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1985从卖泥鳅开始是我今年读过最好的都市种田小说!一只骑着肘子飞的猪把陈元写得太生动了,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21349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已经更新了这么多内容,喜欢看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1985从卖泥鳅开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泥鳅出塘前半个月,陈元决定去一趟县里。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跑销路。
这些天他在塘边蹲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着一笔账。一百二十条试水苗养了快三个月,他前天捞了十条出来称了一下。最大的一条二两一,最小的也有一两六,平均下来一两八钱往上。按这个规格,一千二百多条泥鳅,总产量少说也有两百斤。两百斤泥鳅,按本地收购价两块一斤算,就是四百块。但如果直接卖到饭店,能卖到两块八甚至三块。差价将近两百块。
两百块在1985年的农村,够一个壮劳力挣一年。
所以他必须去县城。必须在出塘之前把销路敲定,不能等泥鳅捞上来再临时抱佛脚——泥鳅离了塘,在桶里最多活两三天,卖不掉就全砸手里。
去县城的前一天晚上,他把赵巧凤叫到了塘边。
赵巧凤这些天瘦了些,下巴尖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她蹲在塘埂上,手里拿着狗尾巴草,一边听陈元交代事情一边用草茎在泥地上画圈。
“明天天不亮我就走,下午就回来。喂料的事我跟陈平说了,早晚各一次,饲料我提前配好放在棚子里。水温不用测了,天凉了水温稳。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盯着——进水口那片铁丝网,这几天风大,我怕刮松了。你早晚去检查一遍,松了就紧一紧。”
“知道了。”赵巧凤用狗尾巴草在泥地上写了一个“网”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还有啥?”
“还有——”陈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荷包,放在赵巧凤手心里,“这个你先帮我收着。”
赵巧凤愣了一下。那个红布荷包是她自己缝的,背面用黄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凤”字。她送给陈元的时候说是符,里面是一枚乾隆通宝。现在陈元把它还回来,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县城办事,带着不方便。怕丢。”陈元说,“你先帮我收着,回来再给我。”
“你——”赵巧凤攥着荷包,手指收紧又松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把头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这人,真没意思。”
陈元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走了。”赵巧凤站起来,把荷包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路上小心。”
陈元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狗尾巴草还在她刚才蹲过的地方的泥地上,微微颤着。
他站在塘埂上,月亮从芦苇丛后面升起来,照得塘面一片银白。塘里的泥鳅在浅水处拱着泥,偶尔冒起一串细小的气泡。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比白天降了一度,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再有半个月,这塘泥鳅就能变成钱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元就坐上了去县城的头班车。
班车还是那辆绿皮大客车,座椅硬邦邦的,窗户关不严实,跑起来咣当咣当响。车上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看一本很厚的书。陈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销售渠道那一页。
他要去的第一家是县城南关的红旗饭店。上次来县城培训的时候,他在南关农贸市场跟一个卖鱼的老头聊过,老头说红旗饭店有个厨子做红烧泥鳅是一绝,但嘴刁,只要个头匀称、条条活的。陈元当时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现在这本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那页纸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红旗饭店——刘厨子——红烧泥鳅”这几个字还清清楚楚。
一个半小时后班车进了县城。人民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打着旋。街上的人比夏天时穿得厚了些,卖冰棍的老太太不见了,换成了卖糖炒栗子的小贩。陈元在汽车站下了车,跟一个卖茶水的大爷问了路,拐进了南关那条老街。
红旗饭店比陈元想象的要气派。不是那种新式的气派,是八十年代国营老饭店特有的那种气派——门头上“红旗饭店”四个大字是水泥浇的,漆成了正红色,字体端端正正。门口两圆柱子贴着白瓷砖,柱子上头各挂一个红灯笼。门帘是珠子的,塑料珠子串成的那种,被人掀得太多,下半截的珠子都磨花了。
陈元掀开珠帘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酱油、猪油和炸鱼的味道扑面而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早市刚过,午市还没开始,店里没什么客人。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布边角有些发黄但洗得净净。靠墙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搪瓷茶缸和几瓶散装白酒,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菜单,红纸黑字,写着“红烧鲤鱼”“糖醋排骨”“葱烧海参”之类的菜名。
“同志,现在能吃饭不?”陈元问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头算账,抬起头来看了陈元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才开午市呢,你来早了。外面等会儿吧。”
陈元从兜里掏出那包刘三哥给他的烟,抽出一放在柜台上。烟不是什么好烟,但在这个年代,给烟是打招呼最通用的方式。
“大姐,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卖东西的。我养了些泥鳅,想问问你们饭店要不要?”
