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她没立刻做决定。

合同被她叠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接下来几天,她照常去清理屋子,刮腻子,刷墙。动作有点机械。脑子里那两张纸——顾清风的合同,和房东赵阿姨那份更简陋的租赁合同——总在打架。刷子蘸满白漆,一下,一下,覆盖掉墙上的污渍和旧痕。白色蔓延开来,像一种缓慢的吞噬,也像一种笨拙的宣告。

钱还是不够。她算了又算。接顾清风的活儿,眼前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可手一停,眼睛看向那扇擦得透亮的西窗,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晃动的、毛茸茸的光斑,心里那个“但是”就冒了头。

说不清。

周五下午,她刷完了最后一面墙。整个开间被粗糙的白色包裹,像个未完成的石膏模子。地上堆着工具和废料,窗台上搁着周屿送的刷子。空,且简陋。但光很好。

她蹲在光斑里,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底。能叫的人,屈指可数。

她先打给周屿。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背景音有点杂,像在搬东西。

“我这边……墙刷完了。”苏砚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想周末晚上,弄点吃的,叫几个人过来坐坐。算……暖个房?”

那边沉默两秒。“成啊。”周屿声音里带了点笑,“缺什么不?”

“不用。就……人来就行。”

“行。我带酒。”

挂了。苏砚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许小敏,以前公司不同部门的同事,吃过两次午饭,聊过几句喜欢的电影和书。离职后偶尔在朋友圈点赞。电话接通,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

“苏砚姐?哇,好久没联系!”

苏砚简单说了情况,语气尽量随意。许小敏在那边“哇”了一声,立刻答应:“一定来!太酷了吧自己改造房子!”

第三个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打给了林薇。原公司那个清醒而谨慎的同事。电话里,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暖房?”她顿了顿,“恭喜。地址发我吧,我看时间。”

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这就是林薇。

挂了电话,苏砚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三个。加上自己,四个。寒酸得要命。可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往下落了落。

她起身去超市。买了最普通的意大利面,打折的肉末,番茄罐头,还有一把生菜。经过酒水区,她看了一眼,没拿。周屿说带酒。经过餐具区,她拿了最便宜的一次性纸杯和盘子。预算有限。

周六傍晚,她提前开始准备。肉末炒香,番茄罐头倒进去,熬成浓稠的酱汁。煮面的锅是楼下五金店买的,二十块钱。厨房?没有厨房。她在屋子角落用砖头和旧木板搭了个临时灶台,接了个电磁炉。

酱汁香味冒出来时,天开始暗了。

第一个到的是许小敏。她背着个大帆布包,圆脸,短发毛茸茸的,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苏砚姐!这地方太棒了!”她声音大,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回音。她放下包,掏出个纸盒,“我自己烤的饼,丑了点,但能吃!”

苏砚接过,说了谢谢。许小敏已经蹬掉鞋子,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四处看。“这光!绝了!你刷的墙?厉害啊!这砖露着好看,别全糊上!”

她话密,像夏天突然落下的雨点。苏砚听着,只是笑。

第二个到的是周屿。他拎着个布袋,里面叮当作响。还是那件旧牛仔外套,袖子挽着。进门先扫了一眼,目光在那面白墙上停了停,然后落在苏砚脸上。

“收拾过了。”他说,算是打招呼。从布袋里掏出两瓶红酒,还有几个玻璃杯。“纸杯寒碜,用这个。”

许小敏凑过来:“哇,还有酒!你是……?”

“周屿。隔壁开酒吧的。”周屿简短地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酒吧老板!”许小敏更兴奋了,“怪不得!”

林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提了个小巧的纸袋,装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茶。“苏砚,恭喜。”她语气礼貌,将纸袋递过来。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没多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很有特点。”

人齐了。苏砚把煮好的面端上来,酱汁装在旧搪瓷盆里。一次性盘子摆开,周屿带来的玻璃杯倒上酒。没有桌子,大家就围着那盆面,席地而坐。水泥地冰凉,垫了旧报纸。

许小敏先叉起一坨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好吃!苏砚姐你手艺可以啊!”

