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荧刚到学校就被林糖拉住了胳膊。“洛荧洛荧，杨小雨今天没来上学，她怎么了？”
洛荧看着杨小雨空着的座位。杨小雨的感知能力能隔着半个城区感觉到洛荧的能量在移动，她昨晚一定也感知到了什么才会给她发消息。她不知道杨小雨感知到了什么，但她知道杨小雨的感知能力不会只盯着她一个人。整个江城所有的异常能量波动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她不说，没人知道她知道。
洛荧给杨小雨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杨小雨没有回。洛荧拨了杨小雨的号码，关机。她站在走廊上，白头发的发尾被风吹起来，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教室。第二节课下课，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第三节课下课，洛荧从后门溜出了学校，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杨小雨家的地址。
杨小雨家的门是锁着的，洛荧敲了五分钟，没有人应。她没有杨小雨父母的电话，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杨小雨是不是还在家里。她的面板上盐柱数量还是2，苏奇和米迦。没有杨小雨。面板能用盐柱追踪已刻印目标，但杨小雨不是她的盐柱，她找不到她。
洛荧在杨小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给赵衍发了条消息。赵衍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谁。洛荧打字：我同桌，感知型觉醒者，昨晚失联了。赵衍又过了五分钟才回：我让人查查。洛荧把手机塞回口袋，下了楼。
手机在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震了。赵衍发来一个定位，和一行字：北港码头。洛荧看着那个定位，北港码头，昨晚今朝突袭陈虎的那个北港码头。赵衍又发了一条：陈虎的人昨晚撤的时候带走了一批人质，其中有你同桌。今朝会处理，你不用来。
洛荧把那两条消息读了两遍。陈虎抓了杨小雨，因为他需要人质。他需要人质谈判或者需要人质拖延时间，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抓一批人用来挡刀。杨小雨的感知型异能是陈虎想要的——感知型觉醒者在黑市上的价格不低。他抓她不是为了威胁洛荧，他甚至不知道杨小雨和洛荧的关系。
洛荧在路边站了十秒。她给赵衍回了两个字：我来。赵衍没有再回复。
洛荧叫了一辆车，报了北港码头的地址。车开了四十分钟，她在车上把白头髮扎成双马尾，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把手机调成静音。她想起蓝毛昨晚说的那句话——新来的，你欠我一条命。蓝毛不知道他的命是用一张她藏起来的牌换的，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想起杨小雨觉醒仪式后对她说的——你是唯一一个像海啸一样的。杨小雨知道她是海啸，但没有躲开。她只是把自己的椅子挪远了一点点。
出租车在北港码头外面停下来。洛荧推开车门的时候，天又快黑了。江风比昨晚更大，吹得她的白头发往后飘。她朝三号仓库走去，经过昨晚那扇小门，经过那条堆满杂物的通道，经过那扇昨晚被蓝毛踹开的铁门。仓库里没有灯，地上还有昨晚战斗留下的痕迹——弹壳、血迹、碎裂的木箱、倒地的铁桶。
她的所多玛之瞳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些线。不是一，是很多，从仓库的深处延伸出来，指向不同的方向。不是欲望，是恐惧。
洛荧循着那些线往前走。三号仓库后面还有一栋更小的建筑，铁皮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卷帘门，半拉着。她在卷帘门前停下，那些线就是从这里面延伸出来的。她弯腰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没有灯，但她的所多玛之瞳不需要光。灰白色的视野里，她看到了杨小雨。杨小雨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她的短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泪痕，校服上沾满了灰。洛荧撕掉杨小雨嘴上的胶带。“疼不疼？”
杨小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线，”洛荧说，“我看到了你的线，从你这里一直延伸到仓库外面。”她在心里补了半句，不是你的欲望之线，是你对我的欲望之线。杨小雨对她的线，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存在。不是控制，不是洗脑，是杨小雨自身的意志——洛荧的存在让她觉得舒服。像温水，像晴天，像恰好吹过来的一阵凉风。她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洛荧把绳子解开，拉着杨小雨从卷帘门钻出去。她们跑过三号仓库，经过那扇被蓝毛踹开的铁门，经过那条堆满杂物的通道，经过那扇半掩的小门。
她们在码头边缘拦了一辆出租车。洛荧报了杨小雨家的地址，杨小雨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
“洛荧，”杨小雨的声音很小，“你那个组织，还缺人吗？”
“缺。”洛荧说，“你也想来？”