服务员看了看柜台上的烟,没拿,但态度缓和了些:“泥鳅?我们是有个师傅做泥鳅,不过我不懂这个。你要是想谈,我帮你叫一下后厨。你等一下。”她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刘!老刘!有人找你!”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圆脸,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白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和几道酱油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条胳膊粗壮有力,一看就是常年颠勺的人。他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脸上的表情带着后厨大师傅特有的那种不耐烦。
“谁找我?”
“我。陈元,李家河公社的,养泥鳅的。”
刘厨子上下打量了陈元一眼。那目光很利,不是看人的利,是看食材的利——跟屠夫看活猪、渔夫看鱼获的眼神一模一样,挑刺得狠。
“养泥鳅?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养泥鳅?”刘厨子嘴角撇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烟点上,“我跟你说,小伙子,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以前也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卖泥鳅,拿来的东西不是太小就是太瘦,还有半死不活送来的。我全退了。我做的是招牌菜,红旗饭店的红烧泥鳅在全县城都有名,食材马虎不得。你要是没有好货,趁早别耽误我时间。”
陈元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打开。布袋里是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里游着四条泥鳅。
他今天出门之前专门挑了四条,从规格到品相都是塘里最好的。条条都在十五公分以上,大小匀称,青灰色的背上泛着油亮的光泽,肚子底下一片银白,在盆里扭动着,时不时啪地打一下水花,溅几滴水珠在柜台上。
“刘师傅,你看看这个。”陈元把盆往前推了推。
刘厨子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他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伸手在盆里捞起一条,捏了捏,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那条泥鳅在他手心里扭了两下,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鳃——鳃是鲜红色的,没有半点发白或发黑。
“二两左右?”刘厨子问。
“一两八到二两一,十条里能挑出七八条这个规格的。最大的有二两三。”
“养了多久?”
“三个多月。立秋以后全喂精料,没喂过一口杂的。”
刘厨子把泥鳅放回盆里,在水里涮了涮手。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
“你有多少?”
“两百斤左右。半个月后出塘。你要是要,我可以保证出塘当天送到你后厨,条条活的。”
刘厨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围裙上沾着的一片鱼鳞弹掉,又看了一眼盆里那四条活蹦乱跳的泥鳅,然后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你要是真能保证这个品质——活的、二两上下、品相跟这四条一样——你的货我全要了。价格面议。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别断货。以前有个养鱼的给我供草鱼,供了两个月说没了,搞得我那招牌菜停了两星期。你要是不能稳定供货,再好的东西我也不能上菜单。上了一半断货,客人骂的是我红旗饭店,不是养鱼的。”
陈元看着刘厨子。这个胖厨子说话不客气,但他反而心里踏实了。前世他见过太多好话说尽、最后一拍两散的人。反而是一上来就挑刺的、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往往是最靠谱的伙伴。
“半个月以后出第一塘,之后每个月都能稳定出一批。明年开春扩大规模,全年不断货。你要是长期要,我可以跟你签个供货协议。什么价格、什么规格、什么时间送到,白纸黑字写下来。有了协议,你这边出菜单也踏实,我这边安排生产也踏实。”
刘厨子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子会说出“供货协议”这种话。他重新打量了陈元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陈元。”
“行,陈元。”刘厨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陈元,“这是我这里的电话和地址。你半个月后出塘,提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我派人去车站接。你要是第一批货品质好,价格两块八一斤,长期要。但你要是拿次品糊弄我——咱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连红旗饭店的门都别想进。”
两块八。陈元接过那张纸,心里快速算了一遍。比本地收购价高出将近一块钱,两百斤泥鳅就是将近六百块。加上示范户的三百块补贴,小一千块。这还只是红旗饭店一家的量。
“一言为定。”
从红旗饭店出来,陈元站在南关老街上,太阳正好照在头顶。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纸条上刘厨子的字潦草得像蚯蚓爬的,但在他眼里,这几个字比任何书法都好看。
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又去了一趟农贸市场。不是去推销,是去打探行情。他在农贸市场转了一个多小时,把每个鱼摊的泥鳅行情都摸了一遍。市场上的泥鳅基本上都是野生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手指粗,最小的跟蚯蚓差不多,混在一起卖,一块五一斤,还经常断货。有两个摊主听说他有养殖泥鳅,都主动说要代销,价格好商量。
