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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密道里的黑暗是浓稠化不开的,像冥海深处的海水,死死裹住林砚的四肢百骸。

头顶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回荡,震得耳膜发疼。密道很矮,他只能佝偻着身子前行,脚下泥土湿滑,黏着一层冰凉的黏液,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恶心又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腐味,比古镇街巷、客栈里的气味更甚,混杂着泥土的霉气,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忍不住咳嗽,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能死死捂住嘴。

怀里的《溟骸残卷》隔着行囊,愈发冰凉,那股熟悉的非人低语,不知何时又在脑海里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再是细碎的呢喃,而是带着强烈精神压迫的嘶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耳膜,用不属于人类的语言,疯狂嘶吼,意图撕裂他的神智,将他拖入无边的疯狂之中。

林砚头疼欲裂,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昏暗的密道墙壁上,仿佛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触手虚影,在缓缓蠕动,朝着他缠绕而来。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脚步不敢停下,只能顺着密道往前,一步步朝着沈青禾的药铺摸索。

他牢记陈阿婆的叮嘱,千万不能失去理智。

一旦疯癫,就是万劫不复。

密道蜿蜒曲折,像是一直延伸到古镇地下,又像是通往冥海海底。走了不知多久,前方依旧没有一丝光亮,身后的退路早已被黑暗吞噬,他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硌得脚底生疼。

林砚蹲下身,伸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粗糙的质感,像是人的骨骼,细长、易碎,顺着骨骼往上摸,竟是一具完整的、瘪的骸骨,蜷缩在密道角落,早已与泥土融为一体。

他浑身一僵,指尖猛地缩回,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这是人的骸骨!

是谁?是反抗信徒的守护者?还是误入密道的祭品?

不等他细想,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他的脚步声,是另一种,更轻、更黏腻,像是软体生物在地面缓慢爬行,伴随着“嘶嘶”的轻响,正从黑暗深处,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来了!

是溟骸之主的眷族!

是那些吸食活人精血的诡异存在!

林砚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腔,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缓缓站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那爬行声越来越近,腥腐味也愈发浓重,黑暗中,隐约亮起两点幽蓝的微光,像深海里的鬼火,一动不动,死死锁定着他的位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就在离他不足三米的地方,停下了爬行,静静蛰伏着,像是在打量猎物,又像是在感受他身上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砚浑身肌肉紧绷,手心全是冷汗,他没有任何可以对抗的武器,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怪物,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恐惧将自己吞噬。

他想起客栈老板瘪的尸体,想起脖颈处那诡异的蓝色纹路,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

难道他刚逃出镇民的围捕,就要死在这地下密道,成为眷族的食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里的《溟骸残卷》,忽然微微发烫。

原本刺骨的冰凉,瞬间变得温热,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衣襟蔓延开来,脑海里的嘶吼与低语,骤然减弱,眼前的触手虚影也随之消散。

与此同时,前方黑暗中的那两点幽蓝微光,猛地闪烁了几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忌惮的气息,那黏腻的爬行声,竟开始缓缓后退,一点点朝着密道深处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危机,解除了。

林砚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冷。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行囊,心中满是震惊。

这本残卷,既能引来诡异,竟也能震慑眷族?

它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不敢多做停留,林砚握紧行囊,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密道前方快步走去。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伴随着轻微的响动。

他抬头望去,密道尽头,一块石板缝隙里,正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驱散了密道里的腥腐味。

是药铺!

林砚心中一喜,快步走到石板下,轻轻敲了三下石板,力道适中,是陈阿婆交代的暗号。

石板上方,立刻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石板被缓缓推开,一束昏黄的灯光照了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上来吧。”

沈青禾轻柔的声音响起,她蹲在洞口,脸色依旧苍白,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眼神里满是戒备,看清是林砚后,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林砚撑着地面,从密道里爬了出来,落入一间狭小的屋子。屋内摆满了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草药名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净又安心,与古镇里的阴森诡异截然不同。

沈青禾快速合上石板,用沉重的药箱牢牢压住,转身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烛台,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才上来,我还以为你……”沈青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默默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水。

林砚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他仰头喝下水,压下心底的惊魂,看向沈青禾:“陈阿婆都跟我说了,你母亲,和我祖父一起……”

话音未落,沈青禾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哽咽:“三十年了,我从小就没有娘,镇里的人都骂我是叛徒的女儿,若不是陈阿婆护着,我早就被当成祭品扔去喂海鬼了。”

“我娘当年是守护者,她知道封印的秘密,也知道张老栓的阴谋,她和你祖父一起,想要毁掉献祭的祭坛,却被张老栓发现,直接扔进了冥海海底,连尸骨都没留下来。”

“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看见海鬼在街巷游荡,能看见黑石上的虚影,能听见海底的低语,我知道这古镇所有的肮脏秘密,我一直想逃,可我逃不掉,我的血脉,注定和这里绑在一起。”

林砚沉默着,心中满是唏嘘。

他和沈青禾,都是被沧溟镇的宿命纠缠的人,上一辈的恩怨与牺牲,全都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祭海节到底是什么时候?张老栓到底要做什么?”林砚沉声问道,他必须弄清楚所有细节,才能找到破局之法。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悲伤,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三后,就是月圆之夜,也是冥海汛最大的时候,那是溟骸之主力量最强的时刻,也是封印最薄弱的时刻。”

“张老栓要在那天,举行盛大的血祭,用全镇最纯净的守护者血脉,也就是我,再加上你这个林青山的后人,双祭品献祭,彻底打破封印,唤醒溟骸之主。”

“他疯了!”林砚眉头紧锁,“唤醒古神,只会带来毁灭,他到底明不明白!”

“他早就疯了。”沈青禾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恨意,“他被古神的力量蛊惑彻底,以为唤醒神明就能飞升,殊不知,到时候整个沧溟镇,甚至整片沿海陆地,都会被深渊吞噬,所有人,都会成为眷族的食物,或是沦为和他一样的怪物。”

林砚心中一沉,三后,时间紧迫。

陆路被封,海路被雾笼罩,他们本逃不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这场血祭,加固封印。

可他们只有两个人,面对全镇的信徒,还有海底的诡异眷族,以及半人半鬼的张老栓,胜算微乎其微。

“对了,这个。”沈青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药柜最深处,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递给林砚,“这是我娘当年留下来的,她说,等林青山的后人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他。”

林砚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块,正是古镇里随处可见的黑石,可这块黑石,表面刻着一道完整的符文,与古祠石碑、残卷上的符文相互呼应,握在手中,温热不冰,没有丝毫诡异气息,反倒让人心中安定。

“这是封印石,是当年先民留下的,能暂时抵挡眷族的精神污染,也能在关键时刻,抵挡一次古神的威压。”沈青禾解释道,“我娘就是用这个,才撑到了祭坛,可惜最后还是……”

林砚握紧手中的封印石,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脑海里残留的低语彻底消散,神智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上一辈未完成的使命,如今交到了他们手中。

窗外,浓雾依旧厚重,冥海的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镇民们低沉的祭祀歌谣,诡异又阴森。

三后的月圆之夜,一场关乎生死、关乎人间安危的终极对决,即将在沧溟镇的海底祭坛,拉开帷幕。

林砚看着手中的封印石,又看向身旁眼神坚定的沈青禾,心中已然做出决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他要完成祖父的遗愿,要为沈青禾的母亲报仇,要阻止这场灭世的献祭,要将这片被旧阴影笼罩的古镇,重新拉回人间。

哪怕前路是无尽的深渊,哪怕要直面不可名状的终极恐怖,他也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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