杨小雨点了点头，短发蹭着她的校服领口。“我的异能可以侦查，能帮上忙。我不想再被抓了。”
洛荧没有回答。出租车驶过江城灰蒙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明暗交替的光影在她们脸上交替。洛荧给赵衍发了一条消息：我同桌，感知型觉醒者，想加入今朝。赵衍这次回得很快：带她来。周晚要见她。
洛荧看了那条消息半秒。周晚要见她，不是赵衍要见她，不是今朝的任何一个人要见她，是周晚——那个坐在沙发上言情小说翻到一半、决定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谁应该活着、谁应该被吃掉的女人。杨小雨能不能加入今朝，不取决于她的异能有没有用，不取决于她是不是反骨仔，只取决于周晚看她顺不顺眼。
洛荧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杨小雨靠在她肩上，呼吸很轻。洛荧在想她该怎么跟杨小雨说——你加入之后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异能具体是什么，不要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赵衍可以相信一半，周晚一句话都不要信，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对了就来找我，我会带你走。
路灯灭了。出租车驶入老城区，在那栋没有招牌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来。黑色的铁门关着。洛荧上前敲了三下，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门开了一条缝。
赵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同桌？”
洛荧侧身让开，杨小雨从她身后走出来。短发，圆脸，深棕色的眼睛，眼角的泪痕还没，校服皱巴巴的。
赵衍看了她一眼。“进来。”
门开大了。杨小雨走了进去，洛荧跟在她身后。玄关的暖黄色灯光把杨小雨的短发照成一种温暖的棕色，她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洛荧看到了那从杨小雨头顶延伸出来的线，粗得像缆绳，从她的头顶笔直地指向自己。她把目光从线上移开。
楼上客厅里，周晚坐在沙发上，言情小说翻开了扣在扶手上。她把杨小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的异能是感知型的？”
杨小雨点头。“C级。我能感知能量波动，能判断对方的实力等级，能模糊感知对方的情绪状态。”她没说的是，她能感知到洛荧的能量像海啸一样，她能感知到赵衍和周晚的能量不像人，她能感知到对面的这个女人坐在那里像一座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她用一半的真话把自己包裹起来，另一半藏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周晚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于“确认”的平静。“你留下，”周晚说，“试用期一个月。”
杨小雨的肩膀松了下来。周晚看了洛荧一眼，说了一句让她当晚没能睡着的话——你来盯她。别让她做反骨仔。洛荧说好。
当晚，洛荧带杨小雨去了自己出租屋。杨小雨什么都没说，洗了澡，穿着洛荧的睡衣，躺在洛荧的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痕，细细的长长的，像一灰白色的线。
杨小雨翻了个身，面对洛荧。“洛荧，周晚说的你听到了吧？让你盯我，怕我跑，怕我是卧底，怕我把今朝卖了。”
洛荧没有说话。
“我不会，”杨小雨说，“你信吗？”
洛荧看着杨小雨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自己的白头发。“信。”
杨小雨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洛荧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周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你来盯她。别让她做反骨仔。”周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不信任。是转移责任。杨小雨的命从这一刻起挂在洛荧身上了，她跑了是洛荧的责任，她是卧底是洛荧的责任，她把今朝卖了是洛荧的责任。
她把米迦的盐柱碎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灰光。她用拇指摩挲着它的表面，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她想把这块碎片给杨小雨吃，杨小雨需要能量提升异能，感知型觉醒者的异能进化方向之一是预知——预知能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久一点。但她不确定杨小雨吃了之后会不会变成她的盐柱。
洛荧把碎片塞回口袋。杨小雨的呼吸变沉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洛荧的手腕上，指尖凉凉的。
洛荧没有把手抽回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握着她的手睡觉。不讨厌，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