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
林砚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行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古祠前的老婆婆。方才狂奔的心跳还未平复,身后客栈方向的嘈杂声隐隐传来,镇民的呼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正朝着街巷这边蔓延,他已无路可退。
老婆婆依旧保持着招手的姿势,枯瘦的手臂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单薄,身上穿着一身灰布素衣,洗得发白,周身没有半点戾气,反倒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古镇里其他镇民的阴冷麻木截然不同。
可越是这样,林砚心中的戒备就越重。祖父遗书反复告诫别信镇里任何人,这座古镇里,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人,都可能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过来。”老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像是冬里的暖阳,稍稍驱散了周遭的阴冷,“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只有这里,能暂避一时。”
她的话语精准戳中林砚的处境,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镇民们低沉的议论:“就是那个外来人……了客栈老鬼……”“别让他跑了,祭海节快到了,正好把他交出去……”
交出去?交给谁?是那些吸人精血的海鬼,还是古镇里隐藏的信徒?
林砚心头一沉,不再犹豫,抱着行囊快步朝着古祠走去。越是靠近,他越能看清这座古祠的诡异——整座祠堂由一块块漆黑的石块砌成,石块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与《溟骸残卷》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纹路深处,似乎还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像是常年被鲜血浸染。
祠堂门口,摆放着两个残破的石墩,石墩上雕刻着扭曲的怪物,形似章鱼,却又有着无数细长的触手,面目狰狞,不可名状,只是看上一眼,脑海里便又响起那黏腻的深海低语,太阳突突直跳。
“别看。”老婆婆伸手,轻轻拉住林砚的手腕,她的手掌冰凉粗糙,力道却很稳,“这些石刻,沾了海的怨气,看久了,会被勾走神智。”
林砚立刻收回目光,跟着老婆婆转身走进古祠。
祠内光线昏暗,香火早已断绝,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陈旧木料的味道,却没有外面的腥腐气,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像是特意用来压制诡异气息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块漆黑的石碑,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形似触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老婆婆关上祠门,用一木杠牢牢顶住,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古祠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是林青山的孙子,对不对?”老婆婆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林砚,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林砚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你认识我祖父?你到底是谁?”
“旁人都叫我陈阿婆,是这镇上古祠的守祠人。”陈阿婆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石碑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碑面,眼神变得悠远,“三十年前,你祖父来到沧溟镇,和你一样,也是为了追查真相,也是闯进了这座古祠,也是这般满眼警惕,却又满心执念。”
三十年前!祖父真的在这里!
林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我祖父当年到底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客栈老板的死,还有镇里的海鬼、祭海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他压抑了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阿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痛与无奈,缓缓转过身,看着林砚,一字一句道:“孩子,你知道这沧溟镇下面,压着的是什么吗?不是什么海鬼,是从天外坠落的旧之神,是世人不该知晓、不该窥探的深渊。”
“我们称之为溟骸之主,它沉睡在冥海海底的深渊之中,千万年前,被上古先民以禁忌阵法封印,这座古祠,就是封印的阵眼之一。”
“我们这些镇民,本是看守封印的守护者后裔,可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被海底的神念蛊惑,觉得献祭活人,就能换取平安,甚至能获得神的力量,渐渐沦为它的信徒。”
