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荧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皱着眉往枕头里缩了缩,手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但人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洛荧伸手够过来,上面是杨小雨圆圆润润的字迹:“我去上学了,看你睡得太死没叫你。早饭在锅里,粥,凉了自己热。别迟到。”
洛荧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和米迦的盐柱碎片放在一起。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融化的雪,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女孩白头发乱成一团,眼角有眼屎,嘴唇得起皮。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彻底醒了。
锅里真的有粥,小米粥,稠度刚好,还温着。灶台上有一碟咸菜和一剥好的煮鸡蛋。洛荧把粥盛出来,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一口一口地吃。鸡蛋有点噎,她喝了两口粥才咽下去。
她在想杨小雨。昨晚杨小雨握着她的手睡的,指尖凉凉的,呼吸很轻。她很久没有跟人睡过一张床了——不是指这张床,是在穿越之前的世界,大学宿舍里四个人住一间,床很窄,但她从来不会跟室友睡到一起,她不喜欢肢体接触。杨小雨昨晚靠着她肩膀的时候她没有躲开,不是因为不讨厌,是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把杨小雨变成长期盐柱。
面板上盐柱印记的效果她看了很多遍。效果一,印记持有者会对她产生持久稳定的好感倾向,不是控制,不是洗脑,是他们自身的意志输出。他们会觉得她的存在很舒服,像温水,像晴天,像恰好吹过来的一阵凉风。他们不会察觉异常,甚至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杨小雨已经在给自己找理由了。她觉得洛荧像海啸,一个普通人看到海啸不会说“我想靠近它”,杨小雨说的却是“你是唯一一个像海啸一样的”。她的理由是她自己编出来的,洛荧什么都没有做。
效果二,半径范围内各项身体机能增幅,多个印记可叠加。效果三,印记持有者死亡后能量回流。效果四,身体状态回溯重置。杨小雨如果变成她的盐柱,共享感知范围内的所有信息,她会成为洛荧在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眼睛和耳朵。杨小雨如果变成她的盐柱,作为“被标记”的个体,周晚那句“你盯她”从责任变成了锁链——杨小雨跑不掉,她不需要盯,因为盐柱跑不掉。
洛荧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净。她把鸡蛋壳和咸菜碟收进垃圾桶里,系好垃圾袋放在门口。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她没有拧下去。她在想一个问题,杨小雨变成她的盐柱之后,她还是杨小雨吗?效果一写的是“好感倾向”,不是洗脑,不是控制,是她自身的意志输出,杨小雨还是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但如果连“找理由”这个行为本身都是被效果一引导的呢?
洛荧拧开了门,垃圾袋拎着下了楼。
她不是好人,从苏奇的那天晚上就不是了。她在犹豫的不是“我该不该把杨小雨变成盐柱”,她在犹豫的是“我能不能承受失去杨小雨”。盐柱不会跑,但盐柱会死。苏奇死了,米迦死了。每一个盐柱最后都会变成面板上一行灰色的字——已死亡,能量回收中。
洛荧把垃圾袋扔进小区的垃圾桶里,朝公交站走去。
黑市在江城老城区的地下。不是地铁站,不是防空洞,是一栋被废弃的大型农贸市场,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废了好几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入口在一楼的厕所旁边,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洛荧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黑市里人不算多。她沿着楼梯走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的白头发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个移动的光源。
楼梯尽头是一道防火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很多。灯光是暖白色的,不亮但够用。摊位沿着墙壁摆成一圈,中间的过道上也摆了几排,卖什么的都有。异兽晶核、异兽材料、觉醒者装备、不知道真假的异能修炼手册,还有几个摊位上摆着她不认识的东西。
洛荧把白头发的双马尾拆了,散着披在肩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校服领口。她花了不到二十分钟,把整个黑市逛了一遍。她对大部分摊位没有兴趣——晶核的价格比官方渠道贵一倍,异兽材料她不会处理,装备买不起,修炼手册九成九是假的。
她的脚步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了。
这个摊位在角落里,很小,只有一个玻璃柜。玻璃柜里摆着几样东西——一颗二阶晶核,几块看不出种类的异兽骨骼,一枚生锈的徽章,一块石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不是因为石头好看,是因为所多玛之瞳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到了一线。不是从人头顶延伸出来的欲望之线,是从石头本身延伸出来的。一灰色的、细长的、从石头内部穿透玻璃柜穿透空气,笔直地指向她。灰线在她的口位置停下来了,像一被折断的箭,箭头埋在她心脏的位置,箭尾还连在石头上。
洛荧把目光从石头上移开,看向摊主。摊主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他抬头看了洛荧一眼——白头发,黑卫衣,小女孩。“看上哪个了?”
洛荧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那块石头。“这个多少钱?”
