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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恒云国际酒店门廊外。

林迟宴一脚踩在那片刚被暴雪压实的瓷砖上,浑身只有那件单薄的、铅灰色家族礼服衬衫。

他的西装外套和大衣全都甩在了金色大厅的椅背上。

省城12月31的零下五度寒风混着暴雪,从酒店巨大的雕花门廊外面席卷进来,把男人单薄的礼服衬衫吹得猎猎翻飞。林迟宴前那枚林氏长孙的金色族徽,在暴雪中被风吹得歪斜了一寸。

他本没有去管。

林迟宴单手在裤袋里,骨节分明的右手指节还在淌血——那是被82年拉菲玻璃杯水晶碎片划开的、整整七道伤口。

血珠顺着他白皙修长的指缝,一滴、两滴,砸在脚下那片被雪压实的瓷砖上,渗成一朵朵小小的暗红梅花。

——比白天那杯82年拉菲流在金色家族纹章桌布上的颜色,还要狼狈得多。

林迟宴本懒得看自己的手。

他的私人贴身司机已经把那台林家专用的、加长版黑色宾利”嗖”地停在了酒店门廊正中央。司机老周从来没见过自家小公子这种姿态,他几乎是用从警二十年的最快速度从驾驶位跳下来,单膝跪地拉开后座车门。

“小、小公子——您先穿件大衣——”

“——开车。”

林迟宴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

“——给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开省实大礼堂。”

老周抖着手关上车门。

林家专用黑色宾利在那一秒钟,”嗖”地冲进了2017年最后一场暴雪夜。

后视镜里,那张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半分情绪起伏的脸——

此刻凤眼通红,下颌绷成一道近乎要爆裂的紧线。

车载手机屏幕”嗡”地亮了。

是苏黎的第二条短信。

【林迟宴。】

【19:21。】

【晚会已经正式开演。】

【陆鸣的”礼物”环节按时间推算还有1小时24分钟到。】

【你的车此刻在二环立交桥往南,距离省实北门23公里,正常路况37分钟。】

【今晚暴雪、二环路面结冰、市政限速30码——预计你需要1小时49分钟。】

【你晚到25分钟。】

【提前祝你——错过他这辈子第一次答应别人的时刻。】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男人没有回那条短信。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价值五十八万的车载手机从中控台抽出来。

下一秒。

“咔——”

那只车载手机在他林家长孙的右手掌心里,被生生捏裂。

裂掉的玻璃屏幕碎片随着血珠一起掉在了真皮座椅上。

林迟宴垂下眼。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伸到了驾驶位的方向——

“老周。”

林迟宴的声音冷到了一种极致。

“——下车。”

“——这车我自己开。”

省实大礼堂。

19点45分。

舞台中央那架价值八位数的德国斯坦威三角钢琴在巨大的射灯下闪着冷白色的光泽。沈星野穿着那身贴身剪裁的纯黑修身西装,从舞台左侧的化妆间走了出来。

整片大礼堂在那一秒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少年的领结还是那个微微歪斜的弧度,黑框镂空银丝边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踩着舞台木板,每一步都缓慢、平稳、几乎像是踩在钢琴的节拍线上。

省电视台青少年频道的导播在那一秒,把全省直播的中央镜头精准切到了沈星野身上。

——观众席。

一千两百号省实师生齐刷刷地僵住了。

后排的高三女生本忘了拿出来准备好的荧光棒。

前排的省实校长和市教育局陪同代表都不可控制地往前倾了半寸。

沈星野走到斯坦威钢琴前,单手把那一枚被特意系成微歪的领结轻轻整理了一下。

他在琴凳上坐下。

舞台屏幕上的曲目字幕缓缓亮起——

【理查·克莱德曼·《梦中的婚礼》】

【演奏:沈星野·11班·借读生】

少年的双手缓缓抬起。

C小调的前奏从指尖滑落。

——那一瞬间,整片大礼堂安静到几乎能听见暴雪打在屋顶上的声响。

沈星野的眼睑垂得极低。

少年清瘦的手指在斯坦威的象牙琴键上反复轻按。

——他演的不是《梦中的婚礼》。

他演的是——

那场早就被沈星野自己一手谋划、一手等到、一手布下的——

【陷阱】。

少年极轻、极淡、极专注地,把C小调的主旋律推到了第七小节。

他没有抬眼看观众席。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只被斯坦威钢琴黑色侧板反射出来的、自己侧脸的影像。

沈星野心里飞快地、极其冷静地、几乎像默念一份季度财报一般默念了一遍——

【20:32。陆鸣在化妆间门口。】

【20:32。林迟宴在环城高速北上180码。】

【20:32。苏黎应该已经把第二条短信发给林迟宴了。】

【三个变量。】

【在我弹完最后一个升F大调尾音的时候——】

【交汇。】

少年的左手在象牙琴键上轻轻、缓慢地、克制地按下了第十二小节的第一个降B。

那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整片省实大礼堂、整个省电视台直播屏幕前、整座2017年12月31的、被暴雪压实的省城——

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沈星野那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按进了同一份倒计时里。

