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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到市局时已经晚上十点,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小陈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上还显示着数据破解的进度条。李承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惊醒过来。

“李队,你回来了。”他揉着眼睛,“林国栋的档案全部破解完了,有些东西……你得看看。”

小陈调出几份文件,投影到白板上。

第一份是林国栋的银行流水。从2005年开始,每隔三个月就有一笔固定汇款,金额都是五万元,汇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

“这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开曼群岛,我们查不到户主信息。”小陈说,“但汇款时间很有规律:3月21,6月21,9月21,12月21。正好是每个季度的21号。”

3月21。又是这个期。

“最后一笔汇款是什么时候?”周正阳问。

“今年6月21。”小陈切换页面,“然后7月之后就没有了。但9月21应该有一笔,却没有到账。”

李承然看了看历。今天是10月8,9月21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汇款中断了。”他说,“为什么?”

“可能汇款方出事了。”周正阳分析道,“或者,这个结束了,不需要再汇款了。”

小陈调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林国栋的通讯记录。我们发现,从今年7月开始,他频繁联系一个加拿大的号码。通话时间都在凌晨,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能查到机主吗?”

“查到了。”小陈的表情有些奇怪,“机主是林致远。但加拿大的运营商说,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三个月了。”

李承然和周正阳对视一眼。

“林国栋在和一个停机的号码通话?”周正阳皱眉,“这说不通。”

“除非……”李承然想到一种可能,“那个号码本不是林致远的。林国栋知道我们在查他儿子,故意用这个号码误导我们。”

“那他真正的儿子在哪里?”

李承然没有回答。他想起林国栋办公室里的那张照片,五年前的林致远,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但那张照片的边缘泛黄,说明经常被拿出来看。

一个父亲,为什么会经常看儿子五年前的照片?

除非……他没有更新的照片。

“小陈,查一下林致远的出入境记录。”李承然说,“从十年前开始查,一年一年地查。”

小陈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据滚动。“找到了。林致远在2005年6月出国,目的地加拿大。之后每年暑假都会回国,直到2010年。”

“2010年之后呢?”

“2010年8月离境后,就再也没有入境记录。”小陈抬起头,“也就是说,林致远已经十年没有回国了。”

十年。正好是杨婉清“死亡”的时间。

“他在国外的记录呢?”周正阳问。

“我们联系了加拿大警方,他们查询了林致远的学籍和居住记录。”小陈的表情更奇怪了,“多伦多大学确实有林致远的学籍,但从2010年开始,他就没有上课记录。他租的公寓也在2010年9月退租了,房东说他搬走了,没留下新地址。”

“一个人在国外失踪十年,他父亲不报警?”周正阳觉得不可思议。

“除非他知道儿子在哪里。”李承然说,“或者,他知道儿子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周正阳明白了。

林致远可能已经死了。死在十年前,死在杨婉清“死亡”的同一天。

这个想法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小陈打破了沉默:“还有第三份文件。这是从林国栋电脑里恢复的加密文档,我们刚破解出来。”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是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实验室,墙壁是白色的,有各种仪器设备。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镜头。从背影看,是个年轻男性。

镜头外传来林国栋的声音:“致远,今天感觉怎么样?”

椅子上的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还好。”

“记忆测试的结果出来了。”林国栋说,“你对2005年5月17那天的记忆,清晰度是百分之九十二。比上周提高了三个百分点。”

“我记得那天。”林致远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记得我把她推下去了。我看着她掉下去,听到她尖叫。我还记得李承然跑上来时的表情,他吓坏了。”

李承然握紧了拳头。视频里的林致远,在描述他亲眼目睹的场景。

“那不是你的错。”林国栋说,“那是实验的必要环节。杨婉清必须‘死亡’,克隆体才能独立。”

“但她是个人啊!”林致远忽然激动起来,“她有感情,有思想,她会疼,会害怕!我们了她!”

“我们没有她。”林国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是结束了原始个体的生命。而她的记忆,她的灵魂,在陈小雨身上延续了。你应该感到高兴,致远,你参与了一个伟大的科学实验。”

“我不觉得伟大。”林致远低声说,“我只觉得恶心。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见她掉下去的样子。梦见李承然看着我的眼神,他在问我为什么。”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小陈切回桌面。“视频的录制期是2010年8月15,正好是林致远最后一次入境的时间。”

“所以林致远十年前就回国了。”周正阳说,“但他没有回家,而是被林国栋关在了某个地方。”

“不是关。”李承然纠正道,“是治疗。林国栋在治疗儿子的心理创伤,用他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李承然想起那些黑色笔记本,那些六芒星图案,那些“生、死、记、忘、喜、悲”的字样。

“记忆改造。”他说,“林国栋想抹去儿子人的记忆,或者至少减轻他的罪恶感。所以他用了和杨婉清实验类似的技术,试图改写林致远的大脑。”

“他成功了?”

“从视频看,没有完全成功。”李承然说,“林致远还记得一切,而且很痛苦。但十年过去了,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我们不知道。”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来。“李队,周队,有人找。”

“谁?”

