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像皮鞋或矿靴落在石头上,那是一种更沉闷、更规律的声响,就像好几个人同时用鞋底拖着地走,步调完全一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这声音听起来尤为诡异。没有矿灯的照明,周小川只能凭借听力辨别方位。那声音是从他刚才进来的裂缝矿道方向传来的,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唯一的退路上。
他开始缓慢往后退,一只手摸着土壁,一步、两步。第三步时手指摸到了一处凹陷——是那几条抓痕。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忽然想到在退进这条窄道之前,王铁匠提过“井口边上那盏煤油灯是张长河的”。而张大山在记里写过,他哥是被王富贵亲手推进了巷道后封门的。西三巷道。
“脚步声”停下了。停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黑暗里,所有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地下水的嘀嗒声和周小川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把一盏煤油灯搁在了泥土地面上。接着,脚步声原路折返,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走了。
周小川等待了将近一分钟,确定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他摸黑摸索着往前走,双手在黑暗中平伸,十步之后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搁在地上的东西。是凉的,金属的底座,玻璃灯罩的手感,灯罩表面有一道被铜丝箍着的裂纹。张长河的煤油灯,井口那盏。不知怎的被送到了这里。
他摸索着找到灯侧的旋钮转动了一下,灯芯里残存的煤油被点燃,先是一豆微弱的橘黄,旋即稳定下来。作业面被暖光填充,他看见了灯下压着的一张纸条。纸条用地上的煤灰写成——
“继续往前走,别碰萤火虫。——周建国”
这是他爹的字。潦草,但有力,和他从小到大在成绩单上签名的字迹一模一样。煤灰还没脱落,这意味着周建国几分钟前经过这里——那些脚步声里,有他爹。
周小川把纸条对折放进上衣口袋。煤油灯的光比先前那盏旧矿灯还弱,但足够他看清眼前的岔道口。裂缝矿道在此分成三岔。左边那条,土壁上满是水珠,微弱的气流传来腐烂木头的气味;右边那条燥平整,墙丢着几个空烟盒;中间那条,顶板比另两条都高,空气中隐约闪烁着几点极其微弱的蓝光,在煤油灯的辐射范围边缘像是一群被困住的萤火虫。
父亲说别碰萤火虫。但张大山记上画了红叉的位置——那位老矿工推断应是在萤火虫矿道向东延伸的方向。他心里那道算盘声未停,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被一阵风吹歪了。那风是从头顶刮下来的,带着隆隆的声响和浓烈的机油味。
他抬头,看见顶板塌了一块石头,露出一个垂直的小方井,有点像通风口。风声里夹杂着两声金属摩擦的嘎吱响。这是升降机运作的动静。升降机——意味着存在一个可以运转的通道。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能和攀爬三米高土壁的危险,最后还是把煤油灯挂在腰间,踩着墙壁上的抓痕向上攀去。土壁很湿滑,每一步都踩不踏实,最后他几乎是用引体向上的方式从那个破口翻了上去。
上面是一间升降机作间。大约只有工具棚大小,四面墙壁全是煤灰污渍,各种老式指示灯残破不全,一作杆锈得动不了。而正中央的升降机卡在楼层面,像是停运了多年。然而他看见指示灯还亮着一盏,表明这个东西依然通着电。
周小川走到升降机门口,铁栅栏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的空间不大,勉强能挤进三个人。他拉开铁栅栏门,煤油灯的火苗照进去的时候,升降机内部忽然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是那种喇叭接通电流后发出的低频啸叫,然后某个埋在墙里的扩音器启动了。
“二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没人进这个铁箱子了!”声音苍老而暴躁,自带一种火车站老售票员的粗粝语气,“你知道上一个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的蠢货是谁吗?”
周小川往后退了半步,煤油灯差点脱手。说话的声源就在作面板左上方,一个满是煤灰的扩音器。
“谁?”他问。
“周建国!你们姓周的都一个德行!看见铁箱子就想往里钻!”
升降机自己说话了。周小川扶着铁栅栏门,花了整整十秒才消化眼前的事实——升降机在骂他。这架机器有独立意识,会说话,并且对他爹怨念极深。
“我叫老黄,不叫‘这台升降机’。”机器发出齿轮摩擦般的冷笑,“我活了四十年,载过的煤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上一个站在这儿的矿工叫张长河,再上一个是王富贵,再上一个是——哼,死人不说也罢。你要上还是要下?快点说。年纪大了腿脚慢,但我比年轻时候话更多了。”
周小川张了张嘴。大脑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过多离奇事件,此刻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感。他决定和这台机器好好说话。
“我往上,回地面。”
“那得借我的光。”老黄顿了顿,“但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我不喜欢。那股味道——是硫磺?瓦斯?不对……是老鼠药。你最近在哪儿沾了老鼠药?”
周小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昨天王铁匠铺沾上的矿渣旁确实还有一点白色粉末的痕迹,那是他后妈米酒里的痕迹。
“家里闹老鼠。”他说。
“闹老鼠?闹老鼠你身上会有张长河那盏破灯的煤油味?张长河下去的时候带的就是那盏灯,二十二年了那股子味道我记一辈子。”老黄的扩音器突然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噪声,噪声持续了几秒,才重新组织成沙哑的人声,“你——你身上同时有姓周的味道,和姓张的遗物。你是他们的儿子?”
