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下午四点。
省实大礼堂。
距离元旦晚会正式开始还有四个小时。
舞台后方那架价值八位数的德国斯坦威三角钢琴正被工程组的师傅们抬升降台。整片大礼堂里到处都是临时搭起的彩灯架、白色玫瑰花艺、悬挂的省实2018届元旦晚会金色横幅。
沈星野单独坐在舞台左侧的化妆间里。
少年今天穿了一套贴身剪裁的、近乎纯黑的修身西装,领结被他亲手系成一个微微歪斜的弧度——刚刚好,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黑框眼镜被换成了同款的镂空银丝细边眼镜,他白皙的颊侧在镜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的右手缠着的纱布已经在两周前彻底拆掉了。
那两处虎口的木茬伤口愈合得极快,唯独留下两道极轻极浅的白色疤痕,几乎像是少年自己用极细的银线在皮肤上绣出来的两道痕迹。
——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星野修长的手指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钢琴键盘的位置(化妆间里也摆了一架立式钢琴用来候场试音),琴键被他轻轻按下的弧度极轻、极柔,琴音几乎是从指尖滑落下来。
他在试音。
试的是今晚他要单独登台演奏的曲目——
理查·克莱德曼版的《梦中的婚礼》。
少年的睫毛低垂,黑框镂空银丝边的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安静得几乎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他在等。
等今晚晚会开始之后的——
——那场轰动全校的”礼物”。
—
沈星野的左手安安静静地搭在化妆间立式钢琴的琴键上。
他没有完整地弹一遍《梦中的婚礼》。
少年只是反反复复地、缓慢地、缓慢地——
把那段最经典的副歌前奏,在C小调和升F大调之间来回拨弄了三次。
每一次的指法节奏,都比上一次更慢一点点。
——他在拖时间。
沈星野黑色镂空银丝边的眼镜后面,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陆鸣同学。】
【你一万零一支白玫瑰,加上省电视台青少年频道,加上省实大礼堂直播——】
【凑得齐这场戏。】
【但凑不到的人——他正在城市另一头那座顶级家族晚宴里,被他自己的爷爷亲手压在主桌上。】
【你以为今晚这场告白是你筹划了一周的礼物。】
【其实它是我等了这一整学期的——猎物。】
少年极轻地、几乎像在叹息一般地、把琴键最后一个升F大调的尾音按了下去。
那个琴音在空旷的化妆间里”嗡——”地飘了很久。
沈星野垂下眼。
化妆台上摆着的那只小小立式镜面,倒映出少年单薄修长的、近乎被那身纯黑修身西装勒出极致线条的侧影。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用指节极轻极轻地——
碰了碰镜中自己唇角那一抹隐秘的弧度。
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确认:
“——别笑。”
“——林迟宴还在路上。”
“——他没看见这个表情之前,戏不能演穿。”
—
省实大礼堂外面的走廊上。
陆鸣正单膝跪在地上,把最后一束雪白色的玫瑰扎进那只巨大的、白底烫金的花艺架里。
他咬着牙,眼睛红得像是熬了一整周没睡。
——他的确熬了一整周没睡。
为了今晚这场告白,陆家少爷把省城最大花艺品牌”花点时间”包了整整三天,订下了一万零一支白玫瑰。他甚至直接联系了省电视台的青少年频道,争取到了今晚晚会全程同步直播的机会。
省实有史以来第一次。
整场元旦晚会,全省都能看见。
陆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抬眼看了一下手腕上那只略显廉价的电子表——七点半正式开演,他的”礼物”环节被安排在压轴位置,八点四十五分准时上场。
距离他正式告白沈星野——
还有三小时十五分钟。
陆鸣攥紧了花架上那个准备好的、写着”星野”两个字的卡片。
他抬头,狠狠对着大礼堂外面的天空——
“——林迟宴。”
“今晚——”
“——你要么过来抢,要么这辈子就别再过来。”
天空开始飘小雪。
走廊尽头有几个高三女生捧着手机,正小声议论着抖音上昨晚那首被全网刷爆的洗脑神曲——”火苗火苗火苗——”
陆鸣本没听见。
他眼里此刻只剩下化妆间那扇紧闭的门里——属于沈星野的那道单薄的身影。
—
同一时间,省城另一头。
恒云国际酒店金色大厅。
那是省城唯一一座专供顶级家族举办私人晚宴的奢华宴会厅。
林家2017年终家族晚宴此刻正在最高规格地举行。林氏的旁系族亲、京圈核心人脉、省城商界一二把手——三百多号人,按家族辈分依次落座。
林迟宴坐在主桌右侧的第三个位置。
男人今天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家族正装,前佩戴着林氏长孙的金色族徽,发型一丝不苟,整张脸上是他二十年来最熟悉的、那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神佛级冷面。
——可没人知道,他左手内袋里此刻放着的,是那本到现在为止都没离过身的、扉页染血的画册。
林伯伯坐在主桌正中央。
老人喝了一口手边那杯顶级的茅台年份酒,缓缓抬眼看向自己面前那个二十年来从来没让他失望过的长孙。
“迟宴。”
林伯伯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张主桌的所有侧支家长瞬间安静下来。
“我前两天接到了苏黎送来的一份省实元旦晚会主持人邀请函。”