“他说他叫林致远。”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会议室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很普通。

但当他抬起头时,李承然认出了他。

是照片上的林致远,但老了十岁。眼神不再清澈,而是充满了疲惫和沧桑。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李承然。”林致远先开口,“十年不见。”

李承然在他对面坐下。“你去哪儿了?”

“很多地方。”林致远笑了笑,笑容很苦涩,“疗养院,精神病院,还有我父亲的地下实验室。最后是监狱,我自己建的监狱。”

“什么意思?”

林致远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每次我想起那天的事,就会划一刀。”他说,“十年了,我试过各种方法忘记,但忘不掉。那些记忆就像刻在骨头上,刮都刮不掉。”

周正阳皱眉:“你父亲没帮你治疗?”

“他试过。”林致远放下袖子,“电击,药物,催眠,甚至想给我做脑前额叶切除手术。但我拒绝了。这些痛苦是我应得的,我不能逃避。”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林致远看向李承然。“因为杨婉清找到我了。三天前,她出现在我住的地方,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跟她去自首,说出当年的真相;要么她了我,然后自。”

李承然的心一紧。“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林致远摇头,“她给我二十四小时考虑,然后就消失了。现在是最后期限,所以我来了。”

“你选择了自首?”

“我选择了真相。”林致远纠正道,“但自首没有意义。当年的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而且杨婉清没死,就不存在谋。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2005年,我十六岁。我父亲和林国栋医生是同事,他们一起参与了一个秘密实验,叫‘六芒星计划’。实验内容是记忆移植,用克隆体延续濒死个体的生命。”

“实验对象是杨婉清,一个得了绝症的五岁女孩。她父母杨振华夫妇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愿意尝试任何方法救女儿。所以我父亲提取了杨婉清的基因,培育了一个克隆体,就是陈小雨。”

“但实验出了问题。杨婉清的病情恶化太快,等不到克隆体长大。所以我父亲决定提前进行记忆移植手术,在杨婉清死亡前,把她的记忆导入克隆体的大脑。”

“手术成功了,但也不成功。克隆体继承了杨婉清的记忆,但她太小了,只有两个月大,无法承载五岁孩子的记忆容量。她经常做噩梦,哭闹,出现记忆混乱。”

“林国栋建议,把克隆体送到福利院,让她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等她的身体和大脑发育成熟,再告诉她真相。杨振华夫妇同意了,但他们要求领养这个孩子,让她以女儿的身份活下去。”

“于是陈小雨变成了杨婉清。她以为自己就是杨振华夫妇的亲生女儿,以为自己从小体弱多病,所以不记得五岁前的事。”

“但问题没有解决。随着克隆体长大,原始记忆和移植记忆的冲突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出现人格分裂的症状,有时候是五岁的杨婉清,有时候是实际年龄的自己。”

“2005年5月,她十岁了。林国栋监测到她的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预测她可能会在某个时刻‘觉醒’,意识到自己不是真正的杨婉清。”

“为了阻止这种情况,林国栋制定了一个计划:让原始个体杨婉清‘死亡’,切断克隆体与过去的连接。这样克隆体就会认为自己是唯一的杨婉清,人格分裂就会消失。”

李承然打断他:“原始个体杨婉清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林致远摇头,“2005年5月17,医院宣布杨婉清死亡。但那是假的。我父亲用药物让她进入假死状态,然后偷偷把她转移到了研究所的秘密病房。她一直活着,以植物人的状态活了五年。”

“直到2010年?”周正阳问。

“直到2010年8月。”林致远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克隆体杨婉清十五岁,人格分裂已经严重到无法正常生活。林国栋认为,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他让你了原始个体?”

“不是。”林致远闭上眼睛,“是执行安乐死。原始个体已经脑死亡五年了,只是靠机器维持生命。结束她的生命,在医学上是合法的。”

“但你们没有在医院执行。”

“因为不能让克隆体知道。”林致远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如果她知道原始个体还活着,她的人格分裂会更严重。所以林国栋选择了一个极端的方式:让克隆体亲眼看到原始个体的‘死亡’。”

“于是你们策划了天台的那一幕。”

林致远点头。“林国栋把原始个体从病房带出来,给她注射了苏醒剂。她醒了,但只有几分钟的意识。我们把她带到青川中学的天台,因为那是克隆体杨婉清的学校,她那天下午正好有课外活动。”

“然后呢?”

“然后我按照计划,把原始个体推到栏杆边。”林致远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抓着她的手,倒数三秒。在数到一的时候,我松手了。她掉了下去,五层楼,当场死亡。”

“克隆体杨婉清看到了?”

“看到了。”林致远哽咽道,“她就在对面的教学楼里,透过窗户看到了全过程。她尖叫着跑出来,但等她到楼下时,原始个体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留在天台上?”

