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歪没有立刻上前。他先绕着祭坛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面和青铜柱的分布。这一行的都知道,越是接近目标越要小心。大墓里的机关往往不是设在入口,而是设在棺椁或藏宝处——因为墓主知道你能走到这里,说明前面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最后一道机关才是真正人的东西。他在滇西见过一座汉墓,墓道里什么机关都没有,偏偏在棺椁前面三尺的地方设了一个翻板陷阱,三个伙计一脚踩空,连人带铲子掉进去,被坑底的铜矛扎成了筛子。
这座楚巫神庙的规模比那座汉墓大上百倍,前头的阵法已经够厉害了——天罡伏魔阵、山魈骨钥匙、血纹掌印——如果楚巫在最后一道防线设机关,只会比前面的更凶险。
“先别碰铜匣。”陈老歪压低声音说,“让我看看这些柱子。”
八青铜柱围绕祭坛等距分布,每一都有一人合抱粗,从地面直通穹顶。陈老歪走近最近的一,举起火折子细看。柱身上的山魈浮雕工艺极其精湛,山魈的每一毛发都被铸成了细密的青铜纹路,利爪扣进柱身的凹槽里,肌肉的线条紧绷而有力,仿佛随时会从柱子上挣脱下来。最让他不安的是山魈的眼睛——每一只山魈的眼眶里都镶嵌着某种深绿色的石头,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发出幽幽的磷光,像是活物的瞳孔。
“这些眼睛在盯着祭坛。”陈老歪顺着山魈的视线看过去,八柱子上的八只山魈,所有的眼睛都对准了同一个位置——祭坛中央的石台。“这不是守护,是监视。它们在看着那只铜匣。”
“八柱镇魇阵。”安半仙站在另一柱子旁边,仰头看着柱身上的铭文,“楚巫秘典里记载过的最高规格的封镇阵法。八青铜柱对应八个方位——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每柱子里都封着一只山魈的魂魄,以山魈之魂为锁,以青铜之身为牢,将封镇对象的出路彻底堵死。被这种阵法封住的东西,上下左右前后四面八方全都被堵住了,只有一个方向是通的——”
“哪个方向?”
“往下。地底深处。”安半仙用竹杖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八柱镇魇阵的原理是把封镇对象往地底压,让它永远被困在地脉之中,无法上升。黔山的地下有暗河,暗河的水流会不断冲刷封印,把龙骨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带走,稀释在地下水系中,最终汇入沅水,流入洞庭湖,散入长江,归于大海。这是楚巫能想到的最彻底的封印方式——不是封死,而是稀释。”
陈老歪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的鸟虫篆密密麻麻,每一个字他都认不全,但他能感觉到这些文字排列的规律——所有的笔画都指向祭坛中央,像是在引导某种力量往中心汇聚。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板之间的接缝。接缝极细,但靠近祭坛的地方,接缝处渗出了一些暗绿色的液体。液体很黏稠,像是某种膏状物被地下的压力挤了出来。他用匕首刮了一点放到鼻尖——是一股冷冽的金属味,和甬道里那股气味一样,只是浓烈得多。
“这是什么东西?”
安半仙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面色微变。“阴河藻的汁液。你在我石室里见过的那种水草——它不光能检测地气,它本身就是楚巫用来传导地气的媒介。甬道壁灯里烧的那些绿色膏体,就是用阴河藻熬制的。石板底下的缝隙里应该填满了这种东西,形成一个密闭的传导层,把龙骨被稀释出来的力量均匀地分散到整座神庙的地下结构中。”
他用竹杖指了指穹顶上的钟石。“那些钟石不是单纯的装饰。每一钟石里都嵌着青铜丝,青铜丝连着穹顶上的铜网,铜网连着八青铜柱,青铜柱连着脚下的阴河藻传导层,传导层连着地下暗河。整个神庙从上到下是一个完整的封印系统——龙骨的力量被稀释出来之后,经过阴河藻传导层分散到八柱子里,再通过青铜柱传到穹顶的铜网,最后通过钟石里的铜丝释放到山体里,被整座黔山吸收。”
“所以这整座山就是一个大号的铜匣。”陈老歪说。
“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号的封印容器。雪峰山那座墓只是把龙骨封在铜匣里埋进土里,但黔山这座神庙是把整座山都改造成了封印。龙骨的力量被稀释了两千年,已经渗透了黔山的每一寸岩石、每一滴地下水。这就是为什么山下的苗人管这里叫鬼打墙——封印的力量外泄,影响了整片区域的地气,让所有误入的人都会迷失方向。”
陈老歪站起身,重新看向祭坛中央的石台。那只铜匣安静地放在石台上,表面凝结的白霜在惨绿色的光中泛着一层冷光。它看起来和雪峰山那只一模一样,但温度截然相反——怀里那只是微温的,偶尔发烫,像一个低烧不退的病人;而石台上这只却是冰寒刺骨,隔着好几丈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往外冒的寒气,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千年寒冰。
“为什么这只这么冷?”他问。
“因为它在抗拒。”安半仙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只铜匣,“雪峰山那只铜匣的封印已经被你打开了,里面的龙骨处于半苏醒状态,它在主动感应外界,所以温度是温热的。但黔山这只不同——它的封印还完好,里面的龙骨还在沉睡。但两千多年的稀释已经让它变得极度虚弱,虚弱到必须从周围环境中吸取热量才能维持封印的运转。所以你感觉到的那股寒气不是它发出来的——是它吸进去的。”
陈老歪想起刚才在乱石坡上,安半仙说这地方的地气被抽走了一部分。现在看来,被抽走的不只是地气,还有热量。整座黔山的热量都在源源不断地往这只铜匣里灌,维持着封印的最后运转。但封印已经在衰减了——入口的石门自己打开了,第五铜柱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殉葬坑里的白骨暴露在空气中。一旦封印彻底失效,这只铜匣里的龙骨就会和雪峰山那只一样,进入半苏醒状态。到时候两只半苏醒的龙骨互相感应,共鸣会成倍放大,引发什么后果谁也说不准。
“我们得快点。”陈老歪拔出匕首,朝祭坛走去,“你来拿铜匣,我来掩护。拿的时候别用空手,用布垫着——那东西冷得能把皮肉冻在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