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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赵得水的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下午。白石沟到蛇盘山的距离,按地图上的直线算不过四十公里,但山路绕来绕去,实际的里程翻了至少三倍。越野车在窄到只能容一车通过的盘山道上爬行,一边是风化严重的岩壁,一边是没有护栏的悬崖。我坐在副驾驶上,右手始终握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手心的汗把皮革洇湿了一片。赵得水倒是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从摇下一半的车窗缝隙里被风卷走。

“你大伯说你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八年。”我找了个话题,试图分散注意力。

“二十八年零三个月。”赵得水把烟灰弹出窗外,“头两年是走进去的,没路。后来自己修了路,修了五年。路修好之后换了三辆车,这是第三辆。”

“二十八年的守棺人。你不觉得亏?”

赵得水看了我一眼。那道被烟熏得泛黄的眼白里,瞳孔的异状在夕阳的逆光中格外明显——不是圆的,是竖的,像蛇的眼睛。我盯着看了两秒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的瞳孔确实是竖的。

“亏不亏的,轮不到我选。”他把视线转回路面,“我爹是赵岐山的弟弟,赵岐山没有儿子,赵家守蛇棺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我六岁就被带进白石沟,在那间石头房子里住。赵岐山教我认字、教我读书,也教我怎么跟蛇打交道。你以为我眼珠子为什么长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蛇煞的气息熏的。蛇棺不是完全密封的,每隔几年会从缝隙里泄出一丝煞气。正常人闻到会疯,会死。赵岐山教我用一种特殊的呼吸法,把煞气引到眼睛里,让眼睛替全身承受煞气的侵蚀。代价就是眼睛慢慢变成蛇的样子。再过几年,我可能就瞎了。”

我沉默了。又是一个被棺材耗掉一生的人。白夜、白昼、赵得水、老瞎子丁三更——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被着来的,但他们也没有一个是主动选这条路的。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拧到该拧的位置上,然后在那里锈死。

天快黑的时候,赵得水把车停在山路尽头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不大,三面是树,一面是山壁。山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天然缺口,缺口后面的植被明显比别处稀疏,地面着灰白色的岩石,岩石的纹理不是层层叠叠的沉积岩,而是扭曲的、螺旋状的,像有什么力量从地底深处把石头拧成了麻花。

“从这里开始,不能再开车了。”赵得水熄了火,从后座拿出一个帆布包递给我,“里面有粮、水、头灯、备用电池、一卷绳子、一把工兵铲。你往山壁那个缺口走,进去之后是一条涸的溪沟,顺着溪沟往上游走,大约两个小时能到蛇盘山的山脚。蛇盘山很好认——山顶有一块石头,形状像蛇头,张着嘴,嘴里有一颗白色的圆石头,像含着蛋。”

“你不跟我进去?”

“我不能进去。”赵得水点了烟,“我身上蛇煞的气息太重了。你脖子上戴着蛇牙,蛇煞会以为你是同类,但你身边如果站着一个我,它就会觉得不对劲——一条蛇旁边怎么站着一个人?它会上来查,一查就露馅。”

我背上自己的登山包,又接过赵得水的帆布包,两个包加起来至少有五六十斤。赵得水帮我把包带调整好,往后退了两步,靠着车门抽他的烟。

“记住我大伯说的,只站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要。”

“记住了。”

我朝山壁的缺口走去。背后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我回头,看到赵得水已经坐进了驾驶室,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昆虫的眼睛。

涸的溪沟比我想象的难走。沟底全是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脚底打滑,稍不留神就会崴脚。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沟谷里来回跳,照到的地方全是灰白色的石头和枯的苔藓。两边的山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但那些灌木的形态不太对劲——所有的枝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扭曲,像被一阵持续了几百年的风吹成了那个形状。

我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溪沟突然变宽了。两边的山壁向后退去,头顶的天空重新出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但被云层遮着,光线很弱,只能看到一大片灰蒙蒙的光晕。溪沟尽头的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在慢慢显露。起初是一团比黑暗更深的黑,然后轮廓的边缘被月光勾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线的走势是弧形的、波浪状的,像一条盘起来的巨蛇。

蛇盘山。

我站在溪沟的出口,仰起头看。整座山的形状就是一个盘起来的蛇——山体一圈一圈地往上旋,每一圈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分界线上长着不同颜色的植被,下面一圈是暗绿色的松林,上面一圈是灰白色的岩壁,再上面是褐色的灌木,层层叠叠,像蛇身上的鳞片。山顶的那块蛇头石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张开的嘴里含着一颗白色的圆石头,远远看去像一颗眼珠。

通往山脚的最后一段路没有植被了。地面铺满了碎石,碎石的颜色不统一——有灰白色的石英、暗红色的砂岩、青黑色的玄武岩,还有一些我本叫不出名字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这些石头不是自然堆积在这里的,它们被有意地铺成了路。路的两侧各有一条凸起的石棱,石棱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凹坑里积着雨水,水面映着月亮,像一排排列队的镜子。

