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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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刚蒙蒙亮,白塑就醒了。

地洞里还残留着蜡烛烧尽后的焦糊味,混着黑风苔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腐甜气,搅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脑子发沉。白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冲关之后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是酸的,像被人从头到脚捶了一遍,但那种酸不是受伤的酸,是筋骨被拉开之后的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丹田里的气团还在缓缓转着,比昨天更稳了些,核桃大小,转得虽然慢,但每一转都能感觉到它在自己发力,不像炼气四层那会儿得他需要用意念去推。

他试着把一丝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沿着右臂往手指尖送。灵力走过肩膀的时候有点发涩,过了手肘就顺了,到指尖的时候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炼气五层的灵力还是太薄,但至少能完整地走完一条经脉了。白塑把灵力收回丹田,站起来推开树皮门。

雨停了。

黑风山被雨水泡了一整夜,满山的黑风苔吸饱了水,颜色从灰黑变成了墨黑,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往外冒水。山坳里浮着一层薄雾,铁皮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几只不知名的灰鸟在枝头抖着翅膀上的水珠。空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呛人的腐尘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的土腥气,深吸一口能醒到后脑勺。白塑站在地洞口吸了几口气,觉得肺里积了三天的浊气总算换了换。然后他弯腰从地洞里把布袋拎出来,贴身揣好,又把短匕进腰间的布鞘里,往坊市北边走。

坊市北边是散修聚居区最边缘的地带,再往北就是一片乱葬岗似的荒坡,没人住,也没人愿意住。周瞎子的棚屋就卡在聚居区和荒坡的交界线上,像是故意跟两边都划清界限。棚屋是用黑风山的青黑碎石加黄泥砌起来的,砌得不规整,墙面鼓一块凹一块,但看着结实,风吹了十几年也没塌。屋顶上盖的不是草席,是一整块从山上撬下来的薄石板,石板上压着几块碎石头,防风的。

白塑走到棚屋前,没有直接敲门。周瞎子有个怪癖——不敲门的客人他不赶,但他会用一种很慢很冷的方式让你自己觉得不该来。白塑以前来找他卖碎矿石的时候见识过一次。那次有个散修没敲门就掀帘子进去了,周瞎子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磨一块石头,磨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散修最后自己受不了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抬手在石门框上敲了三下。一下轻,两下重。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又又慢的声音:“进。”

白塑掀开帘子走进去。屋里比外面暗得多,窗户被一块黑布蒙死了,只在屋顶石板的缝隙里漏下来几道细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石粉味,不呛,但燥得跟外面判若两个世界。周瞎子坐在屋子正中间的一个石墩上,面前是一张用石板搭的矮桌,桌上摊着一堆碎石头和一把小锤子。他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苍老的白,是那种不知怎么回事天生就白的白,年纪其实不算太老,脸上的皱纹只有眼角和嘴角几道深的。他低着眼,手里拿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对着光看,像是在看石头里的纹路,又像是在看石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白塑在矮桌对面蹲下来,没坐。周瞎子的屋里只有一个石墩,是他自己坐的那个。

“周前辈,”白塑叫了一声。在黑风山,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叫前辈是规矩。周瞎子的修为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炼气六层,有人说他炼气八层,还有人说这人本没有修为。白塑倾向第一种——他以前在周瞎子身上感受不到灵力波动,但感受不到不代表没有,也可能是对方比自己高太多,自己感知不到。

周瞎子把石头放下,抬起眼看了白塑一眼。他的眼睛不瞎,瞳仁是一种很淡的灰褐色,像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目光在白塑身上停了大概两息,然后又移开了。“你突破了。”

这不是问句。白塑心里微微一凛。他刚突破不到一天,身上的灵力还没完全收敛净,被看出来不奇怪。但周瞎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是在说“你换了件衣服”。白塑没有接这个话,把布袋搁在矮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只铜铃,放在周瞎子面前。

“想请前辈帮我看样东西。”

周瞎子低头看着铜铃。他没伸手拿,只是用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停在铜铃表面的符文上。停了大概三息,他忽然伸出手,把铜铃拿起来凑到耳边摇了摇。没响。他眉头动了一下,把铜铃翻转过来往铃铛里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块黑色的填充物。他眯起眼睛,把铜铃放到桌上,说:“你在哪弄的。”

白塑早就准备好了这句的答案。“山里捡的。”

周瞎子又不说话了。他盯着白塑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在审视,倒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把铜铃拿起来,用指甲在符文上轻轻划了一道,指甲过去的时候,符文凹槽里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一闪就灭了。白塑看见了那道光,心里一跳,脸上没动。

“禁制铃,”周瞎子把铜铃放回桌上,“不是天南的东西。天南的禁制符文走的是横平竖直那一派,这个全是曲线,是玄阴界域的阴符派手法。铃铛里面塞的东西不是填充物,是‘封灵蜡’。用封灵蜡封住的法器,要么是法器本身有缺陷被封存了,要么是法器里封着什么东西。你这只里头封着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但外头的符文我能认个大概——困灵禁制。一种专门用来压制灵体的低阶阵法。”

