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璇收到的第四条订单来自一个人类。
不是兽人、异形、植物体——是人类。订单信息栏里种族标注写着”智人(地球起源型)”。备注栏写了一长串——”需要采集虫鸣星峡谷第三层以下的一种稀有荧光孢子样本,该孢子只在特定频率虫鸣时释放。需要保持采集现场绝对安静,但虫鸣星顾名思义——到处都是虫鸣。”最后加了一句,”我是植物学家。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只缺一个能把我带到正确位置并且让我活着出来的人。”
发信人署名:林奈。苏璇在地球上的导游教材里见过这个名字——不是这个人,是这个名字的来源。分类学之父。给自己改名的人一般都挺难搞。
她在穿梭机驾驶座上回复了确认,然后打开了虫鸣星的资料。虫鸣星——C级危险星球,表面被一种叫做”鸣甲虫”的物种覆盖。每只成虫体长约八厘米到一米不等,翅膀在交配和警戒时会摩擦产生声波。单独一只的声波顶多让你耳鸣。成群的时候就不同了:声波在群体间叠加共振,低频到了人体腔谐振频率会让人直接无法呼吸。系统资料里对这颗星球的评价翻译过来约等于:不推荐任何声带发声型智慧生物前往。
她买了声波屏蔽器。系统装备库最新解锁,租赁价500星币——用声波抵消原理在佩戴者周围形成一圈静音场,半径三米。有效时间:四小时。对她来说不够——她带过一个去云南找菌子的真菌学教授,那个教授在二十平米的山坡上蹲了六个小时。科学家在发现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会离开。
“旅伴。声波屏蔽器能续时吗?”
“可叠加购买。每500星币=4小时。当前账户余额:8250星币。”
她买了两个时段。八小时。8000-500-500=7000星币。加上燃料预估1500——这单如果顺利,净利润约5000左右。如果不顺利——她决定先不想”不顺利”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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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鸣星的天空是黄绿色的。
不是大气层的颜色——是空气中悬浮的孢子。亿万颗荧光孢子从峡谷底部升上来,在白天也能发出微弱的黄绿色冷光。它们在峡谷入口处被上升气流卷成旋涡,像一大锅正在搅动的高亮荧光汤。
苏璇站在峡谷入口。她面前二百米外,漫天的鸣甲虫正从峡谷壁上的巢往外涌——每只翅膀的振动频率不一样,声波撞击在岩壁上弹回来再撞上新的声波,整片峡谷的声场乱得像一个装了一百个乐器的摇滚排练室,没有一个人是跟着拍子走的。空气在颤抖——不是比喻。地面传导的低频把碎石震得一跳一跳的,苏璇的脚底能感到连成一片的低频嗡鸣,像站在一台正在运行的巨型冰箱旁边。
她旁边的客户正从包里往外掏采样瓶。一个、两个、三个——掏了十二个。瓶子的尺寸从指头大小一直到大号罐头。每个瓶子标签上用手写字体标好了采集层位——”地表””中层孢子””深层菌丝””荧光亚种1-3″——字迹工整到像用尺子量的。写字的人一定是在桌子前坐了很长时间。
林奈本人看起来比苏璇想象的更像一个地球教授——瘦高个,微驼背,戴着金丝眼镜。不是虚拟的——是真正用玻璃磨的镜片,架在鼻梁上的位置偏左了半厘米,被他不在意地推了三次还没正好。五十岁左右,头发中间已经稀疏了,被峡谷口的风吹成了放射状。他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甲虫,眼睛发亮——是那种在课堂上一辈子、终于看到活的东西在动的兴奋。
“这个密度——这个品种——苏导?苏导游?我们走近一点。”
苏璇没动。
“苏导?我们——”
“停。”她举起导游旗,旗杆拦在林奈前面——高度刚好过他的口,”你先听我说。鸣甲虫对声波敏感。不是声音——是声波。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声、你的心跳如果太快——都会触发它们的警戒反应。警戒反应会诱发交配冲动——雄性被吵到之后会疯狂振翅求偶,雌性被吵到之后会——”
“释放更多的警报信息素。然后整个峡谷的虫全起来,声波共振把人腔里所有含气的器官全震得一塌糊涂。我知道。”林奈推了推眼镜,用同样快速但不带任何关心的语调说完了苏璇的后半句,”我不是新手。我看过全部九篇鸣甲虫行为学论文。其中三篇是第一手田野调查。我只需要你带我到第三层——那里有一种荧光孢子的亚种,只在200到300赫兹之间连续不断的昆虫振翅噪音下才会从休眠状态激活释放。整个星际只有这颗星球的第三层有这个频率——”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轻。但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踩在一燥的枯枝上。
“咔嚓。”
峡谷第一层——距离他们最近的巢——嗡地一声全炸了。
苏璇没有回头看那些虫子。她在枯枝断裂的同一秒左手把声波屏蔽器按亮了——屏蔽器从旗杆顶端弹开,像一个透明的音叉,在空气中产生了一道看不见的声波抵消层。她和林奈被包裹在一个半径三米的静音区内——虫鸣声在边界外疯狂震颤,震到峡谷壁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掉。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林奈也能。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飞虫——每只约手掌大小,翅膀振动在光线下形成一抹晃动的残影。几百只残影叠在一起遮住了峡谷入口。
然后虫群慢慢收了回去。警戒过了——没找到声源。声波屏蔽器在虫群炸开的第一秒就把林奈的脚步声抵消在了静音区内部,外面的虫子本没听到那声”咔嚓”。它们只感觉到了声波被某种东西吞掉了——一个异常静区。
苏璇把导游旗。看了一眼林奈还抬在半空的右脚——踩枯枝的那只。他的嘴唇动了三次。没说出来的话苏璇全部能看懂——”我不小心””对不起””刚才那个是意外”。她在地球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专家。在自己的领域里是顶级,在自己的领域外约等于一个拿着遥控器的婴儿。不是没常识。是兴奋会让大脑所有前额叶控制力退位给脑子里的那一声——”那个东西好近,我去看一眼。”
“林老师。”她把声波屏蔽器调到半功率——保留基础静音层,但允许她和林奈在近距离对话。声音不能太大。”你觉得一棵树最危险的是什么?”