“饿了吧。”苏砚说,自己也坐下来。

周屿给每人倒了小半杯酒,自己拿着瓶子,靠在墙边,没坐。

林薇小口吃着,动作斯文。吃了几口,她抬起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弄?水电是个问题。”

话题就这么开始了。从水电改造的麻烦,聊到老城区线路的老化,又跳到各自最近的工作。许小敏吐槽新公司的老板抠门,加班不给钱。林薇淡淡说了句“我们那边最近在裁,人心惶惶”。周屿偶尔一句,关于哪里能买到便宜合规的电线,或者哪个老师傅手艺靠谱。

没有主题。像几条散漫的溪流,时而交汇,时而分开。

天彻底黑了。苏砚起身,点了两支蜡烛。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白蜡烛,在空酒瓶里。烛光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放大,投在粗糙的白墙上,晃动着。

光暗下来,谈话声也低了。许小敏说起最近看的一本书,写都市里独居女性的心理状态。林薇难得地接了一句,说她也在看某位社会学家的著作,讲现代人的孤独是结构性的。

“结构性的?”许小敏没听懂。

“就是……不是你自己出了问题。”林薇斟酌着词句,“是城市、工作方式、居住环境……这些东西,把人隔开了。让你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甚至是你自己的错。”

屋里静了静。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周屿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喝了一口。他看向苏砚:“你这儿,倒是不隔。”

苏砚正抱着膝盖,听得出神。被他一说,怔了怔。

“墙都没刷完,当然不隔音。”许小敏笑嘻嘻地说。

“不是声音。”周屿说,眼睛看着烛光投在墙上的影子,“是别的。”

他没往下说。但气氛好像又沉了沉,不是尴尬,是一种……松弛下来的沉默。没人急着找话说。许小敏往后一仰,躺在地板上,看着的房梁。林薇端起酒杯,慢慢抿着。苏砚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烛光温暖,酒意微醺。水泥地的凉意透过报纸传上来,反而让人清醒。

过了好一会儿,许小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这儿待着真舒服。”她说,“心里头静。”

苏砚手指微微收紧。

林薇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屿没说话,只是看着苏砚。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弧度,在烛光里看不真切。

又坐了一会儿,林薇先起身告辞。她明天一早要赶去郊区看。许小敏也爬起来,说约了朋友续摊。周屿说:“我收拾一下再走。”

送走两人,屋里一下子空了。但那种暖的、松弛的空气,好像还留着。

苏砚开始收一次性盘子。周屿把玻璃杯归拢到窗边,拧开水龙头——那是她临时接出来的,水流很细——开始冲洗。

水声哗哗。烛光摇曳。

苏砚擦着那块当桌子用的旧木板,动作有点慢。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些散碎的对话,许小敏那句“心里头静”。

周屿洗好杯子,用布擦。他转过身,靠在水泥台子边,看着苏砚。

“你这地方,”他忽然开口,“有点意思。”

苏砚停下手,抬头看他。

“不像个房子。”周屿说,目光扫过白墙、裸砖、水泥地,最后落回她脸上,“倒像个……壳子。”

壳子?

“让人能把外面那层硬壳脱下来的地方。”他补充道,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苏砚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她没说话。

壳子。

她转过头,看向烛光下自己双手投在墙上的影子。巨大,模糊,随着火苗轻轻摇晃。影子旁边,是空酒瓶,是没吃完的饼,是散落的报纸。

也许,她垒起的不是墙。

是让回音得以发生的,最初的腔体。

周屿把擦的杯子放进布袋,拎起来。“走了。门帮你带上?”

“嗯。”苏砚应了一声,“谢谢。”

周屿摆摆手,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烛火猛跳了几下。他走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苏砚没动。她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对着烛光。

墙上的影子也抬起手。

像个笨拙的、无声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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