“我是周小川。”
升降机沉默了半晌。作面板上唯一亮着的那颗指示灯以一种缓慢的、心跳般的频率闪了四下。
“上来吧。”老黄说,语气忽然放软了,“到我这铁壳子里来。但记住——不准在我肚子里吐口水。也不准抠铁皮。更不准靠在我喇叭上说悄悄话。我讨厌人类的各种分泌物和分泌物般的甜言蜜语。”
升降机上升的速度比周小川想象的慢多了。钢缆每绞动一圈,齿轮就会发出一声吃痛的金属尖叫,然后老黄就会骂一句脏话。“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上了五十多年的润滑油,关节里的碎屑比煤灰还多——你也这样。你们人类的腰肌劳损还不都是自己作的。”升降机一路上骂骂咧咧,但速度平稳,煤油灯的火苗在稳步抬升的气流中拉成一条笔直的橘线。
周小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老黄,你说张长河‘下去’的时候带着那盏灯——你见过他最后一面?”
升降机猛地抖了一下,钢缆嘎嘣响了一声。头顶的一盏小灯泡忽明忽灭,光影在周小川脸上急速跳闪。沉默半晌后,扩音器里终于传出比方才降低了八度的声音。“我见过。他是这个矿上难得的好人。下井的时候从来不会踹我一脚,上来的时候还会把别人丢在我地板上的烟头捡起来收走。最后那天他只说了一句‘我下去找个人’。我说找谁,他没吭声。然后他就没再上来过。到天亮,整个矿区倒灌进来瓦斯报警声,直到我闻到那股味道我才知道出大事了。瓦斯爆炸之前,王富贵的地面控制器强制锁了我的门。”
“他锁了你的门?”
“他不让任何人下去救。他说升降机坏了——放屁。是他在我齿轮箱里塞了一铁锹。”
几秒后,老黄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不易察觉地变得又快又轻:“你问这些嘛?你想替你爹找回当年的东西?”
“我在找矿难的真凶。”
升降机悬停在半空,所有机械声骤然止息。只剩钢缆微微的晃动声。又过了许久,老黄叹了一口声调古怪的气:“二十三点五米,这是你爹每次上来都会晕梯的高度。你有你爹同样的毛病——憋气憋不了多久。下次带个氧气瓶,别在我肚子里吐口水。上去之前,我送你一张票——左边墙角地板底下嵌着一个铁盒子,周小川,把它带上再走。”
周小川蹲下身,借着煤油灯的余光撬开那块松动的铁板,摸出那个冰凉的铁盒。不大,火柴盒大小,表面锈迹斑斑,盖子上刻了两个字母:Z.C.H.——周陈氏。他娘的名字缩写。他旋开铁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钢笔字迹娟秀流畅——
“升降机老黄可以用,二十三点五米是它的心跳。下井之前记得跟老黄说一声‘辛苦’,上来之后也记得跟它道一声‘谢’。它是我见过最负责的老工人。这封信留给愿意听它说话的人。——周陈氏。”
周小川望着这行字发呆,很久没有动弹,直到升降机到站猛然一震,铁栅栏门开了。阳光猛然灌进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正午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踏出升降机,发现自己已站在黑石镇主矿区的地面调度室门外。煤油灯的火苗在阳光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鼻端闻到的却已是地表的新鲜空气。
老黄在身后合上铁栅栏门,留下最后一句:“下次来记得给老黄带煤油——我用不着,但味道好闻,像张长河的烟斗。走罢。”
周小川把铁盒珍重地放回衣袋里,和那朵土豆花搁在一处。纸上的字迹被汗水略微濡湿,但每个字仍旧清晰。他轻抚着发卡的蝴蝶花纹,心底反复转着这几个字:“升降机老黄,二十三点五米是它的心跳。”调度室外面围了不少人,乌鸦头一个从屋角飞过来扑棱棱落在他肩上。但还没等乌鸦说话,一个圆脸的矿工急匆匆跑过来,大声喊道:“周小川!你爹自己上来了!人在办公室喝热水呢,他说你下井了,让咱们赶快把你拉上来——你咋从这儿冒出来的?”
原来是父亲自己走出来的。他听完矿工报信后沉默了片刻,也不解释,只是拍了拍乌鸦的翅膀,径自往镇公所方向走去。乌鸦靠近他耳畔低声说:“刚才你们家院子里来了个人。你后妈给他倒了杯茶,那人端着碗没喝。张大山来过了。他让我告诉你——他等你到落。老地方不变。”
周小川脚步顿了顿,继而无言地加快了步伐。阳光透过煤矿的薄尘淡淡洒落,他跨过满是煤渣的路面,心里默默盘算着余下的倒计时和最后一个好感目标。上衣口袋里,土豆花微微发烫,橙色花瓣的边缘正悄悄浮现一抹更深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