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天生倒霉我有用》中的吴漛是很有趣的人物,作为一部都市日常类型的小说被吴漛描述的非常生动,看的人很过瘾。《天生倒霉我有用》小说以186769字连载状态推荐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欢看这本小说。
天生倒霉我有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吴漛出院回家的第三天,楼角小屋的暖气管道出了毛病。
不是全停,是半热半凉,像一锅㸆过了头的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底下还是生的。高秀兰伸手摸了摸暖气片,铸铁的,表面温吞吞的,像一块发了低烧的、不情愿的铁。她敲了敲管子,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敲一面蒙了皮的鼓,里头似乎堵着什么东西,气不顺。
“想招修修,”吴卫国蹲在暖气跟前,手里攥着一把管钳,钳口上沾着上一户留下的黑油,“估计是气顶住了,放放气就好。”
他拧开放气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黄水喷出来,溅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幅抽象的地图。水喷了约莫半分钟,渐渐变成清色,但暖气片依然温吞吞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倔强的石头。
“行了,”吴卫国拧紧阀门,“凑合用,比没有强。”
吴漛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粗布,一床是高秀兰从娘家捎来的棉絮被,两床压在一起,沉得像一座小山。他的脸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还是黄,但比在医院时多了点人气,像一块被重新晒过了的、半的土。他的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攥着那个从墙缝里掏出来的断臂铁丝小人——他早上趁高秀兰不注意,又把它从墙缝里掏了出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妈,”他忽然说,声音嘶哑,像一台缺了机油的老机器,“冷。”
“冷就再捂捂,”高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下巴,“暖气不争气,咱人争气。”
话音没落,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鞋跟敲鼓,节奏快,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热乎劲儿。紧接着,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重,像谁在抡一块砖头。
“开门!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亮,像一把刚磨过的、缺了口的菜刀。
高秀兰去开门。门外站着吴卫红,吴卫国的亲妹妹,吴漛的姑姑。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的腈纶毛衣,毛衣的针脚粗大,像用绳子织的,领口还挂着一粒没剪净的线头。她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苹果是国光的,表皮皱巴巴的,像一群缩了水的、老人的脸,网兜的绳子里还塞着两盒罐头,罐头是山楂的,铁盒上印着褪了色的红字。
“听说孩子出院了,”吴卫红没等高秀兰让,侧身就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寒风和雪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盐,“我来看看。哎呀,这屋里咋跟冰窖似的?暖气呢?烧了吗?”
“烧了,”高秀兰接过网兜,苹果在手里沉得像几块砖头,“管道有气,不太热。”
吴卫红走到暖气跟前,伸手一摸,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不是烫,是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扭头看吴卫国:“哥,你这暖气得修啊,孩子刚出院,住这屋里,老弱病残占仨,不又回去了?”
吴卫国正用管钳敲暖气管子,敲出咚咚的空响:“修了,气放了,就这德性。楼角房,管道末梢,热量到这儿都跑光了,跟想吃鱼鱼有刺似的,想暖和暖和不了。”
吴卫红撇撇嘴,没再接话。她走到床边,俯下身看吴漛。吴漛的眼睛睁着,黑眼珠定定地瞅着她,像两颗浸在凉水里的黑石子。他的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又来一个看热闹的。
“哎呀,小漛,”吴卫红伸手想摸他的脸,吴漛一歪脖子躲开了,那动作跟他爹摸他头时的反应一模一样,“瞅瞅这小脸瘦的,跟剥了皮的兔子似的。听说你烧到四十二度?四十二度啊,我的天,再高点儿,再高点儿就直接保送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高秀兰正把苹果往搪瓷盆里倒,手在半空停住了,苹果滚进盆里,发出咚咚的闷响,像两块石头掉进了枯井。吴卫国的管钳敲在暖气上,发出最后一声空洞的回响,然后也停了。
“啥?”吴漛开口了,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往上冒的气泡,“保送是啥?”
