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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国栋失踪了。

物业的监控显示,三天前的晚上十点,林国栋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离开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车牌被故意遮挡,无法追踪。

他的手机已经关机,银行账户在两天前有大额取现记录,之后就没有动静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他在跑路。”周正阳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知道事情要败露了,所以提前跑了。但他能跑到哪儿去?国内还是国外?”

“国外。”李承然看着白板上的线索图,“他有海外账户,有国际医学交流的背景,很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但他不会走得太远,因为实验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小陈问。

李承然指着白板上“六芒星计划”的标注。“这个实验从1985年开始,持续了三十五年。按照林国栋笔记本上的记录,实验分为六个阶段:生、死、记、忘、喜、悲。每个阶段对应一个代号,从α到ω。”

“杨婉清是ω,最后一个。”周正阳接话,“那前面二十三个呢?”

“这就是问题。”李承然说,“我们只知道其中几个:陈建国是α,我父亲是β,杨振华是γ,林致远是ε。还有十九个我们不知道是谁,在哪里,是死是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小陈咽了口唾沫:“李队,你的意思是……这个实验还有其他的‘杨婉清’?”

“不一定都是克隆体。”李承然说,“实验内容可能不同。有的是记忆移植,有的是人格改造,有的是脑潜能开发。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是实验品,都被剥夺了正常的人生。”

“那杨婉清现在在做什么?”一个年轻警员问。

“她在找他们。”李承然看向白板上杨婉清的照片,“她在找所有的实验品,所有的参与者。她要揭开这个实验的全部真相,让所有受害者和加害者都付出代价。”

“但她会怎么做?”

李承然想起墙上那些红字:“下一个,轮到你了,林医生。”

“她在按照名单人。”周正阳声音低沉,“从α开始,一个一个来。陈建国已经死了,下一个是β,也就是你父亲,但他也死了。然后是γ,杨振华……”

“杨振华还活着。”李承然打断他,“他在疗养院,植物人状态。但γ不一定是他,可能是他妻子,或者其他姓杨的人。”

“那ε呢?林致远还活着,她为什么不他?”

“因为她给了他选择。”李承然说,“自首或者死亡。林致远选择了自首,所以她放过了他。但其他人,可能没有这个机会。”

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李队,我们追踪到杨婉清的手机信号了。”对方急促地说,“就在城西的废弃化工厂,就是之前发现手表和笔记本的那个工厂。”

“什么时候的信号?”

“十分钟前。信号持续了三十秒,然后消失了。但我们定位到了精确位置:工厂的地下室。”

李承然和周正阳同时起身。

“召集人手,去工厂。”周正阳下令,“注意,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也可能有同伙。行动要谨慎,首要目标是确保杨婉清的安全。”

十分钟后,三辆警车驶出市局,朝城西的废弃工厂疾驰而去。

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警灯闪烁,在车窗上投下红蓝交替的光影。

李承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

十年了。十年前他在那个工厂附近捡到了杨婉清的手表,十年后他要去那里找杨婉清本人。

命运就像一个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周正阳看了他一眼:“紧张?”

“嗯。”李承然诚实地说,“我怕找到她时,已经晚了。”

“不会晚的。”周正阳说,“她发那段录音给你,说明她还在犹豫。她希望有人阻止她,希望有人告诉她,还有别的选择。”

“如果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呢?”

周正阳没有回答。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下。夜色中的工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厂房轮廓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恐怖。

特警队已经先到了,正在布置警戒线。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经验丰富。

“工厂有三个入口:正门,侧门,还有一个地下通风口。”赵队长摊开地图,“我们检查过了,正门和侧门都从里面锁上了,只有通风口是开的。”

“通风口通向哪里?”

