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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员工食堂的门是的玻璃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层麻绳——苏月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麻绳,是裹了浆糊的麻布条,表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小字。

她推门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些布条,指尖只碰玻璃。

食堂比想象中大。

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悬在半空。

打饭窗口排了四五条长队,每个窗口上方的LED屏滚动着今菜单:馒头、花卷、豆浆(甜/咸)、小米粥、茶叶蛋。最右边那个窗口的屏幕是黑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老太太,面前摆着一口正在冒热气的大锅,锅里煮着什么汤,颜色是暗红色的。

“那是孟婆。”白露飘在苏月旁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窗口,“她只卖汤,不卖别的。别去排她的队。”

“喝了会失忆那种?”

“喝了会想起上辈子的事。”白露歪了歪头,“大部分人受不了,试过的人说,上辈子的房贷比这辈子还高。”

苏月果断把视线从那个窗口移开。

她排了二号窗口的队。

前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瘦高男人,后脑勺扁平,肩膀一高一低,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部门写着“因果仲裁部”。他端着一个塑料托盘,托盘上放了五个茶叶蛋、三个馒头、两碗豆浆。

苏月盯着那堆食物和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没说话。

在地府待了一天之后她已经学会了一条生存法则——别人的饭量,别问。

轮到苏月的时候,打饭的大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大叔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白围裙,光头,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

他盯着苏月口的工牌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蒸笼里夹出一个馒头,又从锅里舀了一碗豆浆,推到托盘上。

豆浆是白色的,冒着热气,碗边挂着一层豆皮。

“新人?”大叔问。

“昨天入职。”苏月回答。

大叔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茶叶蛋,搁在托盘上。

茶叶蛋的壳已经敲碎了,裂纹里渗出酱色的卤汁,闻起来有八角和桂皮的香味。

“送的。”大叔说。

然后朝苏月身后喊了一嗓子,“下一个!”

苏月端着托盘找位置,白露已经占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正用吸管喝一碗豆浆——她的吸管是弯的,粉红色,和她整个人气质完全不搭。

苏月在她对面坐下,掰开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手工揉的,筋道,有嚼劲,不甜。

豆浆喝进嘴里是温热的,豆腥味很淡,回味有一点点焦香。她

低头剥茶叶蛋,蛋壳碎成细小的片,蛋白上的卤色纹路像大理石。

“昨天面试怎么样?”白露咬着吸管问。

“还行。面试官不说话。”

“陆科长?”

苏月剥蛋的手停了一下。“他是科长?”

“异常档案科的科长啊。”白露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透光度。

“不过他不管事。科室常是钟馗在管,钟馗是副科长。真正的科长是陆渊,但他——”白露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他不怎么参与管理。”

“他为什么不说话?”

白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粉红色的塑料管绕着她的食指打了个弯。“你见过他的眼睛吗?”

“见过。”

“那就好解释了,他的声音和眼睛是一套的。眼睛能吞光,声音能吞命。活人听多了会死。他刚来地府那几年,不知道这个。后来出了点事,就不说话了。”

苏月把茶叶蛋掰成两半,蛋黄是金黄色的,煮得恰到好处,中心还带着一点半凝固的湿润。她咬了一口蛋黄,嚼了六下咽下去,好奇的问:“出了什么事?”

白露把吸管回碗里,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豆浆。

她喝豆浆的方式很特别——不用换气,碗里的液面持续下降,像是被抽水机抽走的。

“这个你别问我。”她把空碗搁在桌上,嘴角沾了一圈豆浆沫,伸出舌头舔掉了。

“问科长本人。如果他愿意告诉你,那你就厉害了。他来地府七千年,还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件事。”

苏月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没追问。

还是少打听。

她吃东西的时候习惯专注,这是大学四年在殡仪馆实习养成的——在停尸房隔壁吃饭,不快不行。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他有一脸络腮胡,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朵,浓密得像一把钢刷。

眉毛又粗又黑,两只眼睛在浓眉底下闪着一种不太好惹的光。

他走路带风,经过的地方排队的队伍会自动让开一条缝。

络腮胡径直走到苏月这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工牌。

“苏月?”

苏月嘴里还塞着馒头,没法说话,只能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钟馗,异常档案科副科长。你的直属领导。”钟馗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嘎一声惨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在桌上,推到苏月面前。

“吃完把这个看了。今天下午到办公室报到。”

“办公室在哪儿?”

