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级悬停在盆地裂隙上空，百丈躯体遮住半边天幕。六条前肢末端微微张开，浊煞在喉口汇聚成六团暗紫色的光球，没有立刻发射，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让地面的碎石微微震颤，像是连重力都被扭曲了。
林渊站在盆地边缘，手里握着老耿给的备用短刀。斩浊刀在刚才的第一轮接触中断成了两截，这把刀只有斩浊刀一半长，刀身更薄，但没裂纹，还能捅。他抬头看着王级。短暂交锋中他退了三次，不是因为躲不开第一波攻击，而是他还没算出攻击间隔——王级的浊煞光弧从凝聚到发射有多快、几道光弧之间有没有蓄能间隙、复眼锁定和实际弹道之间存不存在延迟。这些数据只能在反复接敌中才能摸清。
王级的复眼全部转向他，六对复眼同时锁定同一个目标。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是直接侵入识海，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在颅骨内侧刮过去的。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修士。你的力量不属于这里。”
林渊脚步顿了一瞬。将级不会说话，兵卒只会嘶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天魔开口。他握紧刀柄，抬头看着王级那六对复眼。它在审视他——不是将级那种对猎物的锁定，是审视。
“你会说话。”
“会思考的都会说话。”王级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回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体内有两种力量在运转——一种是浊煞，另一种不属于这片诸天。你从哪个世界来？”
林渊想起来——之前对峙时它的浊煞光弧击中他的护体浊能，那一瞬间它应该感知到了包裹其中的灵力波动。不是读取记忆，是感知力量属性。在它眼里，他体内运转的是一套完全陌生的力量体系。
“你管我哪个世界来的。”他说，“来都来了，你还能给我送回去？”
王级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它的复眼微微转动，似乎在对焦他的脸。沉默了片刻，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将级死在这个世界。是你的。”
“是我。你有意见？”
“没有。”王级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将级死了可以再造。但死将级的修士——一个不属于这片世界的修士——比将级值钱。”
林渊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王级的前肢末端光球转速骤然加快。六道浊煞光弧从光球中射出——不是直线弹道，是六道弧线，每一道都在飞行途中分裂成三道。十八道浊煞光弧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封死所有闪避方向。
他脚下一蹬侧向滑出去，从光弧网的缝隙中斜穿而出。之前两次试探已经把凝聚到发射的时间记下来了——比将级快了将近一倍，复眼锁定和实际弹道之间有半瞬延迟，卡住这个间隙就能穿过去。光弧擦着后背打在岩壁上，炸开的碎石弹在小腿上一阵刺痛。后背能感觉到被灼烧的热浪，没有停顿，从光弧的间隙中穿过，短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近王级左前肢部。铜戒指压低声势，浊煞波动降到最低——金煞灌入刀尖，对着甲缝最窄的位置捅进去。
刀尖入甲不到半寸就卡住了。甲壳厚度远超将级，连骨缝的软组织都被暗紫色的结晶层覆盖，短刀的穿透力破不了这层防御。
王级腔深处发出一声震动，不是声音——是威压。一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从它周身炸开，空气密度在一瞬间翻倍，砂石贴地跳动。林渊脚尖离地的瞬间被压回地面，单膝点地，浊能全力爆发顶住压力，脚底下的碎石地被硬生生压出一圈裂纹。不是浊煞冲击波，是纯粹的力场压迫——和光弧那种能量型攻击完全不同。
威压消失的瞬间林渊弹射后撤，从王级后肢侧面的岩壁折返，换了个方向再切进去。威压的发动需要积蓄浊煞——刚才它腔震动到他被压回地面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酝酿间隙。他借着这个间隙从另一个位置切入，短刀换到左手，刀尖再次捅进后肢甲缝。
还是不到半寸，卡住了。