“灵体?”白塑皱眉。

“鬼修、妖魂、残念——死了还不肯散的东西,都叫灵体。”周瞎子把铜铃往白塑面前推了推,“这种东西在玄阴界域很常见,在天南不常见。天南灵气不够阴,养不出像样的灵体。但你这铃铛上面的禁制还在运转,说明里面封的东西没死透。你最好别把它弄开。炼气五层碰灵体,跟光屁股捅马蜂窝没什么两样。”

白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铜铃收回布袋,又拿出那枚温热的玉佩放在桌上。周瞎子接过去,正反两面翻看了一下,又把玉佩贴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白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稳,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磨石头磨出来的老茧。“温玉。低阶防御法器,能在受到攻击的时候自动激发出一个灵力护盾。玉质一般,刻工也一般,搁在宗门里就是外门弟子的标配。但这种法器需要灵力持续蕴养才能触发,你刚入炼气五层,大概还得蕴养几天才能用。”

白塑把这话记在心里。防御法器——这是他现阶段最缺的东西。他有土遁符可以跑路,有短匕可以,但如果能在身上套一层灵力护盾,他在山里的生存概率至少能翻一倍。他又拿出了骨筒、铜盒、黑铁戒环、骨质镯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还有那把锈迹短匕。周瞎子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慢。骨筒里的粉末他倒了一丁点放在一块黑色石片上,用小锤子敲碎了看了看,又用舌头尖舔了一下——白塑看得心里一跳,心想这老头胆子是真大。周瞎子咂了咂嘴,把石片搁下。“兽骨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你这一管品相不错,是二阶妖兽赤角蟒的角磨的。赤角蟒的角粉是炼筑基丹的辅料之一,在玄阴界域那边能卖好价钱,在天南不好出手——天南没有几个能炼筑基丹的丹师,需求少。”

铜盒里那枚纳物戒指被周瞎子举到光线下看了看内壁的字,然后还给白塑。“纳物戒。最低阶的储物法器,里头大概有三尺见方的空间。炼气五层用不了,这种法器至少要炼气七层才能勉强激活。你到时候把灵力注入内壁的铭文就能打开。”三尺见方。白塑在心里把这个尺寸换算了一下——大概能塞进两个布袋的量。不算大,但对于一个全部家当都能背在身上的散修来说,是质的飞跃。炼气七层还远,但至少他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了。

黑铁戒环和骨质镯子被周瞎子放在一起看了一眼就推开。“戒环是身份牌,玄阴界域的散修盟以前用过这种。‘沈’大概是个姓,没什么用。镯子是骨符,上面刻的符文是低阶坚固符,戴着能增强肉身抗打击能力。你皮包骨头的,戴这个正好。”

周瞎子最后拿起那把短匕。他把刀举到眼前,用指腹蹭了蹭刃口的锈迹,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白塑心头一跳的话。“这把刀不是天南的铁打的。天南的铁含磷高,锈出来是红色的。你这个锈是青黑色,铁质比天南的铁密得多。八成是玄阴界域的军器。玄阴界域的炼器坊专为低阶修士配发这种短匕,量很大,不值什么钱,但钢材比天南所有散修手里的兵刃都好一大截。你捡了把好东西,可惜拔刀的人不在了。”

白塑没有说话。周瞎子把短匕放在桌上推回来,说:“你这一袋子东西全都不是天南的。铜铃、戒环、骨筒、短匕——全是玄阴界域的物件。你到底在哪座山头捡的,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送你一句:玄阴界域的东西出现在天南,要么是走界道带过来的,要么是有人死在这边身上带着的。不管哪种情况,这些东西的原主人都不是散修。散修用不起禁制铃,也拿不到玄阴军器。你捡的可能是某个玄阴宗门弟子的遗物。”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珠子看着白塑,“一个玄阴宗门弟子死在黑风山,身上带着这些东西。这说明要么他在黑风山被追,要么黑风山有让他值得来的东西——不管是哪种,都代表麻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石粉的味道在燥的空气里浮着,屋顶石板缝隙里的光移了半寸,照在矮桌角上。白塑听着自己的心跳,平稳,不快。

“那个溶洞里,”周瞎子忽然开口,“你进了多深。”

白塑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很快放松下来。周瞎子能猜到这里不奇怪。他把铜铃拿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被推出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周瞎子推得这么快,而且推得这么全。白塑还在权衡怎么接这句话,周瞎子又开口了。“铜铃上的封灵蜡有气味,是溶洞里被暗河水泡过之后留下的矿锈味。黑风山的溶洞有这种矿锈味的只有北麓那一片。而那一片,”周瞎子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白塑的脸,“我知道有一处地方。”

白塑沉默了。他脑子里三个念头同时闪过:第一,周瞎子可能进去过;第二,如果周瞎子进去过,为什么没拿里面的东西?第三,如果周瞎子没拿,那他为什么没拿?

