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第三天,陈元决定去一趟市里。
这个念头是半夜冒出来的。那晚他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红旗饭店的账又算了一遍——刘厨子胃口再大也只是一个饭店,一个饭店一天能卖几盘泥鳅?十盘?二十盘?就算每盘都用,一天也用不了十斤。两百斤泥鳅光靠红旗饭店一家,得卖到什么时候?泥鳅离了塘在桶里最多活两三天,卖不掉就得死,死了就不值钱。
他得找更大的买家。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灶房里黑黢黢的,他摸索着点上煤油灯,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残留的困意全激没了。他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昨晚剩的杂面窝头,用笼布包好塞进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钱——八十块,有零有整,用父亲给的那个旧手帕包着贴身放好。八十块在1985年的农村不是小数目,是他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积蓄,加上上回卖鸡蛋攒的,全在这里了。他把手帕包按了按,确认它在贴身口袋里稳稳当当的,才推门出去。
晨雾很浓,村路在雾里若隐若现。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打湿了。远处的鸡叫声穿过浓雾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陈元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露出一线鱼肚白。他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往镇上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塘边拐了一趟。
塘面在晨雾里静静的,水色有些发暗,但那是天色没亮透的缘故。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浅水处,几条泥鳅正趴在泥上,鳃盖缓缓地一开一合。没有死苗。他关了手电筒,又检查了一遍进水口的铁丝网——网子稳稳当当的,水泥砌的进水口纹丝不动。他这才放心往镇上走。
镇上汽车站只有最早一班去县城的车,没有直达市里的。陈元在车站问了一圈,一个大爷告诉他得先坐到县城再转车去市里,县城长途站每天上午有一班去市里的车,九点发车。陈元道了谢,上了去县城的头班车。
班车还是那辆绿皮大客车,早班车上的人比平时多,连过道里都站了几个。陈元挤在后排靠窗的位子上,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哭了一路,妇女一边哄一边朝周围的人赔笑。陈元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路边稻田的清香。
到县城长途站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陈元在车站门口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啃一边排队买去市里的票。售票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他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正在跟售票员理论为什么去市里的票又涨了五分钱。售票员是个圆脸姑娘,不急不恼,指着窗口上贴的通知说这是上个月调的价,不信您看文件。中年男人嘟嘟囔囔地掏了钱走了。
轮到陈元的时候,售票员看了看他说:“去市里一块六。九点发车,三号检票口。”
“到了得多久?”
“三个钟头吧,不堵车的话。遇上修路就不好说了。”
陈元掏钱买票,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一块六,够买一斤多猪肉了。但他没心疼——这次去市里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不是消费。
车是九点一刻才发的,比票上写的晚了十五分钟。这趟车比县内班车新一些,座椅上的皮还没磨破,车窗也能关严实。陈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袋放在膝盖上。车上人大半是部模样,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蓝色的的确良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本《红旗》杂志在看。她上车后就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翻一页杂志,纸张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出县城以后景色变了。稻田少了,山多了。公路在山间蜿蜒,一边是陡峭的崖壁,一边是深深的河谷。司机开得快,每到弯道就按喇叭,尖锐的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陈元靠着车窗往外看,山上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黄黄红红的一片,在秋天阳光下很好看。他想起前世去过市里很多次,但那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了,坐着公司的桑塔纳走新修的柏油路,一个多小时就到。现在这条路还是砂石路,车子一过扬起漫天灰尘,路边骑自行车的人得停下来捂着嘴等灰散了才继续走。
十一点多,车进了市区。陈元的第一印象是大——不是县城那种几条街就能走完的大,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公交车、到处都是人的那种大。长途站门口有个大花坛,花坛中间立着一座工农兵雕塑,雕塑后面是一栋六层高的百货大楼,楼顶上竖着大红的标语牌。街上的人穿得比县城里的人鲜亮,的确良衬衫、喇叭裤、皮凉鞋,还有些年轻人戴着蛤蟆镜,拎着双卡录音机在马路边上放歌,邓丽君的歌声从录音机里飘出来,软绵绵的。
陈元没有心思看热闹。他在车站门口跟一个卖茶水的老大爷打听了农贸批发市场的地址,老大爷往东指了指,说顺着解放路一直走,过三个红绿灯往右拐就到了。他按老大爷指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记路。解放路是市区的主道,两边全是三四层高的楼房,一楼是各种店铺,有卖五金的、卖布匹的、卖自行车的,还有一家新华书店门面比县城那个大了三四倍。路上的自行车多得吓人,红灯一亮,路口密密麻麻全是自行车,绿灯一亮,哗地一下涌出去,像开闸放水。
