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距离熔岩星出还有43分钟。
苏璇不需要系统告诉她这组数字的意义。熔岩星的出不是光——是热。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约等于地球的1.3倍,白天半球被恒星直射后地表会升温至约四百摄氏度——岩浆从地下裂缝往上涌,涌到火山口边缘往下淌,形成一条燃烧的瀑布。出后的前11分钟是唯一安全的观景窗口——岩浆刚涌上来,还没开始喷发。过了窗口,火山口会变成火焰喷射器。
她的客户正在穿梭机后舱呕吐。
“呕——苏——导游——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璇回头看了一眼。客户名叫团子——全名她自己记不住,是一种毛茸茸的长毛兽人种族——在系统图鉴的翻译法里约占五个音节。她叫他团子。不是因为他体型像团子——他体型约等于一个成年人类的三倍,坐着和她站着差不多高。但全身覆盖一层厚厚的棕色绒毛,在晕船出汗后绒毛全贴成了一撮一撮的,看起来确实像一大团被揉皱的毛线团。
他的穿梭机晕眩反应比苏璇见过的所有人类都剧烈。耳朵——那对本来应该竖立在头顶的三角形毛耳朵——已经耷拉在脸上,像两块被淋湿的毛毯。第三只前爪——这个种族有六条肢体——正无力地拍打着舱壁,拍一下滑一下,配合着呕的节奏。
“你不会死。你只是晕机。”苏璇把穿梭机调到手动驾驶——她把穿梭机从自动导航模式切换下来的动作现在是肌肉记忆了,右手离开纵杆之前左手已经在调速了,”离出还有43分钟。你要吐就吐完——然后吃点东西。”
“吃东西?我现在吃什么都会吐——”
“空腹呕吐会伤食管。你有绒毛,食管周围好像也有毛——但你还是要吃东西。”她从防护服右口袋里翻出一块压缩饼——不是地球的,是她在布罗ken星废品市场买的,味道约等于过期饼加瓦楞纸。但质地到能吸收胃酸。她掰了一块塞进他耷拉在座椅边缘的爪子里,”含着。别嚼。”
团子把饼塞进嘴里。他那一层毛脸上的表情从”我要死了”变成了”我要死了但是我嘴里有东西在吸水”。三分钟后,他把第二只前爪从脸上移开了。耳朵稍微抬起来了一厘米。
“苏导——你为什么知道晕机要吃东西?”
“在地球上我开过四辆旅游大巴。晕车的人分成两种:越吐越吃的——最后好了。越吐越不吃的——越吐越厉害。”
穿梭机从熔岩星大气层外缘俯冲下去——不是优雅的降落,是苏璇为了抢在出前争取最长窗口做的安全极限俯冲。机翼外壁被摩擦热烧成暗橙色——她已经习惯了穿梭机哀嚎的声音,就像班车司机习惯了车底嘎吱响。团子的第三只前爪又一次无力地拍在舱壁上,但这次饼在嘴里,他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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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岩星的出不是升起——是泼洒。
黑色火山锥映在天边的第一缕光不是橙红,是白色的。恒星被大气层外的一种矿物折射成了一道环绕整个地平线的白炽光环。光环缩窄、压缩、然后从火山口的位置撕开——第一条岩浆从火山口裂缝往下一泄,在重力和气压的双重作用下呈弧形向外抛洒。熔岩淌下去的时候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速的、黏稠的红光——是活的,流速比水还快,温度让岩浆本身发出了接近白色的黄光。
苏璇把穿梭机停在火山锥西侧的安全平台上——离火山口直线距离两公里,刚好是系统划定的黄色安全区。团子从舱门走出来,他的六条腿全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耳朵竖起来了。两只三角形大毛耳朵从脸侧弹上去,转了一百八十度,对准了火山口的方向。
“苏——苏导——你现在让我走到哪里可以看到那个——”
“就站在原地看。”
“这里看得到?”