省城环城高速。

20点13分。

林迟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摁在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上不让伤口继续往真皮方向盘上渗。

他的车速表,在过去半个小时里没有掉下过140码。

环城高速因为暴雪和元旦原本被市政限速到了30码。林迟宴本没看路边那一排排闪烁的红色限速警示牌。

车载FM电台被他在出酒店那一秒钟切到了静音,可某一个路口拐弯的瞬间,外面省城地标性建筑的跨年灯光秀传进来了那首2017年所有跨年现场都在循环播放的——

《友谊地久天长》。

那旋律隔着车窗、隔着暴雪、隔着他林家二十年的家族教养——

砸进了林迟宴的耳膜。

男人凤眼底部那点骇人的暴戾,在那一瞬间被那首跨年BGM彻底点燃。

——友谊地久天长。

——他妈的友谊地久天长。

林迟宴猛地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车速表瞬间冲到了180码。

林家专用黑色宾利在暴雪中”嗖”地划开一道几乎要漂移的弧线,从环城高速三车道并到最内侧。

——还有17公里。

——还有13分钟。

林迟宴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上那一片被雨刮器扫得只剩半透明的视野。

他在心里几乎是从齿关里磨出来一句话——

【沈星野。】

【你他妈敢答应他——】

【我把你跟他一起,今晚——彻底毁了。】

省实大礼堂。

20点32分。

《梦中的婚礼》的最后一个升F大调尾音从沈星野指尖滑落。

整片大礼堂——

一千两百号观众,齐刷刷地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掀翻屋顶。

省电视台青少年频道的导播切到了大全景。

镜头里:

省实大礼堂中央升降台,那个穿着纯黑修身西装的、近乎透明苍白的少年,单手扶着斯坦威钢琴,缓慢地、优雅地、近乎冷淡地——

站起身。

少年没有鞠躬。

他只是抬起头,黑框镂空银丝边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温温柔柔地——扫过整片大礼堂。

掌声更猛烈了。

沈星野垂下眼,在那个全省直播的镜头下,唇角悄无声息地、极淡极淡地——

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被省电视台的导播以一种近乎艺术品的姿态精准切住、推近、定格。

整个省直播屏幕前的所有观众,在那一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

——朋友圈炸了。

——抖音热门话题”省实元旦晚会沈星野”瞬间冲到了同城第一。

——省实初一到高三所有班级的微信群在那一秒被刷屏到爆。

而省实大礼堂后台。

陆鸣已经穿着那身全新的、烫得笔挺的浅灰色西装外套——

抱着一束极其巨大的、九百九十九朵省城最贵品种的、深红色”达芬奇”红玫瑰——

走到了化妆间门口。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单手紧紧抱着那束红玫瑰,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写着”星野”两个字的卡片。

陆鸣等沈星野从舞台走下台、走过半截黑色丝绒幕布、走进化妆间走廊的那一秒——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那束几乎要遮住他自己半张脸的红玫瑰——

毫无防备地、几乎是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告白书的力道——

递到了沈星野的怀里。

“——星野。”

“我陆鸣——”

“——这辈子第一次——”

“——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跟你说我喜欢你。”

而省实大礼堂北门外的那条主道上。

一台被暴雪糊成白色的、加长版林家黑色宾利——

“嗖——”

在距离省实北门十米处,被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前急刹的卡车彻底堵死。

林迟宴单手扶着方向盘,凤眼里那点压到极致的、近乎核爆的暴戾——

在那一秒钟,被卡车车尾闪烁的红色刹车灯打成了实质。

“砰——”

男人骨节分明的、还在淌血的右手——

一拳砸在了真皮方向盘上。

整张方向盘被那一拳砸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长达十厘米的裂痕。

林迟宴垂下眼。

他在那一秒,连推开车门冲进暴雪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他他妈晚了。

他他妈真的晚了25分钟。

林迟宴猛地抬起头。

凤眼直直透过被暴雪糊成白色的前挡风玻璃,盯着省实大礼堂的金色屋顶——

那个屋顶上方,正在朝着零下五度的暴雪夜,缓缓地、缓缓地——升起一片漫天的烟花。

是陆家少爷为了今晚这场告白,特意花了二十万从市烟花协会订下来的、八秒钟一组的”礼物烟花”。

——倒计时八秒钟。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等八秒钟。

男人单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林家专用宾利的车门,浑身只剩下那件单薄的礼服衬衫,毫不犹豫地、几乎是抛下整辆车,冲进了北门外那片被暴雪压实的主道。

铅灰色礼服衬衫在零下五度的暴雪里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前那枚林氏长孙的金色族徽,跟着男人飞奔的步子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他平坦紧实的口上——

发出一声又一声、近乎呜咽般的——

“咔。咔。咔。”

林迟宴一头扎进了省实北门那片被烟花照得片刻暴白的夜里。

他二十年里第一次跑得这么快。

——没人知道他在那一刻心里反复默念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星野。】

【你他妈给我等一下。】

【——给我等到我冲到那个化妆间门口。】

【你今晚——】

【——不许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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