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他找到了那个农贸批发市场。
市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县城那种露天大院子,是一片室内大厅,屋顶是钢架结构,上面盖着石棉瓦,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大厅里一排一排的水泥台子,少说也有上百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活鱼、活虾、活鳝、活王八,还有各种货海鲜,海带、虾皮、紫菜、鱿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和水产的鲜味。地上永远是湿漉漉的,人走在上面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工人们推着板车在摊位之间穿梭,板车上堆满了泡沫箱和编织袋,吆喝着“借过借过”。
陈元在市场里转了半圈,在一个靠边的位置上找到了一个空摊位。摊位的水泥台子上蒙着一层灰,地上散落着几片鱼鳞,显然很久没人用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台面的状况,量了量尺寸,又在周围观察了一会儿人流量。靠边的位置不算最好,但租金应该便宜,而且旁边就是后门,进货出货方便。
他找到市场管理办公室。办公室在二楼,是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烟雾缭绕。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桌上一只搪瓷茶缸,缸子里的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上贴着一张市场摊位分布图,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每个摊位的面积和租金。
“同志,楼下最东头那个空摊位,对外租不?”陈元站在门口问。
胖子从烟雾后面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看他是个毛头小伙子,态度不怎么热络,但也没有赶人。他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个摊位的记录,说那个摊位空了两个多月了,之前租的人卖田螺的,生意不好不了。月租十五块,水电另算,押一付三。他说话的时候烟就叼在嘴角上,烟灰老长了也不弹,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抖一抖的。
十五块。陈元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个月十五块看着不多,但加上水电、运费、人工,一年下来也不是小数目。而且他现在还没出塘,租个空摊位放在那里就是白交租金。但如果等出塘了再来找摊位,好的位置早被人占了。市场里最好的那几个摊位,守着正门口人流最密的地方,人家一租就是好几年,本不腾地方。
“同志,这个摊位能不能先交定金,下个月再来签合同?”
胖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跟刘厨子第一次看他时有点像——不是不信任,是意外。大概很少见到年轻人这么沉得住气。他把登记本往前翻了翻,说:“定金十块,保留一个月。一个月不来,定金不退。”
陈元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胖子收了钱,开了一张收据,盖了市场的公章,撕下来递给他。收据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公章是红彤彤的,印着“市农副产品批发市场管理处”的字样。
从市场出来,陈元没有马上走。他在市场附近又转了一圈,把周边的交通、停车、卸货区域都摸了一遍。市场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子,巷子够宽,能过三轮车和小货车。巷子口有一家卖塑料桶和泡沫箱的杂货店,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陈元跟她聊了几句,问清了泡沫箱的价钱。一个中号泡沫箱两毛五,大号的四毛,带盖子的加五分。他买了一个中号的当样品,准备回去试试能不能用来运泥鳅——泡沫箱保温保湿,比铁皮桶强,泥鳅在里面能多活半天。
从杂货店出来,他又在市场周围观察了一会儿。来进货的人大多数是骑三轮车来的,也有开小货车的,都是各个菜市场和饭店的采购。陈元在市场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数了数进来拉水产的车——半个钟头里进去了八辆三轮车、两辆小货车。这个流量比县城农贸市场大多了,不是一个量级的。
中午他在市场门口的面摊上吃了碗阳春面。面摊是露天的,支了两张矮桌和几个小板凳,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层油花。吃完面他坐在摊子旁边的台阶上喝面汤,看着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秋风吹过来带着水产市场特有的腥味,不觉得难闻,倒觉得踏实。
吃完面他去了一趟冷库。来之前他特意跟老周头打听过市里的水产冷库在哪里,老周头说在火车站附近有一个,专门做水产批发和冷链周转的。冷库比市场远一些,在火车站背后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旧厂房改造的。门口挂着牌子:“市水产公司冷库”。院子里停着两辆冷藏车,车厢上画着鱼和虾的图案。陈元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一个穿蓝大褂的中年人走出来问找谁。
陈元说自己是养泥鳅的,想来打听一下冷库的寄存费用。蓝大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大约觉得一个农民模样的年轻人打听冷库有点稀奇,但还是把他领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冷,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指针指着零下五度。蓝大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价格表递给他。寄存费按天算,每百斤每天两毛,量大从优。另外有装卸费,每百斤一毛。最低寄存量五百斤起。
陈元把价格记在笔记本上,又问了几句关于保鲜时效的问题。蓝大褂说泥鳅这东西他们存过,泡沫箱加冰袋,冬天能保活三到五天,夏天最多两天。温度控制在四到六度最好,泥鳅会进入半冬眠状态,不消耗体力,存活率高。
