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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去静慈庵那天下了雨。

五月的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车篷上沙沙地响。车夫老赵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五月很少有这种细雨,五月都是暴雨,来势汹汹,一炷香就走。但今天这场雨从早晨下到现在,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静慈庵在北城外,靠着山脚,香火不算旺。上一世我没有来过这里。我对它的全部印象来自闺秀们的闲话——谢家已故的老夫人信佛,每年冬至都要来烧香。谢世子小时候经常陪着来。小时候是多大?没有人说得清楚。

庵堂不大,三进院落,山门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灰粉色。院里种了两棵银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雨水从叶尖滴下来,敲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一个老尼正在正殿的蒲团上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了一只眼。

“施主是——”

“我来看一位故人。”我撒了个谎。

老尼看了我一眼。她眼睛很浊,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被她看穿了。她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佛号,然后说:”故人不在殿里,在后山。”

后山。我没有告诉她我要找的是谁,但她已经知道了。

她一定见过另一个来找”故人”的人。那个人每年都来,在冬至,或者别的子。那个人是我的故人——或者说,我是那个人的故人看过的同一个人。老尼把我当成了来找谢长渊的人。她见过他很多次。他一个人来。冬至。或者——别的子。

“他不是冬至来的。”我说。”他最近来过。”

老尼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在念佛号——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春分那天。天没亮,他在外面跪了一炷香。”

老尼终于睁开双眼看了看我。”他每年春分都来。他娘不在后山,他是来找他娘的。但不是跪,是站。他站在山门外头,不进来。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今年春分他也来了?”

“来了。那天下了雨。比今天大,他站在雨里,有人给他撑伞,他不要。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还是站在那里。”

春分。我醒来的那天。那天早上卯时三刻,我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十七岁的身体,满脑子上辈子的血。而谢长渊站在静慈庵的山门外淋雨——他不进来,就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府。然后他写了一张拜帖,送到沈府。那张拜帖,上一世是三天后才送的。这一世,他当天就送来了。

他是从静慈庵直接回来写的拜帖。从雨中回来,从春分的山门外回来,从他的母亲那里回来。然后写下”谢长渊拜上”这五个字。

老尼又念了一句佛号。这一声比刚才长了——像在告诉我也在告诉自己,她说多了。

后山有一片小小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只有几块石碑,嵌在山坡上。我撑着伞走上去的时候雨停了。不是彻底停——是云缝里漏出了一小会儿天光,细细的雨丝在阳光里变成了半透的纱。其中最小的一块碑,只有两尺高,青石料,刻得很简单:”先妣沈氏之墓”。旁边的落款:孝子长渊。

沈氏。他的母亲姓沈。和我同姓。

我撑着伞站在那块碑前面,很久没有动。沈氏。我的”沈”。我不知道这个姓和他选择我有没有关系。也许只是巧合。姓沈的人很多,京城沈家不止我家一户。但上一世他娶了我的第七天,他把我送上观星台的石阶。他的母亲姓沈,他娶的人姓沈,而他带着后一个沈去赴死。

这两个”沈”之间隔着什么?是愧疚。是补偿。还是他在用同一种方式对待所有姓沈的人——把所有沈氏的命都攥在手里,送走一个,再送走一个。

不对。不对。我攥紧了伞柄。

如果他母亲的死也是观星台的手笔——如果”沈氏”和观星台之间有过什么——那他十二岁在旧营刻木牌,十六岁在背面刻”还在”或”不在”。四年间,他发现了什么?他母亲的死因——是不是和你观星台有关?而他十六岁时决定用自己的命去偿。不是偿母亲的死——是偿他母亲的死因中被牵扯的另一条命。一条姓沈的命。而我。我爹是沈太傅,我家也姓沈,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他选中的。

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政治联姻。是因为我姓沈。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的姓。

我蹲下来,把伞搁在墓碑旁边。碑前的石台上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里的香灰是新的——春分那天点的香,距今不过两个多月。炉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不是贡品,是一块发白的木头,被雨水泡了很多年又被太阳晒了很多年,边缘已经腐了。

我认得这块木头。它和我在城北旧营看到的那块木牌是同一块。正面是十二岁的字:谢长渊。十二岁。娘亲忌,儿在此。背面是十六岁的字:四个字,最后一个落在裂纹上,看不清。

而现在——这块木牌被放在了坟墓前。是谢长渊放的。他把它从旧营带到了这里。十二岁的木牌,从旧营带到静慈庵,从土墙移到他母亲的碑前。十六岁他在背面刻了字。今年春分他又把它移了一次。为什么是春分?他母亲的忌是什么时候?

