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入第一只那天是阴天,但没下雨。
陈默在房间里打开交易软件。2014年的手机界面很简陋——白底黑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每次刷新都要顿一秒。K线图缩在屏幕上半部分,只能显示最近三个月,要拉下面的滚动条才能看到半年线。他翻到ST板块,找到那只前世印象最深的。代码前四位很熟,后两位犹豫了一下才补全。
前世这只股走了八个板。八阳线排上去,气势如虹,最后停牌公告重组。他有个同事重仓入,赚了三倍,天天在办公室说这件事。说了一个月。然后股灾来了,那个同事把三倍利润全亏回去,又亏了本金,后来再也没在办公室提过这只。同事姓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工位靠窗,桌上永远放着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渍在杯壁上结成圈。
买入界面弹出来。填写买入价和数量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前世走了八个板的,今生只走五个呢?甚至完全不涨呢?蝴蝶效应有多大的翅膀,现在还不知道。可能很小,小到只有一两个板的偏差。也可能很大,大到整段行情面目全非。
填了一个小仓位。按确认。买入成功。
之后没有再看。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是前几年买的,把手有点松,每次提起来都往右边歪。水烧开后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前天买的经济学教材。第一章讲供需曲线,图上画了两条线交叉,标了个均衡点。前世第一次看这个图的时候,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标“均衡价格”,被同学笑话说“你这线本身就不均衡”。同学的名字忘了,那个笑声倒还记得——不大不小,带着点善意,是从后排传过来的。
收盘前打开软件看了一眼。涨了。不多,但是红的。
第二天开盘又是红的。第三天,第四天。连板。
每天看两次。开盘一次,收盘一次。不盯分时图——前世盯完了,没必要再盯。窗外有台空调外机在响,嗡嗡嗡的,和前世一样烦人。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几个数字,几个箭头,然后合上。方婉如问过一次“你在看什么”,回答“看新闻”,她没再问。
第五天收盘,封涨停。封单量很大,买一位置上堆了上万手。陈默看了一眼,把软件关掉。他知道这种封单量意味着明天大概率还能板,但也知道前世第六天封死、第七天开板的节奏已经在偏移了。偏移了多少,明天才知道。
第六天早上开盘,继续封涨停。封单比昨天还大。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是十点四十,盘面一切正常。翻开经济学教材,翻到第二章,看了几页。十一点,没动。下午一点开盘,封单还在。一点半,还在。两点,还在。
两点四十分,板开了。
没有征兆。没有利空公告,没有盘中跳水,就是封单忽然被吃掉了——买一那几万手像沙子一样塌下去,卖盘涌出来,分时线直直地往下扎。陈默盯着屏幕,看着K线从阳线变成阴线,成交量放大得不多,但足够说明有人在出。前世这只股第六天是最硬的一个板,封死到尾盘,第二天才开。今生第六天就开了。
偏差不大。但偏差存在。
按照纪律,陈默减了半仓,然后把软件关掉。
手指有点麻。不是紧张——前世一天亏过七十万,手指从没麻过。亏钱不麻,赚钱不麻。今天第六个板就开了,手指麻了。蝴蝶效应是真实存在的,他不是全知,手里拿的是一本残卷。从现在开始,记忆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提前或延后,幅度会越来越大。也许到2024年之后,记忆就完全没有用了。
站起来去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冷。水冲到手指上,冰得发疼。冲了大概半分钟,手指的麻感才退下去。抬起头,镜子里的脸还是十八岁。净,平整,没有前世在凌晨三点盯着暴跌的K线时那种灰败的脸色。
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没笑出来。嘴角动了动,又落回去。镜子里的脸和准考证上那张照片没什么区别——都是抿着嘴,眼神有点空。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比那时候多了一件事:它知道蝴蝶已经在扇翅膀了。
关掉水龙头。窗外蝉还在叫。这个夏天还很长。
晚上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ST重组股”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偏差已存在。第六板开。不要追加。控制仓位。”写完把笔放下。纸面上那几行字挤在一起,有些笔迹淡了,又描了一遍。现在这本笔记本上记着的东西——2015牛市、券商先涨、一带一路、股灾、熔断、2018年底部、新冠疫情——每一条都可能偏,每一条都需要重新验证。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压在T恤下面。
窗外有蝉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在问什么问题。他想了一下账户——八千块进去,到今天收盘,吃了5个板。今天把仓位减掉了一半。剩下的看情况,随时准备清。不能再按前世的节奏来,因为前世已经不在这只的K线里了。那只走了八个板的ST股,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而记忆已经不再是地图——只是一份过期的旅行指南。路线变了,风景也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