“因为林国栋让我留下来,确认死亡。”林致远抹了把脸,“但我没想到,你会出现。你从楼梯口跑出来,看到了我。我们的眼神对上了,只有一秒,但我知道你认出我了。”

李承然记得那一秒。他跑上天台,看到林致远站在栏杆边,脸色苍白。然后林致远转身跑了,他从另一个楼梯逃走了。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林致远说,“警察来了,认定是自。你作证说看到杨婉清自己跳下去,但其实你看到的是我松手。”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我害怕。”林致远苦笑,“我了人,即使那是安乐死,即使那是为了救另一个人,我还是了人。我怕坐牢,怕我父亲失望,怕一切。”

“那原始个体的尸体呢?”

“被林国栋处理了。”林致远说,“他伪造了死亡证明,把尸体火化了。骨灰给了杨振华夫妇,他们以为那是他们女儿的骨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正阳先开口:“所以现在的杨婉清,是克隆体。她知道自己是克隆体,知道原始个体是被谋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实验。”

“她知道。”林致远说,“2015年,她二十岁生那天,林国栋告诉了她真相。他说这是为了她好,让她接受真实的自己。”

“她接受了?”

“她崩溃了。”林致远说,“她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接受了电击治疗和药物控制。出院后,她看起来正常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她在计划复仇,计划了五年。”

“所以她转学到青川中学,接近我,都是为了复仇?”李承然问。

“不全是。”林致远看着他,“她接近你,是因为她记得你。原始个体的记忆里有你,你是她五岁时最好的朋友。克隆体继承了那些记忆,所以她对你有一种本能的亲近。”

“但她恨你作伪证。”

“她恨所有人。”林致远说,“恨我父亲和林国栋创造了她的悲剧,恨我了原始个体,恨你隐瞒真相,甚至恨杨振华夫妇把她当成替代品。”

“她现在想做什么?”

“她想结束这一切。”林致远站起身,“结束实验,结束谎言,结束所有人的痛苦。包括她自己。”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夜色。

“李承然,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我只是希望,在杨婉清做傻事之前,你能找到她。”

“告诉她,不是所有实验品都是失败的。她活了二十年,她有朋友,有梦想,有未来。她不是杨婉清的替代品,她是她自己。”

“即使她的记忆是移植的,即使她的人生是设计的,但她感受到的快乐是真的,流过的眼泪是真的,爱过的人也是真的。”

“这些真实,值得她活下去。”

林致远转过身,伸出手。“逮捕我吧。这是我应得的。”

李承然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逮捕你没有意义。”他说,“就像你说的,过了追诉期,而且杨婉清没死。法律制裁不了你。”

“那什么能制裁我?”

“你自己。”李承然也站起身,“你用了十年惩罚自己,够了。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弥补,帮我们找到杨婉清,阻止她做傻事。”

林致远愣住了。“你……不恨我?”

“恨。”李承然诚实地说,“我恨你了人,恨你让我做了伪证,恨你毁了很多人的生活。但恨不能解决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杨婉清,确保她的安全。”

周正阳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你父亲在哪儿?”

“我不知道。”林致远摇头,“三天前我离开时,他还在家。但现在……他可能已经跑了。他知道杨婉清在找他,知道事情要败露了。”

“带我们去你家。”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三人离开市局,开车前往林国栋的住处。那是一个高档小区,林国栋住在顶层复式。

敲门没有人应。周正阳示意物业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打开灯,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被掀翻,书籍散落一地。墙上用红漆写满了字:

“实验品编号05-ω,前来复仇。”

“生、死、记、忘、喜、悲,六个环节,六个祭品。”

“下一个,轮到你了,林医生。”

落款是一个六芒星图案,六个角上各滴着一滴红漆,像血。

李承然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字。字迹很工整,不像是在愤怒状态下写的。更像是……一种宣告。

“她来过了。”林致远声音发抖,“她真的来过了。”

周正阳检查了其他房间。卧室、书房、厨房,全部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奇怪的是,贵重物品都没有丢,现金、首饰、古董都还在。

“她不是在找钱。”周正阳说,“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李承然走进书房。书架上大部分书都被扫到了地上,但有一个书架是空的,上面有明显的灰尘痕迹,显示那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

“实验记录。”李承然说,“她在找林国栋的实验记录。那些黑色笔记本,那些视频资料,所有能证明这个实验存在的东西。”

“她找到了吗?”

李承然蹲下身,在地板上发现了几页碎纸。他捡起来拼凑,是一份名单的残页。上面有几个名字,后面跟着代号:

陈建国——α

李建国——β

杨振华——γ

……

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但李承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名单的最下面:

林致远——ε

ε是希腊字母的第五个。在他前面还有四个,在他后面还有两个。α到ω,一共二十四个字母。

这个实验,至少有二十四个参与者,或者二十四个受害者。

李承然站起身,感觉一阵眩晕。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更黑暗。它不只是十年前的一起坠楼案,不只是一个女孩的悲剧。

它是一个持续了三十年的秘密实验,涉及了几代人,毁掉了无数人生。

而杨婉清,是这个实验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第一个觉醒的受害者。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复仇。

是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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