从冷库出来,陈元站在院子里把蓝大褂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冷库的存在解决了他最大的一个难题——泥鳅出塘以后不用急着一天之内全部卖掉,可以存进冷库慢慢出货。这意味着他能把销售周期拉长到一周甚至更长,不用被收购商压价,也不用担心卖不掉烂在手里。
时间还早,他又跑了一趟市里的几家饭店。没有去那些大饭店——大饭店门槛高,没有关系本见不到采购经理。他去的都是中小型的私营饭店,这种饭店老板多半亲自管采购,好说话。第一家是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川菜馆,老板是个四川人,听说他有泥鳅,来了兴趣,说四川人吃泥鳅吃得多,水煮泥鳅、煸泥鳅都是招牌菜。他要的量不大,一个月几十斤,但价格给得痛快——两块五一斤,比红旗饭店低三毛,但不用挑规格,大的小的他都要。陈元把这家店的名字和地址记下来,在旁边标注了一个“B级客户,量大价低,兜底用”。
第二家在解放路上,是个本帮菜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人,说话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了陈元带来的样品——陈元出门前特意从塘里捞了四条放在随身带的小水桶里——点了点头说品质不错,但他需要稳定供货,每个月至少要有五十斤。陈元说没问题,他留了地址,约好出塘以后先送一批试卖。
第三家没谈成。老板是个本地老头,说自己店里做的是传统菜,不用泥鳅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陈元没多说,道了谢就走了。这种情况他早有心理准备——不是所有人都认泥鳅,有些人觉得泥鳅是田里捞的、上不了席面。他不觉得受挫,反而觉得这是好事——正因为有人不识货,才有他的利润空间。等所有人都知道泥鳅值钱了,这生意反而不好做了。
从第三家饭店出来,天已经偏西了。陈元加快了脚步往长途站赶,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上车的时候售票员已经在收踏板了,他一步跨上去,气喘吁吁地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晚归的乘客。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瞌睡,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太阳从车后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长长的金色光柱。
陈元靠着车窗,把今天跑的几个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市场摊位定了,下个月来签合同。冷库联系上了,出塘以后可以先存进去。三家饭店谈成了两家,一家能兜底,一家能走量。再加上红旗饭店的核心客户,四条销路全打通了。泥鳅还没出塘,销路已经等在那里了。这是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底气。
班车在暮色里往南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剪影。车厢里越来越暗,售票员打开了车顶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车到县城已经快八点了。陈元在县城汽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赶上了最后一班回乡里的班车。这次车上只剩他一个人,司机开着收音机,里面播着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偏北风二到三级。
班车在镇上大槐树下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陈元下了车,月光很好,把整条乡道照得银白银白的。远处的田里蛙声一片,萤火虫在稻田上空飞来飞去。他沿着田埂往陈家庄走,七八里夜路走得飞快。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还亮着灯。一家人围在桌前等他吃饭,桌上的菜用碗扣着保温。陈母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就去灶台边热菜。陈平一边打哈欠一边把碗筷重新摆好。陈安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嘴角流着哈喇子,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三哥”。陈建国和父亲坐在桌边没有多问,但目光一直跟着他在移动。
陈元在桌前坐下,端起碗,把今天跑的几个地方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冷库、说到市里的批发市场、说到三家饭店谈成了两家,陈母停下了热菜的手,回头看他。陈父放下烟袋锅子,筷子顿在碗边。
“老三,你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陈母问。她问的不是生意,是心疼钱。
“花了十几块。值。”陈元说。他没有说具体的数字,怕母亲心疼。但他知道这十几块钱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之一。不是因为它带来了多少收益,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他不需要靠任何人,自己能打开销路。
吃完饭,陈元没有马上去睡。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翻开笔记本。煤油灯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他把今天的记录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每一项都写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月亮。月光底下,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蟋蟀在墙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远处塘边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想起今天在市场门口吃的那碗阳春面。面条筋道,汤头鲜,葱花撒得足。市里就是不一样,连一碗阳春面都比镇上好吃。等泥鳅卖出去了,他要带全家人去市里一人吃一碗。
他把小板凳搬回屋里,吹灭煤油灯。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窗外蛙声一片。还有十来天,这塘泥鳅就要变成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