后呢?”

“然后找到总图上标注的第五个点。”常安看着白薇,“沈淑仪在规则之核的附注里说‘你会知道去哪里找我’。我去过了307,去过了DB-00,去过了锅炉房,去过了312。她都不在那里。她真正想让我去的地方,一定在总图上。”

白薇站起来,把破障的弹匣检查了一遍,然后从装备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常安——一个新的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印着“青山精神病院食堂”的字样。

“老刘让带给你的。他说你上次在食堂喝茶用的是搪瓷缸,太旧了,不保温。这个是他从后勤仓库翻出来的,新的。”

常安接过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底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老刘歪歪扭扭的字:“茶叶在杯子里。不是我买的,是上一个在食堂喝茶的人留下的。他说他姓张。”

姓张的。307病房铁皮柜里留了阿司匹林和破规之笔的那个病人。常安拧开杯盖,里面果然有一小撮茶叶,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包着。纸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墨水褪色严重但勉强可辨:“规则场域里,最危险的不是规则本身,是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张某留。”

他把茶叶倒进保温杯,冲上热水。茶香在重症区的铅板牢房里弥漫开来,跟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的规则在争夺同一片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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