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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月三。寒降临的第三天。

早上六点半,林北被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叫醒。声音从工坊区传来,嘶啦——嘶啦——嘶啦,像某种巨型昆虫在磨牙。他穿上靴子走过去,发现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工坊的工作台前面,用钢锯切割一块铝板。铝板是林北一个月前买来备用做通风管道的,厚度两毫米,被父亲用台虎钳夹紧,锯条在上面一推一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头子穿着棉袄,戴着老花镜,锯铝板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锯的行程都拉满,锯出来的切口几乎是笔直的。

“几点了你就起来了?”林北靠在门框上。

“五点半。”父亲头也不抬,“睡不着。年纪大了,不需要那么多觉。”

林北走过去看父亲的工作。工作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图纸,是用铅笔在笔记本纸页上画的。图纸上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结构,内部用虚线画着交替排列的隔板,箭头标注了冷热两股气流的流向——热风从一侧进入,在隔板之间曲折穿行后从另一侧排出;冷风则从相反的方向进入,在同样的隔板之间逆向流动。两股气流被铝板隔开,不直接接触,但热量通过铝板从热风传给冷风。

这是一个气-气交叉流换热器。父亲用他的物理知识,把工业级的换热原理浓缩到了一个能用铝板和保温棉手工制作的装置里。图纸右下角还有他用铅笔记的计算过程——换热量Q=U·A·ΔT,传热系数U取铝板导热系数除以板厚,换热面积A按隔板总面积的三分之二计,对数平均温差ΔTlm算得大约是四十五度。最终结论:这个换热器能把排风的热量回收大约六到七成,用来预热吸入的新风。

“隔板我打算做八层。”父亲用铅笔点着图纸,“每层间隔两厘米。风道截面积和原通风管保持一致,这样不会增加风阻。”

林北拿起图纸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看不懂——在冷链物流行业做了三年调度,他对换热器的基本原理并不陌生。他看的是那个计算过程。父亲的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个公式的每一个变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单位换算都写在了旁边。这个老头子在零下八十度的末里,在没有电脑、没有计算软件、没有参考资料的情况下,用手算出了一套完整的换热器设计参数。

“铝板够吗?”林北问。

“够。你囤的材料里有一整卷铝板,两米宽的那种。我只需要切八块三十厘米乘四十厘米的隔板,加上外壳,总共用不到两平米。”

“密封用的硅胶垫片呢?”

“用水管接头的橡胶垫圈代替。切成条,夹在隔板和外壳之间。”

林北点了点头。他拿起钢锯,开始帮父亲切割剩下的铝板。父子俩并肩站在工作台前面,锯条在铝板上拉出的摩擦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母亲被声音吵醒了,走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转身去厨房区做早饭。

早饭是燕麦粥——林北囤的食品里有好几箱即食燕麦片,用热水一冲就能吃。母亲在粥里加了粉和一点点糖,煮出来的味道像小时候早餐摊上卖的那种甜牛燕麦。三个人各端着一碗粥,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父亲把切好的铝板组装成换热器的芯体。八块隔板排列得整整齐齐,板与板之间的间距用木条垫片精确地控制在两厘米,整排隔板用两螺杆贯穿固定,两端的螺母拧紧后整体刚度出乎意料地好。

外壳用铝合金边角料和铆钉拼成。父亲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外壳铆好——铝材的厚度比他习惯的薄,铆钉打上去容易变形,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才掌握力度。铆钉枪发出啪啪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原始的工业机器在喘息。

午饭前,热交换器组装完成。整体尺寸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外壳是银白色的铝板,两侧各有两个圆形接口——一个接室外进风管,一个接室内排风管。父亲把它搬到通风管道旁边,和林北一起把它接入系统。进风管连接热交换器的冷风通道出口,排风管连接热风通道进口,两股气流在隔板两侧逆向流动。所有接口都用铝箔胶带反复密封,确保不会漏风。

接完之后,父亲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零上十五度的地下空间里,了一上午体力活,老头子的额头上居然出汗了。他推了推老花镜,伸手摸了摸排风出口的温度。

“进风口外面的空气是零下七十多度,”他说,“经过换热器预热之后,进到室内的新风温度应该能到零下十几度。虽然还是冷的,但比直接灌零下七十度的风进来好太多了。”