“地下室。”赵队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就是之前发现人形轮廓的那个车间下面。那里原本是工厂的配电室,后来被改造成了实验室。”

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实验室。果然。

“我们怎么进去?”周正阳问。

“通风口很小,只能一个人爬进去。”赵队长说,“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陷阱,也可能有埋伏。我建议先用无人机侦查。”

无人机很快升空,带着摄像头飞进通风口。画面传回到监控屏上,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线。

通道尽头是一个房间,有微弱的光亮。无人机降低高度,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实验室,和视频里林致远所在的实验室很像。白色的墙壁,各种仪器设备,还有一张手术床。

手术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床边站着一个人,是杨婉清。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背对着镜头,正在作一台仪器。

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脑电波图,波形剧烈波动,像癫痫发作。

“她在做什么?”周正阳皱眉。

李承然盯着屏幕。“她在给那个人做脑电波。可能是唤醒,也可能是……抹除记忆。”

赵队长看向他们:“行动吗?”

“行动。”周正阳点头,“但要小心,不要她。李承然,你跟我一起进去。赵队长,你带人在外面接应。”

“我也去。”林致远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警车旁,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不会伤害我。”林致远说,“至少不会立刻伤害我。我可以当谈判的筹码,也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周正阳犹豫了一下,看向李承然。李承然点了点头。

“好,你跟我们一起。但一切听指挥,不要擅自行动。”

三人戴上通讯耳机,穿上防弹背心,从通风口爬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管道上的锈迹蹭在衣服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空气里有霉味和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爬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变宽了,可以弯腰行走。前方就是实验室的入口,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亮。

李承然透过门缝往里看。

杨婉清还在作仪器,背对着门。手术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脑电波图在跳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别动。”杨婉清头也不回,“我知道你们来了。把枪放下,慢慢走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把配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林致远跟在他们身后,也举起了手。

三人慢慢走到实验室中央,离杨婉清大约五米的距离。

“停下。”杨婉清转过身。

她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手里的手术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李老师,周队长,还有……”她的目光落在林致远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人犯先生。你们都来了,正好。”

“杨婉清,别做傻事。”李承然说,“放下刀,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杨婉清歪着头,“谈我怎么被创造出来的?谈我怎么被当成实验品养了二十年?谈我怎么看着自己‘死’了一次,然后又活了十年?”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李老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我知道自己是克隆体,不是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是移植的。最可怕的是,即使知道这一切,我依然爱着我的‘父母’,依然记得五岁时的快乐,依然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因为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我就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布料是别人的,针脚是别人的,但穿的人是我。我脱不掉,也改不了。”

李承然的心在痛。“婉清,记忆不代表全部。即使你的记忆是移植的,但你现在的感受,你的思想,你的选择,都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就是你。”

“我是谁?”杨婉清笑了,笑出了眼泪,“陈小雨?杨婉清?05-ω?实验品编号最后一位?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你是杨婉清。”林致远忽然开口,“是我认识的那个杨婉清,是会在数学课上打瞌睡,会在体育课上偷懒,会在生时许愿考上好大学的杨婉清。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独一无二的杨婉清。”

杨婉清看向他,眼神复杂。“你了我。”

“我了原始个体。”林致远纠正道,“但我没有你。你活着,你在这里,你在呼吸,在思考,在感受。这就是证明。”

“那她呢?”杨婉清指向手术床,“她是谁?”

李承然走到床边,掀开白布。下面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她的头上贴着电极,连接着脑电波仪。

“她是γ。”杨婉清说,“杨振华的妻子,我的‘母亲’。当然,不是亲生的。她也是实验品,是记忆移植的另一个受害者。”

周正阳震惊:“杨夫人不是植物人吗?”

“她是,也不是。”杨婉清走到床边,抚摸着女人的脸,“2005年,她的女儿死了,她崩溃了。林国栋给她做了记忆移植手术,植入了她女儿的部分记忆。这样她就会以为女儿还活着,就能继续活下去。”

“但手术失败了。她的大脑无法承受记忆冲突,变成了植物人。林国栋把她送到疗养院,一躺就是十五年。”

“直到三天前,我把她带到这里。我想试试,能不能唤醒她,让她亲口告诉我,这十五年她是怎么过的。”

李承然看着脑电波图。波形已经平稳了,但频率很低,显示大脑活动微弱。

“你成功了?”

