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速来!”没等陈默回答,又补了一句,“我妈刚给了我两百,说考上大学之前先花着。赶紧的。”
陈默换了件T恤。方婉如还没回来,茶几上那张纸条还在——“饭在锅里,自己热。晚上妈回来晚。”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跟赵明远出去了,很快回来。”压在茶几上,拿起钥匙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摸黑下了六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是傍晚的天光,还没有全暗,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粉笔写了“明天有鲜带鱼”。
老地方是小区后门那条街上的烧烤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特别亮的白炽灯,挂在电线杆上,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摊主姓王,五十多岁,大家都叫他王叔。烤炉是汽油桶改的,炭火烧了很多年,桶壁熏得漆黑。他烤串的时候嘴里永远叼着一没点着的烟,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手底下翻串儿的动作一点不耽误。
赵明远已经到了。他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了一盘烤腰子,两串鸡翅,手里还攥着三四羊肉串,竹签子油亮亮的。桌上放着两罐可乐,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在桌面洇出两个圆圈。
“来了?坐。”赵明远用竹签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嘴里还在嚼着半块腰子,腮帮子鼓鼓的。
陈默坐下。塑料凳子有点歪,左腿短一截,坐上去晃一下才能稳住。王叔抬头冲他点了一下,手底下继续翻串儿。陈默也点了一下头。他们之间不需要点菜——高二暑假他一个人来吃过几次,那时候方婉如暑假补课不在家,他懒得做饭就来这儿。王叔问过他辣不辣,他说少放点,王叔就记住了。从那以后,端上来的串儿永远是不放辣椒、多放孜然。
“我跟你讲,”赵明远把竹签往盘子里一扔,油点子溅到桌上,“今天我妈跟我说了一下午。从会计学就业前景,讲到她同事张阿姨的儿子学会计进了国企,又从张阿姨的儿子讲到学计算机的找不到工作。同一个话题,三个小时。她都不带停的。我说妈你累不累,她说我不累,你给我好好听着。”
陈默拿起一串腰子。腰子烤得嫩,带一点点血丝,嚼起来没有腥味。这个味道从初中吃到现在,一点没变。王叔的炭、王叔的盐、王叔的孜然,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前世后来也回来吃过几次——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有一次回来,白炽灯换成了LED,王叔头发白了一半,嘴里那烟还是没点着。
“那你听了吗。”
“听了。左耳进右耳出。”赵明远灌了一口可乐,冰得龇了一下牙,“反正志愿表在我手里,她总不能替我填。”
“嗯。”
“你说对吧?她不能替我填。”
“对。”
“对了,你打算报什么专业?”
“金融。”
赵明远吃爽了。又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说:“你报的金融也挺好的。我妈要是知道,肯定说你看人家陈默多懂事。还好我俩不是一家人,不然我天天要被拿来做对比。”
陈默没接话。烧烤摊的灯在头顶嗡嗡轻响,飞蛾撞上去又弹开,翅膀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王叔把新烤好的五串羊肉端上来,竹签尾巴还在冒热气。王叔嘴角那烟还是没点着,滤嘴被咬得变了形。
吃到一半,赵明远忽然停下来。
“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默没抬头。“是吗。”
“嗯。”赵明远歪头想了想,竹签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油蹭到了指头上,随手往纸巾上抹了抹,“不是不好的那种。就是——怎么说——你以前也闷,但那种闷是不想说话。现在是——”卡住了,想了大概五六秒,“我也说不上来。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冲王叔喊了一声“王叔再来五串腰子”,又回过头,话题已经换了,开始讲昨天在网吧遇到的事。有个小学生打游戏输了骂队友,声音尖得像哨子,整个网吧都听见了。网管过去拍他后脑勺,说再骂就下机,小学生立刻怂了。“你当时没在,可惜了。那小孩的表情,就跟被老师抓到抄作业一模一样。”
陈默笑了一下。赵明远说的人和事总是很具体——具体到那个小学生的嗓门有多尖,网管走路姿势有多拽,在场所有人笑得多大声。他不加修饰,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就完了,不需要回应,不需要认同,只需要有人坐在对面听着。
陈默是那个听着的人。从初中开始就是。那时候赵明远坐他后排,每天中午吃饭端着饭盒转过来,一边扒饭一边讲头天晚上看的动画片,讲到激动处饭粒都喷出来。陈默从来不接话,赵明远也从来不介意。后来赵明远跟别的同学说过一句话——“陈默这人话少,但他真听你说。”这句话传到陈默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但记住了。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桌上的竹签已经攒了一把。周围几张桌子也渐渐坐满了人,有刚下班的中年人,有穿着背心拖鞋的老头,有一对小情侣分吃一串烤鸡翅。油滴到炭上,火苗呼地窜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满是孜然和辣子的味道。电视机挂在棚子下面,放着一场足球赛的重播,解说员的声音被烤肉摊的喧嚣盖住,只偶尔漏出几个字。
“哎,”赵明远忽然说,“我志愿要是被我妈改了怎么办。”
陈默放下竹签。“那你就再改回去。”
“万一改不回去呢。”
“那你就在宿舍自学计算机。”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说得对。”他举起可乐罐,“来,碰一个。”两个人拿可乐罐碰了一下,铝罐相撞的声音又薄又脆。赵明远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罐子,抹了抹嘴,“四年以后我肯定比混计算机的还牛。到时候你毕业了我雇你来写代码。”
“你先学完再说。”
“学完肯定比你强。”
“行。”
赵明远又笑了,站起来去付钱。他跟王叔说了几句什么,王叔指了指盘子,赵明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王叔找了零。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两串鸡翅。“王叔送的,”他把鸡翅递给陈默一串,“说你瘦了,多吃点。”鸡翅烤得皮焦肉嫩,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咸淡刚好。
吃完站起来,赵明远把竹签拢到盘子里,往垃圾桶一倒。“走了。下次你请。”“行。”
赵明远走了两步,回头。“跟你说,大学四年,别天天闷着。人生很短,要珍惜。”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赵明远笑骂了一句,转身走进巷子里。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那头传来他吹口哨的声音,调子没一个音准的。
陈默在路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桌上还剩一个空的可乐罐,风一吹晃了一下,没倒。摊子边上有人在猜拳,声音很大。王叔往炭炉里添了新炭,火星子溅起来,亮了一下就灭了。电视机里的球赛已经放完了,换成了广告。
手机震了一下。方婉如发的消息:“到家没有?”后面跟了一句:“茶几上的纸条看到了。早点回来。”
陈默回了两个字:“马上。”
他把椅子推进去,跟王叔摆了摆手。王叔点了一下头,那烟还是没点着。
回去的路上,街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这一天是2014年6月15。离牛市启动还有不到半年,离股灾还有整整一年。此刻还没有人知道这些。烧烤摊的啤酒和可乐冒着泡,炭火上腾起烟雾,十八岁的夏天正在头顶烧到最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