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下面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一只穿着红高跟鞋的脚。
“都怪你!爹在外面都听见了!”
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羞得变了调。
陈玄一边套裤子一边笑。
“听见就听见呗。老夫老妻的,谁不知道谁。”
一只枕头从被子底下飞出来,正中他的后脑勺。
“谁跟你老夫老妻!我才二十三!”
陈玄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俯下身,隔着被子在她脑袋的位置亲了一口。
“行行行,你永远十八。我先去爹那儿拿货,回来给你做饭。”
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我要吃肉。”
“行。”
“还要喝糖水。”
“行。”
“晚上还要。”
陈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腰不酸了?”
林溪把被子又蒙上了,只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尖。
“要你管。”
陈玄推门出去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老屋院子里,老爹陈林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旁边摆着几个大竹筐,里面黑压压地挤满了牛蛙和小龙虾,偶尔有一两只爬出来,又被黑蛋拿棍子拨回去。
陈玄走过去低头一看。竹筐里的货堆得冒尖,牛蛙个个巴掌大,小龙虾活蹦乱跳,蝲蛄单独装了一个筐,黑青色的壳在太阳底下发亮。
“爹,这么多?”
陈林把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
“八十来斤吧。上午我跟你哥又上了一趟山,那条河溪里头东西多得很,随便捞捞就有。”
他站起来,把烟杆子别到腰后,看了陈玄一眼。
“够不够?不够我下午再去弄点。”
陈玄把竹筐挑上肩试了试分量。
“先这些吧。明天不够再说。”
陈林点了点头,又蹲回去,重新把烟杆子塞进嘴里。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爹。”
陈玄挑着担子,走到老爹面前。
“等我赚够了钱,咱们一家都搬到县城去。您和娘住楼房,享清福。”
陈林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散开,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算了。”
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你只要一直这样,别再犯浑,比什么都强。”
陈玄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老爹心里那刺没那么容易。他以前的那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抹掉的。
“知道了。”
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麻袋,往竹筐上一搭。
“这是你嫂子晒的菇和木耳,说给你带着。能卖就卖,卖不了自家吃。”
他看了看竹筐里的货,又看了看陈玄。
“这些东西你打算往哪儿送?”
“县城,江记饭店。我跟老板谈好了,以后咱们的货直接供给他。”
陈建国愣了一下。
“江记?那条主街上的江记?”
“嗯。”
“那是老字号了,开了七八年了吧?”陈建国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跟人家搭上线的?”
陈玄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怎么上门谈生意,怎么当场做了一锅麻辣小龙虾,怎么把江浩成吃得当场拍板。
陈建国听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是说——那老板尝了你做的虾,主动提的五五分成?”
“后来改成六四了。我六他四。”
陈建国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陈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了,盯着陈玄看。
“你刚才说,那老板主动给你让了一成?”
“嗯。”
陈林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又塞回嘴里。吸了一口,没吐出烟来。忘了点火。
陈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沓钱。数出四张大团结,拉过陈建国的手,拍在他手心里。
“哥,这四十块你先拿着。”
陈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
“你这是嘛!你自己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先留着,等真挣了钱再说!”
陈玄把他的手推回去。
“拿着。以前我混账,没少拖累你们。现在能挣了,不能让你们白忙活。”
他又数出六张大团结,走到老爹面前,双手递过去。
“爹,这六十块您拿着。跟我娘买点好吃的,别老省着。”
陈林低头看着那沓钱。六十块。他在地里刨一年,刨不出六十块。老头子伸出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他把钱揣进怀里,揣好了,又在外面按了按。没说话。又去摸烟杆子,摸了两下没摸到。烟杆子就在他手里攥着。
陈建国攥着那四十块钱,嘴唇动了动。
“老四,你刚才说昨天赚了多少来着?”
“三百。”
陈建国的身子晃了一下。
“多少?”