林砚听得心头巨震,旧之神、封印、信徒……这些只在荒诞传说中出现的字眼,此刻从陈阿婆口中说出,却让他无法反驳。客栈老板的死、诡异的符文、夜半的鬼影、无血的尸体,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谓的祭海节,就是信徒们筹备的活人献祭仪式。”陈阿婆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浓浓的悲凉,“每到祭海节前,溟骸之主的力量就会变强,它的眷族会从海底爬出来,吸食活人的生气精血,也就是你们看到的‘海鬼’。客栈老板,就是被眷族盯上,成了祭海前的祭品。”
“那我祖父当年,是不是想要阻止这一切?”林砚连忙问道。
“是。”陈阿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你祖父是个好人,他当年得知真相后,拼尽全力想要破坏献祭仪式,加固封印,可他终究势单力薄。镇长张老栓,当年本是守护者,却被溟骸之主的力量彻底蛊惑,成了信徒首领,他带人追你祖父,若不是我暗中相助,你祖父本走不出沧溟镇。”
“张老栓!”林砚牢牢记住这个名字,也就是现在古镇的掌权者,是害死客栈老板、控一切献祭的幕后黑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献祭活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陈阿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里满是鄙夷,“他以为,只要唤醒溟骸之主,就能得到神的恩赐,获得永生,哪怕沦为怪物,也在所不惜。这些年,他把控全镇,迫镇民臣服,但凡有反抗者、外来者,都会被当成祭品献给海底的神明。”
林砚攥紧了拳头,心中又惊又怒,同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俗学研究者,面对这样超越常理的恐怖存在,面对全镇的信徒,他本毫无反抗之力。
“那我祖父,他现在还活着吗?”林砚最关心的,还是祖父的下落。
陈阿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祖父逃出古镇后,就彻底断了音讯,只是这些年,冥海的眷族时常在镇外游荡,像是在寻找什么,我想,它们应该一直在找你祖父,也在找所有和他相关的人。”
“所以,你一踏入古镇,就被张老栓盯上了,你是林青山的孙子,对他们来说,是比普通人更合适的祭品,是能取悦溟骸之主的‘上等供品’。”
林砚浑身冰冷,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沧溟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张老栓的圈套。祖父的遗书、诡异的残卷,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对方故意留下的引,就是为了等他这个后人自投罗网。
“阿婆,我要离开这里。”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逃出沧溟镇,再也不回来。”
“逃?”陈阿婆苦笑一声,眼神愈发沉重,“孩子,太晚了。冥海的雾已经笼罩了整片海域,所有离开古镇的路都被封死了,渔船开不出去,陆路全被信徒把守,除非祭海节结束,否则,没人能走出这片雾。”
“更何况,你怀里的《溟骸残卷》,是封印的关键,也是唤醒神明的钥匙,他们就算翻遍整座古镇,也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那本残卷。”
林砚下意识抱紧怀里的行囊,那本残破的《溟骸残卷》隔着衣物,传来刺骨的冰凉。他以为这是追查真相的线索,没想到却是催命的符咒。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古祠门口,沉重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张老栓阴冷低沉的嗓音:“陈阿婆,把那个外来人交出来!这是镇里的事,与你无关,别妨碍我们祭祀神明!”
砸门声越来越重,厚重的祠门微微晃动,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刻满符文的黑石墙壁,也隐隐泛起幽蓝的光芒,与门外的诡异气息相互呼应。
陈阿婆脸色一变,立刻拉着林砚,朝着古祠后院走去:“跟我来,这里有密道,能暂时躲开他们,现在还不是和他们正面冲突的时候。”
林砚紧跟在陈阿婆身后,穿过昏暗的祠堂,走进后院。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古祠的窗户外,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沈青禾。
沈青禾躲在雾气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小心,祭典。
不等林砚反应,陈阿婆已经推开后院一处隐秘的石板,露出一条漆黑幽深的密道。
“下去!”陈阿婆推着林砚走进密道,压低声音道,“密道尽头能通往镇东的药铺,去找沈青禾,她是我们的人,她母亲,当年和你祖父一起,死在了张老栓的手里。”
“记住,在这古镇里,别相信任何人,除了我和沈青禾。还有,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千万别失去理智,溟骸之主的力量,最擅长吞噬人的神智,一旦疯癫,就会彻底沦为它的傀儡!”
话音刚落,古祠的大门被轰然撞开,张老栓带着一群眼神麻木、面色阴冷的镇民冲了进来,高声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陈阿婆立刻合上石板,用石块牢牢压住。
林砚身处漆黑的密道之中,耳边传来上方陈阿婆的呵斥声、镇民的嘈杂声,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冥海深处的低沉嘶吼。
密道内弥漫着湿的泥土味,黑暗中,似乎有细碎的、黏腻的脚步声,在缓缓朝着他靠近。
无数细碎的低语,在密道深处响起,缠绕在他的耳边,不断蛊惑着他的神智。
林砚靠在冰冷的密道墙壁上,紧紧握着怀里的残卷,心脏狂跳。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深陷这场围绕旧古神的阴谋之中,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祭海节将至,溟骸之主即将苏醒,而他,注定要直面这片深海之下的,不可名状的终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