“看到全部。如果你再往前走你会错过瀑布的最宽部分——熔岩瀑布的最佳视点是这两个峰之间的夹角——你现在站在这个位置刚好能把整个瀑布从涌出到落地的全部弧段看到。”
团子不动了。他的全身绒毛——从头顶到六只脚底——炸开了。棕色的长毛从头到尾像被静电打到了一样竖起。不是害怕。苏璇后来在系统里查了一下——长毛兽人在极度兴奋时的生理反应:毛囊周围的微小肌纤维会因为肾上腺素和开心的混合化学信号而全部收缩。通俗地说——他爽到炸毛了。
出持续。第一波熔岩淌过后又来了第二波——这次是瀑布的最底层,岩浆砸在火山锥底部的冷却岩板上,溅起了一片橙红色的火星云。在出的那道白炽光环交汇下,那些飞溅的火星在视野里被放慢——因为距离和亮度反差,眼睛无法判断它们移动的速度。
团子用他的前爪指了指火星云。他的爪子在抖——不是冷的。是他在这个星球上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个。
然后他憋出来一个字。不是对苏璇说的——是自言自语。”好烫。” 他的语言里”热”和”爽”是同一个词。苏璇的系统翻译出来变成:”好爽。” 她不确定是翻译器的问题还是他的种族真的只有这个词。
返程的时候团子坐在后舱没吐。他用六只爪子抱着那台星际相机——老鳞同款,他在布罗ken星废品市场买的二手——反复回放刚才拍的熔岩瀑布画面。他的毛耳朵已经恢复到正常高度,但每次回放到火星溅起的那一段,他的右耳单独弹一下。苏璇从后视镜看了一下——那个镜头被放大到极限了,像素模糊到几乎看不出是火星。但她没告诉他。模糊不重要。他记住的不是画面——是那一秒的热风。热风吹过他的毛。
—
下午。冰环星。
这颗星球的名字在地球上约等于”结了冰的甜甜圈”——星球外观是一道环绕赤道的冰冻环带,数百万条冰瀑布从环带边缘垂直落入下方极低温的冰原,冰冻速度太快,瀑布在落到一半的时候就被冻成了固态的形状。远看像一大片倒挂在天空里的冰挂——尖的、卷的、波浪形的——每一条的切面在星光下反着钻石一样的亮度。
苏璇上午在熔岩星出了一身汗,防护服的腋下已经湿出两块深色的印子。她没有时间换——穿梭机从火山锥起飞后直接飞到冰环星。两星之间距离近,不消耗太多燃料。但她自己——她知道在将近八个小时后,自己的状态已经不是”带团”,是”带着客户不要腿软”。
客户是一对情侣。异形种族——两人都有外骨骼,但结构不同。女的名叫棘——肩骨呈鱼鳍状往外张开,每一块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男的叫刺——他的外骨骼从头顶延伸到后背,脊梁中央有一排梳子状的凸起,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里会慢慢散发热量。两人的手——不对,前肢——前肢的指关节是交叉扣在一起的。从穿梭机降落到冰环星,他们走每一步都是这么扣着的。
苏璇带情侣团的次数比带单人团多三倍。地球上的规律:单人团通常是为了一个目标而来(等了一辈子要去长城、存了好几年钱要去大堡礁),执行力强,配合度高,出事的概率低。情侣团完全不一样——他们不是为了看风景来的。风景是他们一起做一件事的背景。他们要的不是”最壮观的瀑布”,是”你会在我第一次看到冰的时候牵着我的手”。
冰瀑布群在环带东侧——六条并排,从左到右依次从宽到窄。最左边那条叫”主瀑”——宽度约200米,高度约1500米,是冰环星上所有瀑布中冻结速度最快的。冰在瀑布中段断流——不是断流,是在下落的过程中冷到分子停止——你看到的不是挂在空中的冰。是落在空中的冰。是垂直运动被冻住了。
棘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主瀑——不是对准瀑布。是对准刺侧身站在冰柱前方举起手机拍她的样子。苏璇从导游旗的角度看到两人的构图——棘在拍刺,刺在拍棘,两人之间夹着那道垂落一千五百米高停在半空的冰瀑布。”苏导——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棘的声音在冰面弹了三声——冰在极低温下传导声音的速度比空气中快了三倍。
苏璇接过相机。把导游旗往旁边冰面一——旗杆自动加热,底部融化了两厘米的冰,稳了。拍了一张——棘的肩侧骨张开了,像一面半透明的半扇形状——在冰瀑布的背景光下可以看到她骨鳍上的锯齿每一格在反光。刺的背部脊突正在散发热量——在他身边一米范围内,冰面在融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水圈。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那个心——苏璇注意到了,稍微退了一步把镜头收了进来。拍完。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细小的裂响。像是有人用拇指指甲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声音很轻。但冰环星上的冰不会自己发声。冰在断裂前——只有两种可能:温度变化,或应力累积到了临界。
“退。”
棘还在看相机屏幕。刺的背部脊突正在散出第二波热量——苏璇低头看着刺脚下的冰面。那个心形水坑的边缘正在扩大——不是扩大,是往深了走。冻在冰面下的什么东西被融穿了。不是地质故障——是温度变化。是刺的体温。他的体热和冰面的温差超过了安全阈值——冰面在往下融,每融一层就把下面的新冰面暴露给更冷的气流,温差让冰面产生了垂直方向的应力裂缝。