我踩上这条路的时候,口的虎形印记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痒,是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弹了一下。我停住脚,等了几秒钟,没有第二次。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步,印记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不是随机的跳动,是一种有节奏的、类似信号的东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摩尔斯电码里的“SOS”。

虎煞在给我发求救信号。

我心头一紧。虎煞在我体内不到两天,它已经学会了用我的生物电流传递信号。它不是在学习我,它是在利用我的身体。它在向我求救——救谁?救它自己?但它已经被收进了虎符,虎符在我手里,它应该已经被封住了才对。除非它不是被封住了,而是被“关”在了我体内一个更小的笼子里,而这个笼子在靠近蛇盘山的时候开始松动。

虎煞和蛇煞之间可能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同一个时代被封进棺材的两种煞气,它们之前认识?赵岐山说虎煞暴烈、蛇煞阴毒,它们的性格完全相反,但性格相反的东西未必不是同类。虎煞感觉到蛇煞就在附近,它在兴奋,在紧张,在想要冲出去和蛇煞见面。

我加快脚步。碎石路走到尽头,面前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表面布满了横向的纹路,像是被巨大的爪子一道一道刮出来的。我起初以为这些纹路是风蚀形成的,但用手摸了摸,纹路的边缘是锋利的,像刀切的一样。不是风蚀,是人凿的。几千年前,有人在这面岩壁上凿出了一条路——一条几乎是垂直的路,落脚点只有巴掌大小,容得下半个脚掌。这些落脚点排列成一条之字形的折线,从岩壁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消失在蛇盘山第一圈“蛇身”的平台上。

我开始爬。

攀岩不是我的强项,但人在被到绝路上的时候,身体会自己找到方法。手指抠进岩缝,脚尖踩住巴掌大的凸起,腹肌收紧把身体往上拉。头灯的光束在我前方慌乱地晃动,照到哪里都是灰白色的一片。爬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翻上了第一圈平台。

平台不宽,最宽的地方不到两米,窄的地方只够放一只脚。平台的地面不是平的,而是向内倾斜,倾斜的角度让人本能地想要靠向山体而不是往外看——往外看就是几百米的落差。平台的内侧紧贴着山体,山体上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高约一米五,宽约一米,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往外捅了一下。洞口边缘的岩石是碎裂的,裂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是黏土,水分很大,湿漉漉的,用手捏一下能捏出水来。我凑近了闻,泥土里没有土腥味,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像血。

我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内部比我想象的大。头灯的光照不到顶部,只能照到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范围。地面是平的,铺着和洞口一样的暗红色黏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两厘米。洞里有风,风不大,但方向很稳定——从洞深处往外吹,带着一股湿的、温热的气息,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

我走了大约五分钟,洞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很持续,像一条缓缓下降的斜坡。斜坡两旁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壁画的风格和我在虎棺洞里看到的不一样——虎棺那边是浮雕,刀法粗犷有力;这里的壁画是线刻,线条极细极密,而且不是用金属工具刻的,是用指甲。人的指甲。

我停下来,凑近仔细看。壁画的线条里有清晰的指纹纹路——斗纹、簸箕纹,和活人的指纹一模一样。刻这些壁画的人是用自己的指甲在岩石上一笔一笔地抠出来的,指甲磨秃了,就用指腹按,指腹磨破了,就用血和着皮肉在石壁上拖。整面石壁被这种细密的线刻覆盖得满满当当,像一件被反复修改了几千年的手稿。

壁画的内容是一个故事。没有文字,只有画面。第一幅画:一群人跪在地上,面前有一条巨大的蛇,蛇身盘成一圈,蛇头高高昂起,嘴里衔着一个人。第二幅画:那个人从蛇嘴里被吐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了无数条小蛇。小蛇爬进人的嘴里、耳朵里、眼睛里,那些人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第三幅画: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蛇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剑,一剑斩断了蛇的头。蛇头落地之后变成了一口棺材,棺材盖自动合上,蛇身盘在棺材周围,一圈一圈地把棺材裹住。

这就是蛇棺的来历。这条蛇不是普通的蛇,它是蛇煞的外在形态。有人斩下了蛇头,蛇头变成了棺材,蛇身成了棺材的封印。画里那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有一个标记——我认出了那个标记。和我背上胎记里的人脸,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沈归藏。

不,不是沈归藏。沈归藏是民国时期的人,这些壁画的年代至少是汉朝以前的。但那个面孔、那个轮廓、那个表情,和我背上那张闭着眼睛的人脸完全一致。不是巧合,是传承。沈归藏的长相,和几千年前画这幅壁画的人,是同一张脸。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头灯的光束在壁画的线条上缓缓移动,那张脸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表情——垂目、默然、悲悯、冷漠。不是画变了,是我的心境变了。我在用我自己的情绪去解读这幅几千年前的画,给它赋予了我想要的意义。