陈元把这两个摊主的联系方式也记了下来。红旗饭店是大客户,但多条销路多条后路。万一哪个月刘厨子那边要得少了,农贸市场这边能兜底。
从农贸市场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陈元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坐在人民路边的台阶上啃。烧饼是刚出炉的,芝麻粒掉了一身。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拎着菜篮子赶路的,心里在想一件事。
上午跟刘厨子谈判的时候,提到了“供货协议”。这个想法不是临时起意。前世他做生意吃过太多口头承诺的亏——说好的价格到交货的时候变卦,说好的数量到结账的时候扯皮。后来他才明白,再铁的嘴也不如一张纸管用。这辈子他要把每一笔生意都落在纸面上。哪怕对方觉得他事多、觉得他一个农民搞什么协议太较真,他也认了。口头承诺不算数,这是前世欠下的教训。
啃完烧饼,他又去了一趟县农业局。
老周头不在,下乡去了。传达室的大爷说他去石桥公社搞培训了,得后天才能回来。陈元让大爷转交了一个信封给老周头,里面是他写的养殖示范户申报材料——从塘口建设、水质管理、EM菌使用到试苗成活率,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数据记录,整整写了八页纸。这些材料他从夏天就开始准备了,每一个数据都是从笔记本上摘下来的,每一个结论都是用死苗和失败换来的。
“小伙子,你这材料写得跟论文似的。”传达室大爷翻了翻那几页纸,啧啧了两声。
“大爷,麻烦您一定转交给周技术员。”
“放心,丢不了。”
从农业局出来,陈元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拐了一趟县饲料厂。唐德厚上次说过,鱼粉颗粒正式投产后产能翻倍了,他想趁这次来县城当面确认一下,顺便问问批量采购有没有优惠。
饲料厂在县城西郊,离城区大概三里地。陈元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鱼粉特有的腥香味。厂门口停着两辆大卡车,正在装货,工人们扛着编织袋进进出出,满头大汗。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听说他是来找销售科的,指了后面那排平房:“第三间,门上有牌子。”
销售科里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值班,三十来岁,短发,穿着蓝色工作服,正低头填表。陈元说明来意,她翻了翻桌上的价格表,说鱼粉颗粒现在正式投产了,零售三毛一斤,批量拿货五百斤起能优惠到两毛六。如果长期,还能签供货合同。
陈元把价格记在笔记本上,跟上次唐德厚说的一样。但他要的不光是价格。他问了一句:“你们厂的鱼粉颗粒,蛋白质含量多少?”
女同志愣了一下,翻了翻产品说明书:“百分之二十八。”
“稳定吗?批批都一样?”
“这个……我得问一下技术科。”她显然没遇到过这么细的客户,多看了陈元两眼。大概没见过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张嘴就问蛋白质含量。
“麻烦你帮我问一下。我长期要,量不小。”
女同志站起来去了隔壁。陈元坐在椅子上等着,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之前的饲料配比表,在旁边又算了一道账。如果鱼粉颗粒批量拿两毛六一斤,加上麸皮八分、碎米一毛、豆饼一毛二,综合饲料成本能比之前再降一成。一成,意味着每斤泥鳅的养殖成本能降两分钱。两百斤就是四块——不算大钱,但做生意就是这样,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利润。
女同志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技术科给的检验报告:“同志,我帮你问了。蛋白质含量百分之二十八到三十之间,批批都检测,误差不超过两个点。”
“行。下个月我来拉第一批货,五百斤。到时候签合同。”
从饲料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元加快了脚步往车站赶,赶上了回程的最后一班车。还是那辆绿皮大客车,这次车上人更少了,只有三四个乘客。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今天跑的几个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红旗饭店是核心客户,刘厨子的态度从“别耽误我时间”变成了“你提前打电话”,这个转变比两块八的价格还值钱——这说明他的货被人认可了。农贸市场是补充渠道,几个摊主的联系方式他记在了本子上,随时能联系。饲料厂的批量采购价格也谈妥了,鱼粉颗粒两毛六一斤,蛋白质含量稳定。这些信息在前世都是拿真金白银换来的,现在只是按部就班地走了一遍。
班车在乡道上颠簸着,窗外的稻田已经全黄了,远远近近的农人正在割稻子,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陈元靠着车窗,困意上来了。他闭了会儿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他还在塘边蹲着,塘里的泥鳅突然全都浮了上来,白花花的一片铺满整个水面,他伸手去捞,什么也捞不到。
他是被车喇叭声惊醒的。班车已经到了镇上的大槐树下。他揉揉眼睛下了车,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村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在暮色里散成淡蓝色的雾。他从镇上往陈家庄走,七八里地,走得很快。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家的院子里亮着煤油灯,灶房里飘出红薯粥的香味,一家人围在桌前正等他吃饭。陈安趴在桌边,手里拿筷子在桌上画圈,画来画去又抹掉,明显是等得无聊了。
“三哥回来了!”陈安听见院门响,第一个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出去,差点把陈平手里的碗撞掉。