我在碑上找。青石碑面被雨水浸得发暗,上面没有刻期。净慈庵的墓地是不刻期的——这大概是庵堂的规矩。所以我不知道他母亲是哪一天去世的。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春分。每一年春分他都来这里。不是冬至——冬至是闺秀们传的闲话之一。他从不纠正。他让所有人以为他母亲信佛、冬至烧香。但冬至的时候他本不来。他春分来。春分才是他母亲真正的忌。或者——不是忌。是别的什么子。一个对他来说比忌更重要的子。

春分。那是万物开始的节气。昼与夜等长的这一天,此后天亮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他选择在这一天来他母亲的坟前。不是告别,不是追悼——是开始。他在春分这天做的事,是他接下来一整年都在做的事。从十二岁起,年复一年。他十二岁是在春分这天刻下木牌的。他在春分这天来母亲的坟前放木牌。今年春分他也来了——今年春分,他的命线盘震动了。她的命线断了,又接上了。她从”上一世”醒来了。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发生——他在静慈庵的山门外淋雨,她在沈府的卧房里睁眼。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不是巧合。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湿泥。我没有拍——因为我的手在抖。

他母亲的忌是不是春分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醒来”的那一天,正好是他每一年都去母亲坟前的子。他站在雨里——不是在哭,是在等。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就是他母亲的死因连接着的那条命。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这一天。

她的命线断了又接上了。她回来了。他能感觉到。

我在墓地边的一棵松树下站了很久。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裂口里直直地灌下来,把整座后山照得发亮。山脚下,静慈庵的青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老尼还在正殿打坐。她大概每天都在打坐。她见过他很多次,每年一次。站在山门外,不进来。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下了山。路过正殿时老尼仍是闭着眼睛。我放了一锭银子在功德箱里。她听见了银子落进去的声响,念了一句佛号。

“施主,”她忽然说,”他今天穿的是蓝衣服。”

我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她说他今天穿的是蓝衣服——他不可能穿蓝衣服。静慈庵附近本没有镇北侯府的人。他是谁?今天还有谁来过了?但老尼的眼睛依然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那一句只是随口念出来的经文。

她以为今天来的我和上次来过的他是一起的。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和他一起来过静慈庵。但她认出了我的脸——或者说,她在我脸上看到了某种让她想起”那位施主”的东西。那位姓沈的施事,谢长渊的母亲,很多年前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对着同一尊菩萨,替她的儿子求一件事。

她求的是什么。而今天我来这里,又在求什么。

马车驶出山门的时候,我挑开车帘回头看。静慈庵的山门在雨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和来时一样,两棵银杏在风中轻轻晃动,小小白果藏在叶间,像一些还没长大的秘密。山门旁边有一双脚印。新的。不是我的——我的脚印在石板路上,是往里面走的。这双脚印在泥地上,是往外面走的。他来过了。

今天他也来过。

不是春分,不是冬至。五月初三,他来了。他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没有去后山的坟前。他只是站在山门外,看着庵堂的方向,然后走了。他的脚印和我进庵时的脚印,在泥地上隔着三步远。

五步远吧。或者三步。

我没看到他是正常的。他也没看到我。或者他看到了我的马车,绕开了。

我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听见青穗在旁边问:”小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我说:”回府。”

马车拐上主路。轱辘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点。我从车帘的缝隙中又看了一眼静慈庵的方向。山门已经隐进树丛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他刚才在这里。蓝衣服——老尼说他穿的是蓝衣服。上一次在宫道上他穿的是玄色官袍。在诗会上他穿的是深蓝色常服。在旧营的木牌上他什么都没有穿——他在那里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年纪。而今天在静慈庵山门外,他穿的是蓝衣服。他在慢慢褪色。

他在慢慢褪色。命线在变淡,人也在变淡。

我闭上了眼睛。车外的雨又飘起来了。五月的天就是这样——停了又开始,停了又开始,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在反复推翻自己的决定。我也是那个犹豫不决的人。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北城门。城门口的石狮子在雨里湿漉漉的,张着大嘴,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上一世一样,和每一世一样。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不反击”,也不是”你在他母亲坟前站了多少年”。我想问他:你的命线还剩多少。但我不会问。因为问了之后,我就没办法继续恨他了。而我必须恨他。因为不恨他,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方式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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