林北把手放在新风出口感受了一下。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寒凉,而是像深秋早晨的风,带着一丝清凉但不会让人打哆嗦。原来直接进风的方案会让暖风机不停地对抗零下八十度的冷风灌入,一天至少要多烧好几升柴油。这个换热器能省下至少三成的取暖能耗。

“省下来的柴油,够我们多撑两到三个月。”林北说。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北注意到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擦得特别仔细,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然后他转身走进三号房间,拿起手摇发电机,继续摇他的每半小时。

午饭母亲做了面片汤。面粉是林北囤的储备粮之一,母亲把面粉加水揉成面团,擀薄了撕成小片下锅煮。汤里加了冻蔬菜和午餐肉丁,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面片软滑,汤头咸鲜,三个人每人一大碗,吃得碗底朝天。父亲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说了句“比昨天那个粥更像饭”,被母亲白了一眼。

下午,林北决定做一次更远距离的外围侦察。前两次侦察都是在厂区内部和槐树路附近,这次他要走到北面空地以外的小巷一带,检查是否有新的车辆或足迹接近厂区。他穿上全套防寒装备,把面罩、护目镜、手套全部穿戴严实,背上弩,带上直刀和一把备用猎箭。出发前他检查了一遍霰弹枪,确认弹仓满载,保险关闭,然后把枪交给母亲。

“如果有人进来,而我不在——不管是谁,不管他们说什么,不要开门。如果有人撬门,你就拿着这个,站在走廊拐角,枪口朝门的方向。不用瞄太准,这个距离霰弹打出去是一个扇面,打到人就会疼。”他把枪托抵在母亲肩膀上,调整了一下她的握姿,“保险在这里,推开就能打。六发,打一发拉一下手柄。”

母亲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把枪推开。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姿势僵硬但方向正确。林北把枪交给她,转身打开门闩挤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还是那种死灰色,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温度似乎更低了——他的防寒面罩在出门口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冻成了一层冰壳,呼出的水汽在护目镜边缘结了霜,视野变得很窄。雪地上覆盖着一层新落的细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穿过枯草地,翻过北面围墙,走进围墙后面的小巷。

小巷两侧是倒闭仓库的后墙,墙体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小巷地面上有几行陈旧的脚印——是他之前来回走出来的,已经被雪填了一大半。他仔细检查了墙面、地面、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位置。没有新的脚印,没有车辙,没有烟头,没有被翻动的碎石。至少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人从这条路接近过厂区。

他沿着小巷往西走了一百多米,拐上一条与槐树路平行的辅路。辅路两侧是一排待拆迁的平房,其中有一间是他之前租来当临时仓库的。平房的门面原本挂着卷帘门,现在卷帘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了一个鼓包——不是被撬的痕迹,而是某种从内向外施加的压力造成的。林北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卷帘门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冰的体积膨胀把门顶变形了。室内如果有水源——比如自来水管——冻裂后水流出来,遇到极低温迅速结冰,冰的体积比水大约膨胀百分之十,这种膨胀力足够把卷帘门顶开。

他没有靠近。像这种被冰封住又顶开门的平房,里面通常没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反而可能有不请自来的“住户”——不是人,是那些在末世里寻找温暖角落的动物。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辅路尽头的时候停下来,举起望远镜朝槐树路的方向观察。

白色金杯面包车已经完全被雪埋住了,只剩车顶的轮廓还隐约可见。车旁边那个人的雪丘和车顶连成了一片,已经完全看不出人体形状。金杯车前后几百米范围内没有任何移动的车辆,路面上的积雪平整得像新铺的棉被。黑色桑塔纳不知道停在哪里——也许冻在了汽配城附近的某条巷子里,也许本就不打算再来这个区域。但林北不能假定它已经消失了。

他沿原路返回。经过北面空地的时候,他停下来检查了昨天发现的那些动物脚印。脚印还在,但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他用手指拨开浮雪,仔细观察脚印的形状——四趾,有爪痕,掌垫呈三角形,步幅大约四十厘米。不是狗的脚印。狗的四趾排列更紧密,掌垫更大更圆。这个脚印的四趾张开角度较大,爪痕更深,更像是猫科动物。但家猫的脚印只有这个的一半大小,步幅也不可能有四十厘米。能在这个极寒环境下存活的大型猫科动物,本地只有一种——豹猫,或者脆就是从动物园或私人养殖场里逃出来的更大型猫科动物。前世在末世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曾听说过城北有人被大型动物袭击的传言——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幸存者之间的夸大事端,但此刻看着这些新鲜的脚印,他觉得那些传言可能比他以为的要真实。