“三百。”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老爹。老爹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几个竹筐。八十斤山货,随便捞捞就有的东西。他们上午上山拢共花了不到三个钟头。
陈林把烟杆子往腰后一别,腾地站起来。
“不够。我下午再去弄五十斤。”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不,一百斤。”
陈建国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后山那条沟我还没去呢,那边牛蛙更多。”
陈玄看着这父子俩,忍不住笑了。
“爹,哥,今天的够了。这东西放一晚上就不新鲜了,明天再说。”
陈林这才停下脚步,但脸上还是一副不甘心的表情。他又走回来,蹲在竹筐旁边,拿棍子拨了拨里面的牛蛙。
“明天一早我就上山。天亮就去。”
陈玄把担子挑上肩。
“行。那我先把这些送县城去。江老板那边等着呢。”
他正要走,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林溪从屋里走出来了。换了一身衣裳,还是那件藕粉色的棉袄,下面配着碎花裙子,脚上穿着红高跟鞋。头发重新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嘴唇上抹了一点点红,不艳,但润。她走路的时候还有点不自然,步子迈得很小,腰肢轻轻摆动。脖子侧面那个红印子被她拿一条碎花丝巾遮住了,但风一吹,还是若隐若现。
“我跟你一起去。”
她走到陈玄面前,仰着脸看他。
“我想去看看。”
陈玄看了看她脚上的高跟鞋。
“你穿这鞋走不了远路。”
“我能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证明自己能走。鞋跟踩在土路上,陷进去一小截,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陈玄的胳膊。
陈玄扶住她,嘴角翘起来。
“能走?”
林溪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背我。”
陈希儿从老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把糖果,腮帮子鼓鼓的。
“爹爹娘亲你们去吧!我在爷爷家跟黑蛋哥玩!”
她跑到林溪面前,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丝巾。
“娘亲你这个好漂亮。”
林溪的脸红了,把丝巾往上拉了拉。
“希儿乖,听爷爷的话。”
陈希儿点了点头,又跑回黑蛋身边去了。
陈玄把担子挑好,林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往村口走。走了没几步,林溪的鞋跟又陷进泥里了,整个人往旁边歪。陈玄一把捞住她的腰,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是背你吧。”
“不要。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呗。”
“不要。”
嘴上说不要,手却已经搭上他的肩膀了。
陈玄蹲下来,林溪趴到他背上。她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混着一点别的味道,暖烘烘的。裙摆搭在他的臂弯上,小腿垂在他身侧,红高跟鞋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重不重?”
“不重。”
“骗人。”
“真不重。比八十斤牛蛙轻多了。”
林溪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拿我跟牛蛙比!”
村路两边,三三两两的人扭头看他们。
“那不是陈老二吗?背着他媳妇呢。”
“林溪穿的那是什么鞋?红彤彤的,真好看。”
“人家现在不一样了。昨天赚了钱,今天又进城。”
林溪把脸埋进陈玄脖子里,声音压得低低的。
“都怪你。全村人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我背我媳妇,碍着谁了。”
林溪没说话,把脸又往他脖子里埋了埋。嘴角压在他肩膀上,偷偷翘着。
马车在村口等着。拉车的是一匹老马,鬃毛乱糟糟的,正低头啃路边的草。赶车的老孙头看见他们,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哟,陈老二,又进城啊?”
“嗯。送货。”
陈玄把竹筐搬上车,又把林溪扶上去坐好。林溪坐在车板上,腿并拢着,裙摆盖住膝盖。红高跟鞋从裙摆下面露出来,脚踝白得发光。老孙头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麦苗青青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地荡开去。远处青山隐隐的,像水墨画上的淡笔。林溪靠在陈玄肩膀上,手搭在他手背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
“陈玄。”
“嗯?”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想让我跟着?”
陈玄低头看着她。
“你太漂亮了。怕你被人家拐跑了。”
林溪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脸红红的。
“讨厌。我怎么可能跟别人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你以前那样对我,我都没跑。”
陈玄的手握紧了。以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刀子,扎在他心窝里。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以前是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你就是我的宝。我把你宠坏,让你谁都不爱。”
林溪咬着嘴唇,眼波软得像水。
“那你可要记住。”
她把脑袋靠回他肩膀上,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