“——病虫害?土壤酸化?光照不足?”
“是人类在离它三步的地方大喊’这棵树好漂亮’然后脚下一滑撞上去了。”
林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自己那只还抬在半空的右脚本能地放了下来——踩在了一块没枯枝的石头上。
“明白了。我走你后面。”
他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支笔和一本防水笔记本——纸质的,不是光屏。苏璇瞥了一眼——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页间夹了四五种不同颜色的标签。这种笔记本她在地球上见过——在云南那个找菌子的教授也是同款。不是同款,是同一个习惯:在野外不能依赖电子设备,电会断网会断光屏会碎,但纸不会。记在纸上的东西是刻在脑子里的备份。
“第三层——”苏璇把导游旗指向前方,旗杆上的金色亮光穿过虫群的缝隙,在峡谷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的分叉口上做了一个标记。”走左侧那条岔路。右侧是虫后巢——200到300赫兹的连续噪音对我们是采集环境,对虫后来说是警告信号。它在那个频率段里接收的是幼体报警。你如果在它门口做采集——”
“会被当成袭击幼体的掠食者。知道。左侧。”林奈说完,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两个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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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林奈已经不再走在前面了。
不是苏璇要求的。是他自己调整的——第一次差点触发虫群后他主动退到她后面,第二次是在峡谷第二层一个岔口,他看见了一个在岩壁上发紫光的菌斑,忍不住伸出了手——苏璇用旗杆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像小学老师用教鞭点桌子。他缩回去了。第三次是在第三层入口——一只巴掌大的鸣甲虫幼虫从巢掉下来落在林奈的背包上,他开始兴奋地找采样瓶,但瓶子还没打开幼虫已经受惊准备振翅了。苏璇用手指把幼虫从背包上拨走——动作慢而稳,不是赶,是请。
“苏导——这个幼虫的翅芽刚成形,你让我采一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妈妈在听。”
林奈推了推眼镜。然后他闭上了嘴。不是被说服了——是第一次注意到了苏璇的听觉判断。她说的不是”不可以采””不安全”——她说的是一句他从没在任何鸣甲虫行为学论文里读到过的因果逻辑。幼虫振翅的频率和成年雌虫的警戒接收频率在同一个波形——论文里分别记述过这两组数据,但放在两篇不同文章里,没有一篇把它们连起来想。苏璇不可能读到过。她只是听到了——在峡谷里,有一只大的,在那个方向,正在听。
“你怎么——”
“职业病。带过亲子团。小孩在景区哭的时候,妈妈的耳朵会在所有噪音里把那个频率挑出来。”她转头继续往前走。
林奈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三行笔记。不是关于虫鸣星的。是关于苏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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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第三层。苏璇把声波屏蔽器开到全功率。
外面是鸣甲虫的交配高——峡谷第三层是它们的主要繁殖地,雌雄虫混在一起,振翅频率叠加已经达到接近武器级的声压。屏蔽器外的空气在抖——肉眼可见的波纹,像夏天路面被太阳烤出来的海市蜃楼。屏蔽器内部安静得像图书馆。
林奈跪在地上。他手里的采样瓶已经装满了七支——紫色孢子在200到300赫兹的连续声压下从谷壁的裂缝往外冒,像一条条倒流的荧光瀑布,孢子从下往上飘,碰到了屏蔽器的外壁也不反弹——声波屏蔽只挡声波,不挡孢子。孢子在透明的静音壁上铺了一层淡紫色的荧光膜。
他用镊子采了一撮,放进标签”深层菌丝-亚种3″的瓶子里。手很稳。嘴在动——苏璇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从他的嘴唇形状推断是拉丁文学名。他背了五六次,下巴微点,在默算一种新物种命名的格式。
苏璇坐在旁边——导游旗在身侧,金色符文在静音层内维持着一个相对正常的光照。她从背包里掏出背包里最后一个剩下的润喉糖——不对,刚才在穿梭机上她数过,全部没了。魏拉那单用完了最后两颗。那算了。她把糖纸叠成了一只千纸鹤——没有糖,但纸还在。
林奈第八支采样瓶满的时候,他抬头。看到了那只千纸鹤。他的眼睛在千纸鹤上停了比在荧光孢子上的任何一次都要久——大概三秒。然后在笔记本的第四行写了一个词:”折纸。”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苏璇后来才知道那个问号是一篇未发表的论文里唯一的非学术性批注。