“没有。”杨婉清摇头,“她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了,无法整合。即使醒来,也会是重度痴呆。但至少,她不用再躺着了。”

她按下仪器上的一个按钮。女人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妈妈。”杨婉清轻声说,“是我,婉清。”

女人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杨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看,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这十五年,她就像活在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李承然说,“是因为那些做实验的人。他们为了所谓的科学进步,牺牲了无辜的人。你和你‘母亲’都是受害者,你们没有错。”

“但我们活着。”杨婉清擦掉眼泪,“受害者活着,加害者也活着。这不公平。”

“所以你要了他们?”

“我要审判他们。”杨婉清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名单,展开,“六芒星计划的全部参与者,二十四个名字。α陈建国已经死了,β李建国也死了,γ在这里,ε也在这里。还有二十个,散布在各个地方。”

“你要一个一个找出来?”

“我已经找到了。”杨婉清笑了,“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他们。我伪装成研究人员,混进医学会议;我黑进医院的数据库,调取他们的档案;我跟踪他们,记录他们的生活。我知道他们是谁,住在哪里,做了什么。”

她走到墙边,按下开关。一整面墙的显示屏亮了起来,分成二十四个小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人的实时监控画面。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医生,有教授,有商人,也有普通人。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吃饭,睡觉,工作,娱乐。

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参与过“六芒星计划”。

“这是……”周正阳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的审判庭。”杨婉清说,“二十四小时监控,随时可以执行判决。只要我按下按钮,他们就会收到一份邮件,里面是他们参与实验的全部证据,以及他们的罪行。”

“然后呢?”

“然后他们有两个选择:自首,或者自。”杨婉清的声音冰冷,“自首的话,我会把证据交给警方,让他们接受法律制裁。自的话,我会公布他们的罪行,让他们身败名裂。”

李承然感到一阵寒意。“你已经发了?”

“发了三个。”杨婉清指着屏幕上的三个人,“α陈建国,他选择了自,但死前录了视频,你们已经看过了。β李建国,他已经死了,所以我发给了他儿子,也就是你,李老师。”

李承然想起一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里面是他父亲参与实验的记录。他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没有在意。

“γ在这里,ε也在这里。剩下的二十个,我今晚会全部发送。”

“你不能这么做。”周正阳说,“这是私刑,是违法的。”

“那法律能做什么?”杨婉清反问,“这个实验持续了三十五年,害了无数人,但有人受到惩罚吗?陈建国死了,林国栋跑了,其他人还在逍遥法外。法律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李承然无言以对。

杨婉清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李老师,周队长,你们可以选择阻止我。但你们要想清楚,阻止我,就等于保护了那些罪犯。你们真的要做他们的帮凶吗?”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脑电波仪的滴滴声,和屏幕上那些人生活的画面。

李承然看着杨婉清,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三个月的女孩。她是他的学生,是他的朋友,也是一个被科学创造出来的怪物。

她想要正义,但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他不能让她继续错下去。

“婉清。”他轻声说,“把名单给我,把证据给我。我向你保证,我会让所有人受到法律制裁。但请你,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杨婉清看着他,眼神动摇。

“你相信我?”

“我相信。”李承然伸出手,“就像十年前,我相信你没有自。就像现在,我相信你不是人犯。把这一切交给我,让我来结束它。”

杨婉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是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我已经不是那个普通的转校生了。”

“你可以是。”林致远忽然说,“你可以重新开始。去一个新的城市,用一个新的名字,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你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你是自由的。”

杨婉清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李承然伸出的手,看着周正阳严肃的脸,看着林致远恳求的眼神。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人的生活,那些她恨了十年的人。

然后她看向手术床上的“母亲”,那个因为实验而失去十五年人生的女人。

最后她看向自己,看向这个被创造出来的身体,这些被移植的记忆,这个被设计的人生。

她笑了,笑得很凄凉。

“太晚了。”

她按下了发送键。

二十封邮件同时发出,飞向二十个不同的邮箱。

屏幕上,那些人陆续收到邮件,打开,然后脸色大变。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开始慌张地收拾东西。

审判开始了。

杨婉清转过身,面对李承然。

“现在,轮到审判我自己了。”

她举起手术刀,对准自己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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