“今天跑得咋样?”陈平把碗往桌上一放,也跟着迎了出来。
陈元走进堂屋,把挎包放在桌上。灯光底下,他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嘴唇有些裂,但眼睛是亮的。他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刘厨子写的那张纸条往桌上一放。
“红旗饭店,刘厨子。他要咱家的泥鳅。两块八一斤,全要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母正往桌上端汤,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汤碗差点歪了。陈建国刚夹起一块咸菜,筷子悬在碗边停了好几秒钟,咸菜掉回碗里他都没注意。陈父的烟袋锅子本来已经送到了嘴边,这时候缓缓放回了桌上,烟锅里的火星子落了一粒在桌面上,他也忘了弹。
陈安不太懂两块八一斤是什么概念,但看见全家人的表情,知道这肯定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抓着陈平的胳膊使劲晃:“两块八是多少?两块八是多少?”
“一斤泥鳅,两斤猪肉的价。”陈平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比陈安大三岁,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
“老三,你把那纸条给我看看。”陈父的声音还是粗的,但他在桌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那张纸条——他忘了自己把烟袋锅子放哪了。
陈元把纸条递过去。他爹接纸条的手是抖的,看了一遍没看懂那些蚯蚓爬似的字,又递给陈平让念一遍。陈平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念到“两块八”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陈父听完没说话,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还给陈元,然后重新拿起烟袋锅子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吃饭。”他说。
但这次没有人动筷子。陈母背过身去,假装去灶台边端菜,陈元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陈芳放下筷子,用袖子按了按眼角,陈兰和陈秀也都红了眼眶。一家人围着饭桌,谁都没有哭出声,但屋子里那股沉默比什么哭声都浓。浓得像灶台上那锅煮了三个小时的红薯粥,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赵巧凤。她站在院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她手里攥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也有毛票,零零碎碎大概三四十块,全是散票子。
“巧凤,你拿这些来啥?”陈元站起来。
“。”赵巧凤把手帕包往他手里一塞,低着头不看他,“你之前说二姐那两百块是,分红算得明明白白的。我这点钱少,你别嫌。入你的塘,分不分红你看着办。”
陈元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沓钱。钱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带着赵巧凤的体温。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两块的,还有好几张毛票,纸币的边角都磨软了,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这大概是她这些年在家里帮衬活攒下的全部私房钱。
“巧凤——”
“你别说话。”赵巧凤打断他,抬起头来,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红,但眼睛不闪躲了,“你上次把我的荷包还给我,我想了好几天。你以为我会生气对不对?我没生气。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似的:“我是想说,你忙你的事,你养你的泥鳅,我不催你。但你心里得有我这个人。要是没有,就趁早说清楚。要是有——那我就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跑,连手帕都没拿。院门外面的黑暗一下子吞了她的背影,只听见脚步声在村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蛙鸣声里。
陈元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钱和那条旧手帕,整个人僵在原地。枣树上的知了已经歇了,蟋蟀在墙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枣树顶上,把院子里铺了一地的银光。
陈安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三哥,赵姐刚才说——”
“睡觉去。”陈元说。
陈安把脑袋缩了回去,但关门前他又探头补了一句:“三哥,赵姐人挺好的。”
陈元没理他。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和那条手帕。手帕是白底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上绣了一个小小的“凤”字,针脚歪歪扭扭的,跟那个红布荷包上的“凤”字一模一样。
他把钱和手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进屋里,煤油灯还亮着,桌上的笔记本翻在销售渠道那一页,“红旗饭店——两块八”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得远处的塘面一片银白。
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字不多,就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