采样结束。十二支瓶子满了九支。有三支是林奈主动放弃的——”剩下三种在这种声压条件下不会释放孢子,需要更低的频率。下一趟。但不是今天。”他说”下一趟”的时候眼睛看了苏璇一眼。不是看旅游的导游——是在看一个以后可能还会一起出野外的同事。苏璇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她在用旗杆敲地——判断回程路上的声压变化,找最安静的撤退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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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结算在回布罗肯星的第五分钟弹出。
**”订单G2405-SR004已完成。客户满意度评价:★★★★★。评价理由——林奈:”这位导游没有昆虫学背景,但她在峡谷三层地面对我做出了比我实验室任何一位博士后更快的危险判断。正确率:100%。专业致谢——下一篇论文致谢会写她的名字。”**
**”团费收入:7000星币(指定线路+高风险溢价)。费用支出:声波屏蔽器租赁500星币×2时段=1000星币 + 燃料能耗1500星币 = 2500星币。净利润:4500星币。累计净利润:约12750星币。”**
苏璇盯着林奈的评价看了几秒。”苏璇”会被写进一篇论文的致谢里——不是”星际旅行社”,是她。在另一个人类写的论文里。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雷格从棚子外面探进头来。他的鼻子上沾了一片碎叶——布罗ken星那种发蓝光的细丝植物。不知道他在嘛。”你的名字上了星网。”
“我知道。口碑扩散——”
“不是系统的推荐位。是讨论帖。十几条。其中有个人写了——”他把爪子伸进来——爪尖上沾了一撮蓝色的草汁,指给她看光屏,光屏上第一个帖子已经顶到了首页最上面。发文ID:灰。内容两千多字。苏璇把这个沉默的客户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从”我以前觉得旅行是用来看的”一直到”然后我发现旅行是用来感觉到人在乎你的”,最后一段她没在心里默念,只是用眼睛扫。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眼光移开了。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灰的帖子下面有十一条回复。多数是”星云观光团路过帮顶””好评+1″”有人类导游?我看看”。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极光星、虫鸣星都接过了?下一个,敢不敢接一号禁忌区?”**
发帖人ID:■■■■■。一串系统无法显示的字符。时间戳:5分钟前。
“旅伴。一号禁忌区是什么?”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慢了整整一秒——不是延迟,是正在被访问限制挡住。
**”查询”一号禁忌区”——结果已屏蔽。屏蔽来源:星航公会·第3类信息管制。本系统无权显示该区域信息。”**
苏璇把指挥旗转了一圈。她想起赵远的遗言——”有人在控星际旅行数据。”赵远说过星航公会在”第3类信息”上锁了权限。一号禁忌区不是没人敢去——是有人不让人知道。发帖的那个人用被系统无法显示的ID,在她刚上星网首页的第一个天,公开问她敢不敢。
这不是挑衅。是测试。
苏璇打开光屏。在灰的帖子下面回了一条——不是回复那个乱码ID。是单独一条,简短的。
**”星际旅行社·苏璇。目前只接已解锁线路。如有已解锁线路范围内的需求,欢迎咨询。”**
她发出去之后靠在墙上。环境适应鞋的底已经自动修复了——在虫鸣星的碎石地和鸣甲虫巢边磨掉的,现在净得像新的一样。
然后她收到了第二条私信。不是来自星网评论——是来自系统内部通讯。发信人:Z-7742。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字。
**”你刚才的回帖很好。现在他们知道你是真的有——不是路过的。接下来72小时内注意你的账单。赵远当然没注意。他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苏璇把这条信息逐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系统账单拉出来——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检查她的每一笔支出记录。团费、装备租金、燃料费、穿梭机维修费——每笔都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账目。
一笔扣款。金额小到不特意找本不会发现——12星币。扣款用途标注:**”星域商会·数据统计服务费”**。扣款对象:星际旅行社·注册号SR-001。扣款时间:3分钟前。
Z-7742说的”账单”——她理解了。不是让你看被扣了多少钱。是看有人在用某种不起眼的名义暗中监控她的账户。
她把光屏关了。在笔记本的第19条应急预案下方加了一行——”星航公会通过微小扣款监控账户。需要找一个不通过星航结算的独立支付方式。”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雷格在门口用爪子把脸上的蓝色草汁擦掉——擦得不是很好,反而在鼻子上糊了一道蓝杠。他看了一眼苏璇的表情,没问。她的表情是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通知了敌人位置,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算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