摊主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报价了。“一万。”
洛荧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到摊主脸上。一万块钱,够她在出租屋住好几个月,够她买一颗三阶晶核,够杨小雨交一学期的学费。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沓钱——今朝任务的三万奖金,她在来的路上从ATM机取出来的,还热乎着。她数了五张,五千块钱。她把钱放在玻璃柜上,推过去。
“五千。”她说。
摊主看着她那沓钱,看了好一会儿。“小妹妹,你砍价砍得也太狠了,一万砍到五千——”
“这石头在你这里摆了多久了?”洛荧打断了他。
摊主愣了一下。“……两年。”
“两年没有人买。你不卖给我,它还会再摆两年。”
摊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洛荧的白头发,那双在灰白色视野里能看到欲望之线的眼睛——她看到摊主的头顶上那线,指向钱,粗得像缆绳。五千块钱够他吃两个月饭。
“成交。”摊主把石头从玻璃柜里拿出来,用报纸包了两层,递给她。洛荧接过石头,揣进口袋。石头不大,比米迦的盐柱碎片大一圈,能握在手心里。她握着它,那从石头内部延伸出来的灰线,从她的口缩了回去,整线缩回了石头里面。那种感觉消失了,石头还是石头,她的心脏还是她的心脏。
洛荧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那块石头。她用拇指摩挲着它的表面——光滑的,不是粗糙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她不知道这块石头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和她有感应,不知道那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线为什么指向她的心脏。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万块钱砍到五千,摊主答应了。这个石头不值一万,也不值五千。在黑市的定价体系里它就是一块不知道什么用的、摆在玻璃柜里两年没人买的废石。
她用五千块钱买了一线。一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指向她心脏的、在卖出去之后又缩了回去的灰线。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教室里,手伸在课桌下面,握着那块石头。
林糖从前排探过身来。“洛荧,你手里攥着什么呢?攥了一上午了。”洛荧把石头塞进口袋里。“没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特能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宋清明发的:下午有任务,你跟我出城。一个村子,调查复苏体。新人历练,别迟到。
洛荧看着她看完消息,宋清明又发了一条:可能会有危险,你准备好。她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有任务,出城,调查复苏体。宋清明说“新人历练”,说明这个任务不只她一个人。特能司这次派去村子的应该是一队人,宋清明带队,底下几个新人跟着。她在脑子里把特能司第三调查科的人员名单过了一遍。第三调查科除了宋清明之外还有四个正式成员,没有和她同级的特招人员。那“新人”是谁?特能司从其他部门调来的实习生,还是觉醒者管理局那边派来跟队学习的觉醒者。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个任务里的定位——新人,辅助系,SSS级异能“交易”,具体效果未知。特能司的人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他们不知道盐钉,不知道所多玛之瞳,不知道她能钉住影子,不知道序列002。
下午一点,洛荧站在特能司门口。她没有穿校服,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白头髮扎成高马尾。宋清明从门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上车。”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洛荧拉开后排车门,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男的,二十出头,寸头,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觉醒者管理局的徽章——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和特能司的一样,但颜色不同。特能司是银色的,觉醒者管理局是铜色的。他的目光在洛荧的白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一个女的,二十五六,长发,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前别着同样的铜色徽章。她的目光在洛荧身上停留得久一些,从上到下,从白头发到黑色运动鞋。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评估。
洛荧坐进去,关上车门。宋清明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大概三十岁,穿黑色夹克,前的徽章是银色的——特能司的人。
车开了。没有人说话。
寸头男先开口了。他偏头看着洛荧。“你辅助系的吧?”洛荧看着他。“交易”这个异能名称就是辅助系的,辅助系跟在队伍后面,给队友加buff,给敌人上debuff,不是冲在前面打架的。
“是。”洛荧说。
寸头男沉默了很久。“那你跟着去什么?拖后腿吗?”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宋清明在前面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洛荧看着寸头男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有傲慢。不是米迦那种序列048的傲慢,是觉醒者的傲慢。他的异能是战斗型的,他过异兽,他觉得自己有资格看不起辅助系。
“宋科长让我去的。”洛荧说。
寸头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洛荧把目光移向窗外。村子的位置在江城西北方向大约一百公里,开车两个小时。她看到路牌上写着“白石村”,车拐进一条土路,两侧是农田,水稻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桩。农田的尽头是山,不高,但很密,树长得乱七八糟的。
车在一个晒谷场上停下来。洛荧推开车门,站在晒谷场上。这里的空气比江城好很多,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她很熟悉的味道,过人的味道。但不是人的血。
宋清明从副驾驶下来,没有看洛荧。他看着村子,目光在那些低矮的砖瓦房之间来回扫。“昨晚接到报告,白石村有三个人失踪。失踪前都在村后的山上出现过。”长发女从车上下来,站在宋清明身后。“初步判断是复苏体?还是异兽?”
宋清明看了洛荧一眼。“到现场才知道。”
寸头男从车上下来,走到宋清明面前。“宋科,我带她去山脚下看看。”
宋清明沉默了两秒。“去吧。”寸头男朝洛荧偏了一下头。“走。”洛荧跟上去。
他们沿着村后的土路上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长得很密。洛荧跟在寸头男身后,他在用他的异能探路——他的异能她没有记名字,面板上显示的是“感知强化”。和杨小雨的异能类型一样,但他的是C级,杨小雨的也是C级。他的感知范围比他以为的大,但他能感知到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少。他知道前面有能量波动,不知道那是什么能量,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怎么避开。
洛荧的所多玛之瞳在灰白色的视野里看到了那线。不是从人头顶延伸出来的,是从山里延伸出来的。一暗红色的、粗得像手臂的线,从半山腰的位置笔直地指向天空。不是指向她,不是指向寸头男,是指向天空。
她看到了那线。那个复苏体,不是C级,不是B级,不是A级。那线的颜色和粗细,只说明了一件事——它的等级比米迦高,高很多,高到可以压制住情绪,让她能看到这条线。
“停一下。”洛荧说。
寸头男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洛荧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了,他会信吗?一个辅助系的新人,说“我感觉到山腰上有很危险的东西”,他会觉得她在害怕想回去,还是会把她的话当真然后多一个人一起去送死?她不说话,是让他走前面去探路,他在前面死了她在后面跑。她说实话,是让他多活一会儿,然后洛荧的面板上就会出现第三盐柱。
“没什么,”洛荧说,“脚滑了一下。”
寸头男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欲望之线,指向他口的徽章——权力欲。他想立功,想做给宋清明看,想证明自己比特能司的人强。他的傲慢会害死他。
洛荧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块从黑市买来的石头。光滑的,冰凉的,安静的。她握着它,它的灰线没有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