他回到碉堡门口,用约定好的节奏敲了敲门——三短一长。门从里面打开了,母亲站在门后面,霰弹枪抱在怀里,保险还关着,但她抱着枪的姿势比刚才自然多了。林北点点头,接过枪,反手闩好门闩。

傍晚,种植区的LED灯按时亮起。林北进去检查的时候发现,所有育苗盘里的小白菜都已经长到了将近两厘米高,两片子叶完全展开,正中央冒出了第一对真叶的尖。这批种子从播种到长出真叶只用了不到六天,比正常生长速度快了将近一倍——LED植物灯的光谱调得好,温度恒定,水分充足,没有病虫害,不需要耗费能量去抵抗恶劣环境。它们在这二十平米的种植间里,享受着比地球上任何植物都奢侈的生长条件。

土豆的育苗盘也有了动静。几个育苗格里冒出了浅绿色的芽尖,芽尖上还顶着种皮的碎片,看起来像戴着帽子的小脑袋。母亲高兴得不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芽尖,然后赶紧把手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等这批小白菜收了,下一茬可以多种几盘。你那个架子还有好几层是空的。”她说。林北点点头。按目前的长势,小白菜大概再过一个星期就能采收第一茬。到时候他们的餐桌上就会出现真正的新鲜蔬菜——不是冻的,不是罐头里的,而是活的、刚从基质里的绿色植物。

晚饭后,林北把父母叫到走廊里,给他们做了一次紧急撤离路线讲解。掩体有两个出入口——主入口是水泥碉堡,副入口是走廊尽头的竖井。竖井目前被建筑碎块堵住了顶端,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用撬棍清理出一条通道。如果主入口被攻破或被封锁,所有人退到四号房间,锁门,从竖井撤离。竖井顶端的出口在北面空地后面的小巷里,位置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父亲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细节——竖井的铁梯承重够不够,顶端出口的伪装做得怎么样,撤离时需要带哪些物资。林北一一回答。母亲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把林北刚才交给她的霰弹枪重新抱在怀里。

讲解完之后,林北把一支手电筒和一把备用直刀放在母亲床头。“这是给你用的。刀不用拔,放在枕头下面就行。”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林北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整理笔记本。今天的工作记录比平时多了一页——父亲的热交换器安装完成,预计每天节省取暖柴油百分之三十;北面小巷外围侦察未发现新的入侵痕迹;槐树路金杯面包车已被积雪完全掩埋,监视威胁暂时解除;发现疑似猫科动物脚印,需后续追踪确认;种植区所有小白菜已出真叶,土豆开始发芽,第一次采收预计在一周后;母亲已初步掌握霰弹枪基本作。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柴油发电机已经切换到低功率模式,蓄电池荷电状态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水处理系统下午自动运行了一次反冲洗程序,产水水质保持稳定。走廊里的温度稳定在零上十六度,比昨天又高了一度——不是外面升温了,是父亲的热交换器开始发挥作用了。排风中的热量被回收,室内温度自然而然地抬高了一点点。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老头子穿着秋裤和棉拖鞋,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的是速溶咖啡——林北囤货的时候顺手拿了几罐,被父亲在仓储区翻出来,如获至宝。他已经好几天没喝上咖啡了,今晚冲了一杯,香气在走廊里飘了很久。

“你妈睡着了。”父亲吹了吹咖啡,喝了一口。

林北嗯了一声。

父子俩在走廊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头顶的通风管里,空气正在换热器的隔板之间安静地流动,把排出的废热一点一点地回收进来。发电机的低频嗡鸣和水处理高压泵的间歇运转声混在一起,成为这片地下空间里永恒的底色。

“你三十天里,睡觉的时间有多少?”父亲忽然问。不是那种随意的、没话找话的语气。他用的是提问的方式——和他在课堂上提问学生时一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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