“负三层,电梯出去左手边第三扇门,门上贴着年画。别走错了,右手边第二扇门是轮回档案室,进去之后会看到你自己的档案。新人看了容易心态崩。”

苏月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

封面上盖着一个红戳:00001号。她的手指刚碰到封口的棉线,钟馗的手就压住了档案袋的另一端。

他的手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现在别拆。”钟馗说,“回宿舍再看。这玩意儿在人多的地方打开,容易吓到同事。”

苏月把手收回来。

钟馗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起身的时候,苏月注意到他腰后别着两把短柄斧——斧刃是黑色的,刃口上嵌着一圈暗红色的符文,正在微弱地发光。

“下午两点,别迟到。”钟馗说完就走了。

食堂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框上的朱砂布条齐齐地飘了起来,又落回去。

白露一直等到钟馗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钟科长人挺好的。就是手劲大。去年年终聚餐他敬酒,把阎王的酒杯捏碎了。”

苏月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收进怀里。

馒头还剩下小半个,但她已经吃不下了。

苏月回到十八层宿舍是上午七点四十五。

走廊里的油灯火苗比早上出门时亮了一些,暗红色的光铺在黑色石墙上,像是有人用红笔在墙上画了无数道横线。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黄色的,和昨天前台碎纸机吐出来的纸钱同款材质。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874柜子后面那块砖,别碰。——老周”

字迹很潦草,但笔锋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苏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写了字,笔迹更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补上去的:“尤其是熄灯后。”

苏月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开门进屋。

她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把今天上午的信息过了一遍。

第一,她的面试官就是科长,职位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级,但昨天面试全程没提这事。

第二,钟馗是副科长,但档案上盖的章是“00001号”——那是陆渊自己的档案编号。

第三,白露说陆渊的声音能“吞命”,但他昨天在她面前刻了字。

他用刻字代替说话,为什么呢?是不敢吗?

她关上水龙头,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一圈淡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据。

这面镜子她昨天检查卫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镜面净得过分,没有一个水渍一个指纹,像是有人在入住前仔细擦过。她把嘴角的水擦净,走出卫浴间,坐到书桌前。

档案袋的封口是用棉线绕在一个圆形纸扣上的,解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只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档案正本,封面印着“地府轮回异常档案科·编号00001”,等级栏写着“极危”,下面并列盖着三个红戳:不可接触、不可交谈、不可归档。

她翻开正本,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表。

姓名栏写着一个“陆”字,后面空了一格,再后面写着一个“渊”字,中间那个空格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过。

苏月凑近了看,发现纸面上有一道浅淡的凹痕,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字。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凹痕的位置,笔画不多,结构松散。可能是个“沉”字,也可能是个“渊”字——但“渊”字在第三格,已经被写出来了。

所以她摸到的那个位置,曾经存在过一个被擦掉的名字。

出生期:不详。死亡期:不详。归档期:不明。

状态栏只有四个字:暂留观察。

苏月盯着那四个字,想起昨天陆渊在她简历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

不知道是谁抄谁的,她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脚有一行小字:档案持有者有权查阅封印之间访问记录。

如需查看,请向人事部提交书面申请。

她翻到第三页,也是空的,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空白。

最后她在档案末页找到了一行字。

这行字不是印刷体,是刻上去的。

刻痕很浅,笔画细瘦,和昨天陆渊在石桌上刻字的手法一模一样。

字体是小篆,笔画弯弯绕绕,刻的是:“她在上面。”

“她在上面,”苏月念了一遍,“谁在上面?在上面什么?”

纸页沉默着,她把档案正本放回去,拿起第二份文件。

这份文件更薄,只有一页纸,抬头印着“异常档案科员工须知”。

第一条到第八条都是用正常印刷体写的,第九条开始,字体忽然变了——变成了手写体,笔画又细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骨头的棱角写出来的。

“第九条:联络员对00001号档案的唯一职责为‘使其开口’。

评判标准: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无论以何种方式。”

“第十条:若联络员在实习期内未能完成第九条所述目标,则实习期自动延长。延长期间的考核标准由00001号档案自行决定。”

“第十一条:00001号档案自行决定。”

最后五个字下面划了双横线。

苏月把这页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翻回去,从头又读了一遍。

这条款的意思是,她的工作目标就是让陆渊说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做不到,她就会被困在实习期里,而实习期的考核标准——由陆渊本人说了算。

换言之,他不开口,她走不了。

她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岩浆冒了一个大泡,红色的光透过窗帘打在天花板上,把中国地图的裂纹染成了暗红色。

