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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万寿节的请帖在五月初六送到。比上一世早了三天。我已经习惯了——这一世所有的事都在往前赶。谢长渊的拜帖、诗会的联句、魏崇安的折子、我的每一次出手和他的每一次避开。好像有什么人在暗处拧紧了发条,让所有齿轮都比上一世转得更快。而我不知道发条拧尽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五月初八。万寿节。

母亲替我挑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袖口滚着金线缠枝莲。她说万寿节是大子,不能穿得太素净——上回诗会我穿水碧色去见三公主,回来被她念叨了整整两天。”你是沈家的女儿,不是庙里的姑子,穿那么淡做什么。”我不在这件事上跟她争。因为我娘不知道我今天穿什么颜色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袖子里揣着的那张纸条。纸条是周文书昨晚递进来的,上面只有八个字:今夜宫宴,三殿有局。

三殿有局。顾衍之要动手了。不是对谢长渊——他不敢在万寿节上对谢家世子直接动手。他的局是冲谁来的?我?我爹?还是别的什么人?纸条太短,周文书能打探到的就这么多。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万寿节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是巧合。顾衍之在大半个月前特意提到这个子,说明他早就在布局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宫墙上挂满了万寿灯笼,红的、金的、明黄的,一盏挨一盏,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进宫的女眷们鱼贯而入,珠翠罗绮,笑语声喧。我跟在我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穿过一道,身后的喧哗就淡一分。不是人少了——是越往里面走,宫墙越高,灯笼越疏,那些笑声好像被朱红的墙壁吸走了。走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只剩下裙摆擦过石板的细碎声响,和远远传来的钟鼓声。

宴席设在太和殿。殿中大梁上悬着十八盏巨大的琉璃宫灯,灯下是一排排描金长案,案上的银盘玉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不靠前——前头是皇族和阁臣。不靠后——后头是品级低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中间的位置正好,既不会被注意到,又能看清全场的进退往来。

谢长渊坐在武将那一列,靠前。他今天穿的是世子朝服,玄色底子上绣着银线的云纹。朝服的肩部太宽,衬得他的下颌比上回在宫道上看见时更收了几分。他入席之后没有四处张望——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酒盏,然后抬起眼,视线平平地掠过人群。掠过我这一排的时候,他没有停。他在找一个人。不是在找我。他的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之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酒盏上,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找顾衍之。顾衍之不在殿中。三皇子的座位空着,案上的酒盏还没有动过。

我端起了自己的茶盏。茶是温的,入喉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尖。我放下茶盏,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直觉。一个人在不同的两世都坐在宫宴的大殿上,看同一张空着的座位,直觉所感受到的危险比理智分析的更快。顾衍之不在殿中。而此刻距离他”局”的开始,应该不远了。

皇帝入座。群臣举杯。万寿节的流程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献礼、颂词、奏乐、舞蹈。太和殿里觥筹交错,热闹得像一锅滚水。我坐在滚水的边缘,一边应付着旁边贵女的寒暄,一边用余光数着场中的两个点:谢长渊的座位,仍然是他在,酒没动。顾衍之的座位,仍然空着。

第一轮献酒结束。第二轮歌舞过半。顾衍之还没有出现。直到第三轮献礼——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不是兵刃声,是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三——皇——子——到——”

顾衍之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竹纹的礼服,发冠上簪了一颗碧色东珠。他走进殿中的姿态十分从容——不像是迟到了来请罪的,像是在台步上故意落后半拍然后恰好踩在鼓点上的舞者。他在御前行了礼,把檀木匣子呈上去。里面的东西我没看见——被太监接过去的时候匣盖没有打开。但皇帝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顾衍之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之前,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端起酒盏——他端起酒盏的动作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手指托着盏底,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个盏沿。他隔着满殿的灯火和人声,对我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不是笑,是弯了一下眼睛。

我心里那条拉紧的弦又拧紧了一圈。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了。我娘被几位太傅夫人拉着去偏殿说话,让我自己先回。我带了青穗出了太和殿的侧门,沿着宫道往外走。晚上的宫道和白天的完全不一样——白天它是路,晚上它是墙之间的缝。朱红高墙在灯笼的光底下变成了暗红色,像被反复刷过很多层的旧漆。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青穗忽然”啊”了一声:”小姐,我把帕子落在席上了。”

“什么样的帕子?”

“就是小姐给我那条绣桂花的——我去拿回来,小姐你在前面等我。”她不等我回答,转身就往回跑。她的脚步声在宫道上碎碎地响了一阵,很快就拐过弯,听不见了。

我站在宫道上等她。这条宫道不是我来时走的大路,是散席后各府女眷各自散去走的偏道。路很窄,两侧的宫墙上没有挂灯笼,只有远处太和殿的余光映过来,在墙头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没有风。没有虫鸣。五月初的夜晚不该这么安静——安静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能听见。

我听见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窸窣声。

从背后来的。从墙底下的阴影里来的。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是袖口擦过墙砖的极轻极细的声响。有人在往我这边移动。很慢,很轻,像猫在接近一只鸟。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往前走,步幅没有变,速度没有变。但我的手已经滑进了袖子里——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诗会那天袖子里至少还有一个铜手炉。今天为了穿宫装,我连手炉都没带。袖子里只有周文书的纸条,和一枚被我攥得发烫的平安扣。丝线缠的扣结硌在掌心里,和那天早上醒来掐手心的四道月牙印重叠在同一个位置。

身后的窸窣声忽然停了。不是消失了——是停在了某个位置。离我大概十步。

然后风声变了。不是真的风——是空气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力道。是刀刃。不是从十步外发出来的——是从三步外。从侧面,从我方才以为只是一片更深些的阴影的那个墙角。

那柄刀在灯笼余光中闪了一下。很亮的一线。然后那道亮光飞快地向我的口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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