王级复眼转向后侧，浊煞光弧重新凝聚。林渊拔刀后撤，一道光弧从头顶掠过，热浪烧焦了几头发。第二道光弧打在他脚边，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砸在碎石滩上，后背撞地的瞬间借力滚翻起身。视野还没稳定下来，冷意突然刺进识海——不是威压，不是光弧，是某种从未接触过的阴冷气息，直接绕过了护体浊能，精准地刺向灵台深处。
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一直沉睡的存在，在最外层挡下那股入侵气息，随即重新沉入黑暗。那股冰冷的入侵感在灵台边缘打了个滑，没有刺进核心区域。保护他的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是那个藏在他体内、从来不怎么说话的东西。
林渊咬着牙咧嘴笑了一下。第四条了。光弧、冲击波、威压、精神穿刺——一共四种手段。它的蚀雨还没放。将级濒死时都会放蚀雨，王级不可能不会。
“还有什么，都放出来看看。”他把短刀横在身前，震得发麻的手重新握紧刀柄，再度近。
王级的复眼全部转向他。浊煞光弧和冲击波同时发射——光弧封堵左右两侧，冲击波从正面碾过来。他侧身从光弧间隙穿过，短刀擦过甲壳表层溅起一串火星，冲击波擦着后背炸在岩壁上。后背衣料碎了大半，脊椎一片辣的疼。还没落地，威压再次降临——这次比之前更重，他硬生生被压回地面，膝盖撞在碎石上，短刀脱手滑出去三尺远。紧接着精神穿刺再次刺入灵台，灵台深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再次把侵入挡在门外。
两种控制技同时发动。威压锁移动，精神穿刺趁机钻空子。它在测试他的弱点。
林渊喘着气撑起身子。他把震麻的手指握紧重新捡起来的短刀，抬头看着王级，忽然开口：“你的招式之间不能无缝衔接。切换就得重新蓄能。这就是我的窗口。”
王级的复眼微微转动，那低沉的声音再次侵入识海。
“你的观察力很强。另外在你体内运转的两种力量，一种是你修炼出来的浊煞，另一种——你还没完全掌控它。”
林渊没有回答。对方说的“另一种力量”，他不确定是什么。是正宇宙的灵力？还是藏在灵台深处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东西？他现在只知道那个东西存在——在精神穿刺入侵时动过两次，替他挡下了两次攻击。但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他体内、什么时候醒的——他全都不知道。不过王级这句话反而让他意识到，在王级眼中他的体内有某种它暂时无法穿透的力量。不是灵力——灵力在反宇宙只是异种属性，王级的目标清单上没理由对它这么在意。它在意的是另一层东西，一层连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看清的东西。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王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的复眼转向盆地裂隙深处，似乎在感知什么。
“苍梧界的灵脉还在回弹。几百年前就该死了，现在又活过来。”它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起伏，“你们人族修士，总是在快要死绝的时候才肯拼。当年踏平这个世界时遇到过你们中的一个——他修的不是浊煞功法，但他死前一个人拦了本座半个时辰。你体内的另一种力量，跟他的有些像。”
林渊把短刀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个修士是我认识的人的前辈。”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向王级，他只是握着短刀抬起头，重新对准了王级的复眼。“他拦了你半个时辰。我会比他久。”
王级没有回应。它的前肢末端光球再次凝聚，暗紫色光弧在球体表面跳动，同时腔深处震动——威压的酝酿和光弧的蓄能同时进行。林渊握紧短刀，脚下浊能炸开。在两种招式切换的间隙，王级的复眼偏转了半瞬。他卡住这半瞬，压低浊煞波动，借着铜戒指收敛效果的掩护往左后侧甲缝方向挪了一小截——王级的复眼转动慢了半拍。这就是死角位置。记下来了。
他还没有用掉任何一条命。所有的试探到目前为止，都是用这具身体扛下来的。但王级已经展示了光弧、冲击、威压、精神穿刺四种攻击方式，组合使用封堵了他的移动路线，每一次命中都能击碎他的护体浊能。保底的那一步迟早要用出去。
他把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裂纹在浊能灌注下又延长了几分，但他的眼睛很亮。王级的六对复眼全部锁定他，低沉的声音最后一次侵入识海。
“你还有余力。但余力用完的时候——”它没有说完。
林渊替它说完：“余力用完的时候，我再站起来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