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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姜夜凝站在盛恒咨询的大楼前,仰头看了一眼三十二楼的玻璃幕墙。

深圳湾的晨光打在上面,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冰。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站在另一栋大楼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仰头看了一眼。但那一次,她是来交辞职信的。

两年。七百多天。

她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足以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心里剜掉。

她收回目光,推开了那扇三米高的玻璃大门。

前台女孩核对了她的身份信息,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她接过时,指尖在卡片的边缘上停了一瞬——新的,塑料边还有点刮手。像所有一切一样新。

她走向电梯厅。

走廊很长,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裙,腰线收得净,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节奏稳定——这是她练习了多年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她从不让自己的脚步声暴露任何情绪。

走廊的尽头,一个人正从转角走出来。

陆宴。

她认出他的时间大约是零点三秒——比她的理智做出反应的时间快了整整一拍。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她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扫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跟她记忆里完全一样的牌子、差不多的剪裁。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点,下颌线条好像更硬了。他的步伐不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在看什么——

然后在走廊中间,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还有十米。

他停下了。她也停下了。

那是盛夏的深圳,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在的小臂上,凉得刚好能让人起一层细密的鸡皮。走廊里没有别人,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他继续往前走。

她也继续。

走廊在缩短。八米。五米。三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他的瞳孔在那个目光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个收缩的速度比他的表情快得多——快到如果不是她认识他太久,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侧身让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

她原本以为擦肩而过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他侧身的动作把那一瞬间拉长了——他的肩膀在她眼前划过去时,她第一次从这个距离看清了他的身体轮廓。他比她记忆中更宽了。不是胖,是肩膀到腰线的那个梯形更分明了——西装被撑出利落的弧度,肩线落在锁骨外侧大约两指的位置,然后沿着肋骨的曲线收进窄腰。

她看到了。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她的目光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一次扫描。

然后是他的西装面料——那种她记得太清楚的、略带纹理的深蓝色精纺羊毛——从她的小臂上轻轻擦了过去。接触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面积大约两指宽。

但那零点五秒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小臂像被火燎过一样——温度从接触点开始扩散,沿着小臂一路烧到指尖。她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的细小毛孔竖了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

他没有道歉。她没有开口。

两个人擦肩而过,分向走廊的两端。

她的步伐没有乱。一步,两步,三步——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她练了那么多年的步伐,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听她的脚步声。

就像她也在控制自己的呼吸一样。

擦过他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他的喉结——它滚动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的转角时,她的余光捕捉到左侧的玻璃幕墙——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和两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两年前她从麦肯锡的庆功宴上跑出来,站在楼下,眼眶是红的。陆宴追了出来,在她面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她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他没有。她等了十秒,然后转身走了。那晚的风很大,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在路灯下走得很直——就像此刻一样。

她转过转角,玻璃幕墙上的倒影消失了。

她走进了顾霆深的办公室。

顾霆深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东南角,落地窗外是整个深圳湾的天际线。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看到她进来时,站了起来——不快不慢,恰到好处的礼貌。

「姜总监,欢迎。」

他伸出手。她握了上去——他的手掌燥而有力,握了两秒钟,松开了。

「顾总。」

「坐。」

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一个无懈可击的、同时保护了职业感和女性感的坐姿。她的背挺得很直。

顾霆深打量了她一眼。那个打量持续了大概一秒钟,专业、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

「你的履历我看过了。麦肯锡亚太区最年轻的战略总监,主导过六个跨国并购。说实话,你能来盛恒,我有点意外。」

姜夜凝没有接这句话。她等他的下文。

「辉月——你应该在入职材料里看到了——是我们今年最重要的案子。我需要你在战略端扛起来。」

「明白。」

「有问题吗?」

「有一个。」

顾霆深挑起一边眉毛。

「我想知道——在我之外,还有哪些核心决策人?」

顾霆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姜夜凝注意到了。

「评审委员会的召集人是陆宴。你应该认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

「有问题?」

「没有。」

她答得脆利落。顾霆深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说”你是不是真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就好。你的办公位在三十二楼A区,战略组。团队的人你下午见。」

姜夜凝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她找到了自己的办公位——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一盆绿萝、和一张手写的欢迎卡片。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了公司的内部系统登录界面。她输入了自己的工号和密码,系统提示”欢迎加入盛恒咨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她打开抽屉,准备放自己的笔记本——然后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丝绒盒子。她认识那个盒子。

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极细的银链,缀着一颗不到五毫米的天然珍珠。不贵,但很精致。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年前,她在麦肯锡最后一次出差回来时,在自己的座位上见过一个同样的小盒子。她打开,看到了这条项链。她当时愣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给她的。

后来她走了。项链的原主人没有追上来解释什么,她也没有问。

这条项链为什么会在这里——此刻,在盛恒咨询三十二楼A区的抽屉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把项链放回盒子,关上抽屉。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你是不是偷偷哭过了?」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笑意的,暖的,像冬天早上的第一杯热水。

姜夜凝抬起头。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她工位旁边。短发,浪,锁骨上有一条极细的金链子,挂着一枚小小的太阳形状的吊坠。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不是显老,是那种”我经历过的事比你想象的多”的痕迹。

温灼。

「你少来。」姜夜凝说。

「我没来,我看得见。」温灼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反着坐,双手搭在椅背上。「我那间办公室在走廊那头,你经过的时候我刚好开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你站在走廊中间,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你左边的小臂上——」她用手指比了一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姜夜凝没有接话。

「夜凝,」温灼靠过来了一点,声音低了半度,像是怕说给第三个人听——「你少给我装。你心里那个人是谁,全公司都知道,就你自己装不知道。」

姜夜凝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她的手指很稳。

「你第一天上班就这么闲?」

「我偷懒。」温灼理直气壮。「顺便来看看传说中顾霆深亲自挖来的麦肯锡大神长什么样——结果发现是我闺蜜。赚了。」

姜夜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温灼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恰到好处,像是一句”我在这儿”的无声宣告——「晚上别加班太晚。第一天,做做样子就行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项链,刚才在你抽屉里的那条。你打开的时候我瞥到了。」

姜夜凝看着她。

「很好看。戴起来。」

温灼说完,摆了摆手,大步走了。红色裙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晚上十一点。

姜夜凝还没有走。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不确定自己站起来之后,会不会去打开那个抽屉。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色的阴影,看不清是什么。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陆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那个时间长度跟她刚才在顾霆深办公室里回答”认识”时候的脆,形成了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对比。

她按了”通过”。

对面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划到了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放下了手机。

窗外的深圳湾,灯火通明。一个城市不眠的夜晚,和两年前那个她站在麦肯锡楼下等某人开口的夜晚,差不多一样长。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消息界面上,她最后发出的那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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