她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昨天面试的时候,陆渊从头到尾没有催过她一句话。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块石头,用刻字代替说话,用一个没写完的“等”字结尾。

如果她没让他开口,他的考核标准就可以自己定。

他可以让她一直留在异常档案科。

一直留在地府。

一直在十八层。

苏月从裤兜里掏出老周那张纸条,摊平了放在桌上。

“柜子后面那块砖,别去碰它——尤其是熄灯后。”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墙角那个衣柜。

衣柜是铁皮的,墨绿色,两个对开门,把手是塑料的。

出于好奇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蹲下身往柜子后面的墙面看了一眼,太黑了看不清楚。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扫过衣柜和墙之间那道不到十厘米的缝隙。

墙面是黑色石材,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在灰的表面有一道很浅的拖痕,像是不久前有人把手指伸进去摸过。

苏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起钟馗给的档案袋把那两份文件装回去。

她把档案袋塞进枕头底下,定了个下午一点半的闹钟,然后坐在床上开始翻员工手册。

第十二页写了一行小字:宿舍墙壁夹层中如出现异响(包括但不限于敲击声、摩擦声、喘息声),属正常现象。地府第十八层建于深渊裂隙之上,裂隙气流活动会产生规律性震动。如异响持续超过两小时,请拨打内线0000。如内线无人接听,请参照第十三条。

她翻到第十三条:搬出宿舍。

苏月合上手册。

下午一点半,闹钟响了。

苏月换上那套工作服——黑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左口绣着“异常档案科”的字样,大小刚好。

她别好工牌,把钥匙和手机揣进裤兜,出门坐电梯下到负三层。

电梯这次没有在中途停。

门打开,负三层的走廊比十八层窄得多,灯光也更暗。

墙上的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发着奄奄一息的白光,时不时闪一下。

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扇门上贴着一张年画。

年画是传统样式,画的是钟馗捉鬼,大红底色褪得差不多了,钟馗脸上的颜料也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板。但画上钟馗的眼睛是新补的,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两个实心圆,炯炯有神地盯着走廊。

苏月推开门,办公室里的布局和面试那间差不多……石墙,石桌,几把椅子。但面积更大,多了三张办公桌,两张靠墙一张居中,居中那张桌子上坐着一只黑猫。

黑猫是纯黑的,眼睛是金色,竖瞳。它趴在桌上,前爪交叠,尾巴垂在桌沿外,尾巴尖微微翘着。

苏月进门的时候,黑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像是喉咙里有痰。

黑无常从旁边柜子后面探出头来——她是个瘦高的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肤色偏黑,五官冷硬,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

她用手里的一卷档案袋指了指黑猫:“那是玄坛,别摸。他咬人。”

“档案科的猫?”

“钟科长的。养了七年,连他都咬。”黑无常把档案袋丢到桌上,走过来对苏月伸出手,“黑无常,归档组组长。你的工位在窗边。”

苏月和她握了手。

黑无常的握力相当可观,指节像铁箍一样收了一下就松开了。

苏月走到窗边那个空着的工位上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是正方体的那种,屏幕保护程序是一行飘来飘去的字:“今事今毕,莫待明无头时。”旁边放着一部座机电话,电话机是红色的,话筒线绕成了一个标准的八字结。

钟馗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已经被茶垢淹没了大半。

他喝了口水,在苏月办公桌前站定:“下午的任务很简单。把00001号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下去见他。”

“现在?”

“现在。”

“档案我刚看过了。”苏月说,“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有一行刻字。”

钟馗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刻的什么?”

“‘她在上面’”

钟馗的表情变了一瞬——

他把搪瓷杯搁在苏月桌上,茶水晃了一下溅到桌面上,他用手指抹掉了。

“那是七千年前刻上去的。”钟馗说

“我们查过地府所有女仙、女官、女性阴差的档案,没有一个人和‘她’对得上。后来就不再查了。让你去见他,不光是让你完成考核。档案科希望你能让他说出‘她’是谁。或者至少——让他再说一句话,不管是什么话。”

苏月从工位上站起来。

“他在哪儿?”