林迟宴端着红酒杯的右手指节,极其细微地、不动声色地——白了一寸。
“省实那个借读生……”林伯伯垂下眼,把茅台杯放回桌上,”——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
老人没有抬高声调,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情。
整张主桌却仿佛骤然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林伯伯说话的节奏极慢,平静得像在播报一份季度财报。
“他姑姑那间画室的房租合同,明年六月到期。续约方原本是省实美术学院附属物业。今天上午十点,物业方已经发函通知不再续约。”
“他妈妈所在单位的组——这个月已经被合并到了另一个独立分公司,那个分公司的负责人是我学生。”
“他高一以来所有的画展投稿——其中三幅,被记录在’省美协预警名单’里,理由是’未经家长授权擅自参展、涉嫌家庭教育失当’。”
林伯伯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林迟宴。
“——他读完高三,就够了。”
“高考后,他不需要再考你们省任何一所大学。”
“你跟他,到此为止。”
—
林迟宴端着红酒杯的右手指节,整整僵了三秒。
男人深邃的凤眼底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没有反驳。
林家二十年的家族教养训得他知道:在主桌上、在三百号宾客面前,跟林伯伯当场翻脸——是林氏长孙最不该犯的错误。
林迟宴微微低下头,用那种近乎认输的姿态接住了林伯伯的目光。
“……我明白。”
老人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那杯茅台。
整张主桌的旁支家长们,几乎是齐声呼出了一口憋了五分钟的气。
那一瞬间——
林迟宴左手内袋里那本扉页染血的画册,隔着定制西装、隔着衬衫、隔着他平坦紧实的腔,几乎要把他林家二十年的家族教养——
整本烧穿。
—
就在那一秒钟。
林迟宴贴身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那是一条来自苏黎的短信。
男人垂着眼,状似从容地摸出手机,轻轻扫了一眼屏幕——
【林迟宴。】
【今晚省实元旦晚会,陆鸣在压轴环节准备了一万零一支白玫瑰,向沈星野公开告白。】
【全程会上省电视台青少年频道直播。】
【晚会8:45开始这个环节。】
【现在是18:47。】
【你还有1小时58分钟。】
——附图:一张陆鸣下午在省实大礼堂外走廊扎花艺时,被苏黎暗中拍到的侧脸照片。照片背景里露出了那张写着”星野”两个字的卡片。
林迟宴端着红酒杯的右手——
“咔——”
那只价值四万八千块、专供林家私人晚宴的水晶高脚红酒杯——
在他林家长孙骨节分明的掌心里,被生生捏碎。
血红色的82年拉菲混着透明的水晶碎片,顺着林迟宴白皙修长的指缝,一滴一滴地、缓慢地、缓慢地——
淌在了那张铺着金色家族纹章的桌布上。
整张主桌的旁支家长再次齐刷刷地僵了一下。
林伯伯抬起眼,看向自己面前那个二十年来从来没在任何场合失态过的长孙。
老人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不可置信的——震动。
“……迟宴?”
林迟宴垂着眼。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浸在红酒和水晶碎片里,凤眼底部那点终于压不住的暴戾,在那一刻,几乎要烧穿整张铺着金色纹章的家族晚宴桌。
他没有看林伯伯。
他只是缓慢地、缓慢地——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上,站起身。
“——林伯伯。”
林迟宴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白天那个神佛级长孙。
“我突然想起来……”
“……省实学生会有一份会议纪要,需要我现在签字。”
老人凤眼底部的震动还没散尽——
“……晚宴还没结束。”
林迟宴没有回头。
男人把那张被红酒染红的桌布往主桌中央方向推开半寸,长腿大步迈出座位。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掌心上还嵌着的水晶碎片。
走到金色大厅那扇巨大的双扇雕花门前的时候,林迟宴停了一秒。
他回过头,凤眼直直看向坐在主桌中央的林伯伯。
那一秒,男人凤眼底部那点终于不再压制的、近乎核爆般的暴戾——
让整张主桌的旁支家长齐刷刷地噤了声。
“——林伯伯。”
林迟宴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北极风里捞出来的。
“您今天说的那些……’到此为止’——”
“——我林迟宴这辈子,第一次,不愿意听你的话。”
—
金色大厅那扇巨大的雕花门”砰”地被林迟宴一脚踹开。
省城12月31的零下五度寒风,瞬间灌进了恒云国际酒店的金色大厅。
林迟宴的定制西装内袋里那本扉页染血的画册,在他大步穿过酒店门廊时——
被冷风吹得,”哗啦”一声、翻到了最后一页。
——画的是那只被极细铅笔反复勾勒、关在锁链与铁笼里的、巨大的猎豹。
铁笼下方写着【宴。乖。】。
林迟宴本没有低头看。
男人单手拨通了贴身司机的电话,骨节分明的、还在淌血的右手指节,几乎是把那只电话攥到了爆开。
“——把车开过来。”
“——开省实大礼堂。”
“——给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快点。”
省城12月31的天空,缓缓地、缓缓地——
下起了2017年最后一场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