周瞎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你身上还带着另一样东西。拿出来。”

白塑僵了一瞬,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张描了上古铭文的破布。他本来没打算把这东西给周瞎子看——但既然对方已经猜到了他进了溶洞,而且知道里面有暗河有禁制铃,这张破布瞒也瞒不住。

周瞎子把破布接过去摊在桌上。他的手指顺着白塑描的那些字形一笔一笔地摸,摸得很慢,摸了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一个字形上。那个字形像一个斜着的“口”字,里面画了三道横线。周瞎子把手缩回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截。“伏灵阵。上古铭文里专门用于镇压大型灵脉和绝煞之地的阵法。这种阵法一旦激活,整片区域都会变成禁灵绝地——所有阵法失效,所有灵体显形,所有生灵魂力会被强行镇压。”

他把破布推回来,看着白塑,“那个洞腔里是不是有荧光石。”

“有。”白塑已经不想隐瞒了。

“是不是有一盏点着的石灯。”

“有。”

周瞎子沉默了。他坐在石墩上,背微微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盏灯是整个伏灵阵的阵眼,叫‘石中火’。那不是法器,是上古阵法的核心节点。你拿不走也动不了,除非你懂上古铭文并且修为到了筑基后期以上。那些人死在里面,不是因为互相残无力应对——他们是碰了那盏灯,触发了阵法,灵力在一瞬间被抽,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在黑暗里互相砍。”周瞎子顿了顿,“阵法感应到他们全死了,灯火才重新亮起来。”

白塑脑子里的画面忽然变了。那七八具骷髅的姿态在他眼前重新排列——仰面朝天的不是仰面朝天,是倒地之后抽搐过;侧身蜷缩的不是侧身蜷缩,是死前拼命想把自己缩起来;伸着手的那个人不是在抓石台,是在爬,在黑暗里朝着最后一丁点亮光爬,爬了三步,死了。

“你活着出来,”周瞎子说,“是因为你没碰。”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白塑把手放在膝盖上,答道:“是。不是不想,是不敢。”周瞎子微微点了点头,点得很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块堆满碎石头的破石板旁边,蹲下来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片。“这个给你。不是送,是交换。”

白塑看着那块石片。表面粗糙,边缘整齐,像是人工切割过的,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周瞎子把石片搁在桌上。“这叫无字碑,传说是上古界碑的碎片。本身没有灵力也没有阵法,但它有一项特性——放在身上,可以隔绝低阶探灵术。你现在炼气五层还没学到,但很快就用得着。”

白塑接过来,心中念头急转。他明白周瞎子的意思——白塑用他描的上古铭文字形,跟他换这块石片。那上古铭文虽然周瞎子只说了一点,但他肯定全部看了一遍,记下了,对他的价值远不止这一点信息。而这块石片是给他的保命工具。

“你身上那些玄阴界域的东西别在黑风山卖,”周瞎子坐回石墩上,“去界道那边,找从玄阴过来的散修。天南没人识货,识货的人在这里也出不起价。那块碎玉你留着,以后大概用得上。”

白塑心里已经有底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该走了。他把石片揣进怀里,把所有东西收进布袋,站起身来朝周瞎子弯了个腰——不是草草的低头,是认认真真地弯下去,停了一息才直起来。然后他掀开帘子走出棚屋。

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气散了,黑风山的黑风苔在太阳底下开始返,空气里的腐甜味又浓了起来。白塑在周瞎子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石片。石片入手温热——不是法器的热,是周瞎子在手里攥了很久的体温。

遮蔽低阶探灵术。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什么时候需要用?被人跟踪的时候。还有什么时候?想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调查另一个人的时候。比如,肖苗在黑风山跟谁有来往,这些都需要精确的信息支撑他下一步的判断。

他在回地洞的路上把周瞎子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玄阴界域。宗门弟子。有人死在黑风山,身上带着军器和禁制铃。这意味着那盏石中火——那个叫伏灵阵的上古阵法——不是天南的修士发现的,而是玄阴界域的人先找到的。他们通过界道来天南,在黑风山发现了溶洞里的上古遗阵,然后在洞腔里发生了内讧。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黑风山还藏着别的秘密。一个能吸引玄阴宗门弟子专程跑一趟的上古阵法,它在镇压什么?伏灵阵镇压的东西,才是黑风山真正隐藏的机缘。

白塑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暂时甩掉,推开了自家地洞的树皮门。他把门合好,坐在漆黑的草席上,从布袋里掏出那枚周瞎子说是防御法器的玉佩,握在手心里。他把一丝灵力送进去。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右臂往下走,到了手掌的时候已经细如游丝,只能勉强能感觉到它在顺着掌心的皮肤往外渗。玉佩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一闪就灭了。但白塑感觉到了——玉佩的表面在发烫,一种很轻很轻的烫,像是被太阳晒过一小会儿的石头。

它在回应他的灵力。虽然还激活不了,但它会回应。这就够了。

白塑把玉佩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把今天听到的所有话在脑子里重新排列。周瞎子、禁制铃、封灵蜡、伏灵阵、石中火、玄阴界域。还有那个最难解的细节——那盏灯上沾着七八条命的血,但在周瞎子嘴里,那只是上古阵法的证据,和一份他还摸不到的东西。一个炼气五层修士不配拥有的实力。

白塑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肖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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