“封印之间,负十八层最深处的那个房间,你昨天去过的。”

钟馗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她,“以后你自己刷卡进。从你的工号算起,实习期九十个工作。九十个工作之内他开了口,你转正。他没开口,你继续实习。实习期的考核标准由他定。”

苏月接过磁卡。

卡片是纯黑色的,正面印着她的工号和姓名,背面是一条磁条和一行小字:本卡仅限持卡人本人使用,如由他人代刷,后果自负

她看着“后果自负”四个字,已经不再觉得这是个威胁了。

在地府待了一天,这四个字出现的频率跟食堂的馒头一样高。

苏月把磁卡揣进裤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那只黑猫忽然从桌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脚边,仰起头用金色的眼睛盯着她。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不是猫叫的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它叫完之后,整间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钟馗端着他的搪瓷杯,黑无常停下手里的归档动作,白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猫。

苏月蹲下来,和黑猫对视。

“你也觉得我有问题?”这话是苏月说的。

黑猫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里没有声音,但苏月看到了猫嘴里的舌头——舌面上刻着一道黑色的符文,和陆渊档案袋上“不可接触”那个红戳的字体一模一样。

黑猫闭上眼睛,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转身跳回桌上,重新把前爪交叠在前,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钟馗打破了沉默。“玄坛一般不搭理新人。它对你打哈欠算是给面子。”

苏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猫毛。“办公室养猫,谁铲屎?”

“轮流铲,”黑无常头也不抬地接话,“这周轮到你。”

苏月嗯了一声推开门,走进走廊。

年画上钟馗的马克笔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她伸手把那幅年画扶正了一下,然后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办公室里,钟馗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压得很低:“她在上面。你们觉得这个‘她’,会不会就是……”

“不会,”黑无常的声音更冷,“那个不可能上来。深渊之眼已经沉睡了上万年。她要是醒了,咱们办公室第一个知道。”

“为什么?”

“因为00001号会第一个疯。”

苏月没有停下脚步,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门里的铁锈还是那副手掌朝外的姿势,五指张得很开。

她走进去,按了负十八层。

电梯开始下降。

铁壁上的锈迹在暗绿色的灯光下泛着湿的光泽,苏月盯着那片手掌形状的锈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对那片锈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以前的同事?”

锈迹没有动,电梯继续往下。

过了两秒,那片锈的手指一一收了回去。

全部缩进了墙缝里,只剩下光滑的铁皮表面和一层薄薄的红色粉末。

苏月点了点头思索上次白露说的话。

“行,害羞。”

电梯停了。

负十八层的走廊里,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无声地烧着。

空气里那股檀香味还在,但今天又多了一层别的味道——陈旧的、燥的,像是骨头被研磨成粉末之后散在空气里。

苏月沿着走廊往前走,穿过九道封印门。

每道门上嵌着的咒文今天比昨天多亮了两条,暗蓝色的光在纹路里缓慢流动,像是某种低功率运转的预警系统。

最后一道门,封印之间。

她刷卡。

磁条读卡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门上的咒文光芒跳动了一下,然后整扇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和昨天一样,一片漆黑。她跨进去的瞬间,黑暗像一层厚布裹住了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嗅觉和听觉在告诉她——这里有东西。

那股燥的骨头粉末味道浓得呛人。

还有呼吸声,缓慢的、沉重的,从黑暗最深处传过来。

苏月站在门口,没有往深处走。

她把磁卡收回裤兜,对着黑暗说了第一句话。

“陆科长,我来看你了。”

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某种重物从高处落地的声音。

地面震了一下,苏月脚下的石砖传来清晰的震颤。

撞击声之后是拖拽声,骨质的重物在地面上拖动,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黑暗里的温度急剧下降,她的呼吸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雾,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个拖拽声停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在俯视她。

苏月仰起头,对着那个她看不见的高度,说了第二句话。

“你是科长,你自己考核自己。我要是在你手里过不了关,你丢不丢人?”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骨刺收缩的声音。

成百上千骨刺同时从坚硬变得柔软,从锋利变得钝化。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封印之间里回荡,像一场小型的退。

苏月看不见,但她感觉到脚下的寒意退了一寸,睫毛上的霜开始化了。

黑暗里传来了什么。

一张纸。

一张泛黄的纸从黑暗中递出来,飘到她面前的地面上。

她弯腰捡起来,借着门外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又是刻的。

笔画细瘦,是小篆字体。

一行字整整齐齐地刻在纸面上,边缘锋利,没有毛边,每一个折角都像是用骨头尖一笔一划雕出来的。

“昨天你走后,我练了一整夜的斗地主。”

苏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抽了一下。

给她整懵啦。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黑暗里那个庞然大物,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一个人练?”

纸又飘出来一张,这次只有两个字。

“叫魂。”

“……叫魂斗地主?”苏月头一次听。

黑暗沉默了一息,接着第三张纸飘出来,刻痕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深。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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