继续往下走。斜坡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一段近乎垂直的竖井。竖井壁上有人工开凿的凹槽,刚好能容下脚趾和手指。我把头灯含在嘴里,双手抓住凹槽,一步一步往下爬。竖井很深,我大约爬了七八分钟才踩到底。

底部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不大,直径不超过十米。石室的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一条蛇盘成的圆环,蛇头咬着蛇尾,圆环的中心画着一枚蛋。蛇盘山的形状、山顶的蛇头石、含在嘴里的白色圆石——原来都是这个图案的投影。这座山是被人有意修成蛇的形状,来对应地下的这间石室。

石室的正中央,放着蛇棺。

棺材的材质不是木头,不是青铜,是石头。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磨得极细,像上了一层釉。棺材的形状不是标准的长方形,而是一个梯形——上头大,下头小,像一具被压扁的蛇头。棺材盖是弧形的,弧面上刻着蛇鳞的纹路,一片一片,层层叠叠,每一片蛇鳞的中心都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小孔里塞着黑色的东西。我用指甲抠了抠,是头发。人的头发。

这口棺材上镶满了人的头发。

我的后背蹿起一股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胎木深处的排斥反应。胎木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本能反应,而它现在在告诉我——离这口棺材远一点。但我不能走。我是来站那十分钟的。

我从脖子上取下那颗蛇牙,放在掌心里。黑色的珠子在我掌心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棺材里的什么东西。棺材盖上的蛇鳞纹路在头灯的光线下似乎动了一下——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动了。那些鳞片像活的一样,一片接一片地竖起来,又一片接一片地合上,从棺材的头部一直传到尾部,像一条真的蛇在舒展身体。

石室里响起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蛇吐信子的“嘶嘶”声,但这声音不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从地板里发出来的,从头顶上方的岩石里发出来的。整间石室都在“嘶嘶”地响,像有无数条蛇藏在石头的缝隙里,同时探出了头。

赵岐山说的十分钟。我只站十分钟。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拿,只是站在棺材前面,闭上眼睛,感受它,让它感受我。

我走到棺材前面,离它大约一臂的距离。棺材的高度刚好到我的腰部,棺材盖上的蛇鳞纹路在头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我关掉了头灯。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那种连自己的手贴在眼前都看不到的黑暗。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到棺材盖上的蛇鳞纹路在慢慢移动。不是我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物理上的移动。那些石头刻成的鳞片在棺材表面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离我耳朵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出来了。

不是实体。是一种“存在感”。就像你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知道对面站着一个人,你看不见他,但你确定他在那里。此刻,那个东西就站在我面前,隔着棺材,和我面对面。它的脸离我的脸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虽然蛇煞不需要呼吸。

它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我的皮肤。它在“看”我,但用的不是眼睛。它在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我的存在——我的体温、心跳、脑电波、每一个细胞的代谢状态。它把这些数据收集起来,和自己的记忆比对,看我是它认识的某种东西,还是一个陌生的入侵者。

蛇牙在我掌心里热得发烫。它在替我“说话”,用蛇煞的语言告诉棺材里那个东西:这是我,我是你的一部分,让我进去。

棺材盖上的蛇鳞停止了滑动。

那个东西的“目光”也停了下来,停在我口的位置——虎形印记。它认出了虎煞的气息。它认识虎煞。几千年前,它们曾经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许在同一个地方,也许并肩作战过,也许是敌人,也许是伴侣。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怀念”的东西。

我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穿过我的衣服,穿过了皮肤和肌肉,直接触碰到了我体内的虎形印记。虎煞在那一瞬间苏醒了,它在我体内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虎啸。不是从我嘴里发出的,是从我口的皮肤里发出的,低频率的震动,人的耳朵听不到,但我的骨头听到了。

蛇煞收回了它的“手”。

棺材盖上的蛇鳞开始向两边分开,露出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不是灯光,不是荧光,是一种幽绿色的、像腐烂的木头在黑暗中发出的那种光。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照亮了石室的顶部。石室的顶部也刻着图案——一条巨大的蛇,蛇身覆盖了整个穹顶,蛇头正对着我的头顶,张开的嘴里垂下来一条石舌,石舌的末端滴着水。水珠落在我的额头上,冰凉。

十分钟到了。

我睁开眼,打开头灯。棺材盖上的蛇鳞已经合拢了,缝隙消失了,幽绿色的光也消失了。石室恢复了原样,安静、冰冷、死寂。

我把蛇牙重新挂回脖子上,转身走向竖井。爬上去比下的时候更费力,手指和脚趾的肌肉撑不了多久,中途我停了一次,挂在半空中喘气。竖井的井壁上也有线刻的壁画,但我在往下爬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停下来,头灯的光随意一扫,照到了井壁上的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背着一口棺材,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他的身后跟着十二个人,十二个人的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画的标题刻在左下角,用的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古老文字,但在标题的下面,有一行用简体字刻上去的注释——笔迹是我爷爷的。

“这条路,叫归墟之路。走完这条路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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