“往后退二十步——现在。”
刺扣住棘的手。两人没有问为什么。苏璇的”退”字在冰面上弹了两声——不是被空气传导的,是被冰面传导的。她的脚下也在震。一种从深冰层往上传的、低沉的震颤。
二十步后,主瀑的底部——不是顶部——冰面裂开了。一整片约三百平米、厚度不明的冰层从左往右撕成两半,上方的冰瀑布从一千五百米的高处砸进裂缝。不是碎裂——是整个冰柱从空中脱落,轰然垂进冰层断面的深渊里。冲击波穿过冰面传到所有人脚底。棘和刺站在二十步外——两人抱在一起,背后是冰瀑布的崩落。棘下意识按动了快门。不是要拍风景。是有一刻他们以为是自己要死了,本能地想要留下最后一张在一起的照片。
苏璇站在他们前面。导游旗在前面——旗杆底座的加热功能把脚底的冰融了一层,增加了摩擦。她没有被冲击波震倒。她本来能倒——但身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她如果倒了他们也会倒。于是她膝盖挺住了一秒。
冰瀑布崩落结束。主瀑的位置现在空了——原地上只留下一道断口,新的冰面在极低温下正在快速重新冻结。新的冰在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棘和刺的相机里有那张照片。后来苏璇在星网上看到——照片以冰瀑布崩落为背景,两人抱在一起,嘴角都在微笑。
—
系统结果弹出。
**”订单G2405-SR005已完成(熔岩星·火山观景台)。客户满意度评价:★★★★★。评价理由——奇奇团子·绒毛族全名翻译约为一长串:”这位导游在我吐了半台穿梭机之后没有一次嫌弃过我。我炸毛了。我觉得她不是导游。她是移动的火山。” 净利润:2400星币。”**
**”订单G2405-SR006已完成(冰环星·冰瀑布群)。客户满意度评价:★★★★★。评价理由——棘:”她把我们俩拍得很好。” 刺:”救命的那种好。” 净利润:3800星币。”**
**”双团合计净利润:6200星币。累计净利润:约18950星币。”**
然后弹了一条系统新功能提示——蓝字。
**”检测到连续高强度带团(单双团+手动驾驶x4程+紧急撤离x1)。体力指数:32/100——处于疲劳临界值。”**
**”新装备类别解锁:消耗品。首件解锁——体力恢复剂(功能:服用后30分钟内体力恢复至基础水平。副作用:无法替代真正睡眠——连续使用3次后效果衰减50%。价格:800星币/支)。”**
苏璇躺在床上——准确说,是布罗ken星棚子里那块她铺了一层防护服内衬当床垫的金属板。环境适应鞋还穿在脚上——没力气脱了。她把系统界面拉到面前——以前没见过的”体力指数”指标,现在是32。绿色是100,黄色是70,红色是50以下。32是暗红色。
她买了两支体力恢复剂。1600星币。拧开第一支——味道像加了盐的温水,没有营养剂那么难喝。喝下去之后不到半分钟,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不重了——不是清醒,是疲劳被推到了一面墙的后面。墙还在,只是暂时看不到了。
然后系统弹出红字。
**”检测到异常访问请求。一名用户在过去一小时内三次尝试绕过系统直接定位穿梭机坐标。三次尝试均失败——系统防火墙已拦截。”**
**”IP溯源:Z-7742星区。访问者未使用标准星域通讯协议。身份:无法识别。”**
**”该用户最后一次尝试失败后发送了一条留言——”**
**””我不走系统下单。我要当面跟你谈。明天中午12点——坐标已发送到你的穿梭机导航。你有胆就来。””**
苏璇把第二条留言又看了一遍。不是”你接不接”——和Z-7742上次私信不一样。这次没有问句。是”你来”。
她把坐标从导航系统里调出来——一个距离布罗ken星约三小时航程的坐标。坐标位置在系统星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不在任何已解锁线路上。不在任何公开航线旁边。不在星域商会的交通网节点里。
“旅伴。分析该坐标——有名字吗?”
**”该坐标在公开数据库中无登记。在系统暗域缓存中——留存一条三百年前的标注:GA-0009·临时安全点#3。备注:仅导游编号GA-0001及以上可读取。”**
GA-0009。不是GA-0012。是更早的导游——她在系统激活第一天见到的那个留言的主人。那个叫她”不要相信星航公会说的任何一个字”的人。
苏璇把体力恢复剂的空瓶丢进回收口。然后她看到了第三条私信——还是Z-7742——但这次不是威胁也不是邀请。
**”赵远收到过同一条坐标邀请。他没去。一周后他被锁在灰雾星——燃料被拆。我不是要吓你。我是告诉你:来和不去,都有风险。但你选去的风险至少是你自己选的。”**
苏璇躺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到背面——她之前没写过的那一面。从口袋里掏出笔——笔是地球上带过来的,墨水快没了,写的字颜色越来越浅,每一笔都在纸上压出了凹陷。
第20条:”不是所有的客户都会通过系统下单。有些客户在系统外面等你——不是因为他们傲慢,是因为系统在监控每一个订单。”
她把笔放下。明天中午12点。三小时航程。她需要早上出发。明天没有团单——系统上唯一挂着的订单就是Z-7742。系统上没有它的正式订单记录。
她自己接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