吴卫红没察觉空气里的异样,或者说她察觉了但不在乎。她坐在床沿上,床板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她伸手把吴漛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动作粗糙,掖得吴漛的下巴更往里缩了。
“保送啊,”吴卫红的声音拔高了,像在讲台上讲课,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脆生劲儿,“就是不用考试,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直接进好学校,跟似的,腾云驾雾就去了。四十二度,再烧两度,四十四度,那不就直接保送了?省得你将来上小学、上中学、考大学,多省事儿!”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屋里炸开,像一把碎玻璃撒在瓷盘上,脆生生的,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硌人的棱角。
高秀兰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一块被泼了墨的、正在慢慢变黑的纸。她把搪瓷盆放在五斗柜上,盆沿磕出一声脆响:“卫红,孩子刚好,别说这种话。”
“咋了?”吴卫红转过头,眉毛挑得老高,像两座被突然拔起的小山,“我这不是开玩笑嘛。四十二度,那是一般孩子能扛住的?说明咱小漛命硬,将来有出息。保送是句吉祥话,嫂子你想多了。”
“吉祥话?”高秀兰的声音低下去,像一锅正在慢慢凉透的粥,“高烧四十二度,大夫下病危通知了,你说再高点保送。这话吉祥在哪儿?”
吴卫国站在暖气跟前,手里还攥着管钳,像攥着一随时准备抡起来的棍子。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妻子,清了清嗓子,那嗓子被煤烟熏了十几年,像一台卡了带的风箱:“行了,卫红也是好意,嘴快。秀兰,去,给卫红倒杯水。”
“不用倒水,”吴卫红站起来,拍了拍腈纶毛衣上的雪花,雪花已经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这就走,单位还有事儿。小漛,你好好养着,姑姑改天再来看你。记住啊,四十二度,差点保送,这话说出去,人家都得竖大拇指,说你小子命硬!”
她转身往门口走,红色的腈纶毛衣在昏暗的屋里像一团移动的火,但那火是冷的,像一块被冻红了的、没有温度的铁。高秀兰跟在后头,想送她到楼道,吴卫红摆摆手:“别送了,外头冷,别又给孩子招风。”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口倒扣的锅砸在了地上。高秀兰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凉得她掌心发麻。她转过身,看见吴漛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嘴角往下撇着,但那撇的弧度变了,不像赌气,不像倔强,像一种正在慢慢咀嚼什么的、早熟的沉默。
“别听你姑瞎说,”高秀兰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上,床板又吱呀了一声,“啥保送不保送,咱好好上学,一步一步走。”
吴漛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攥着那个断臂的铁丝小人,铁丝的断头硌着他的掌心,像一粒小小的、坚硬的痣。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两个字:保送。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吴卫国把管钳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子,像一把把碎盐,从灰色的天上往下撒。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高秀兰说:“卫红家住在江北吧?那片暖气是电厂直供,应该比咱这儿热乎。”
“是,”高秀兰把搪瓷盆里的苹果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窗台上,苹果皱巴巴的表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群缩着脖子的、沉默的鸟,“她男人在老部局,分房分得早,三室一厅,暖气烫手。”
“那她今儿回去,”吴卫国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应该冻不着。”
但事情没按他说的走。
第二天傍晚,吴卫红家所在的江北家属楼,出了一件邪乎事儿。
那栋楼的暖气管道,在腊月里冻裂了。不是一户,是整栋楼的进水管,在地下通道里裂了一道约莫半尺长的口子,热水喷出来,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瞬间结成白色的蒸汽,像一口突然开锅的、埋在地下的大锅。蒸汽往上冒,从下水道口、从暖气沟、从楼角的缝隙里往外喷,整栋楼像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冒着白烟的火山。
吴卫红回到家时,楼道里已经水漫金山。热水从她家门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楼梯往下淌,在台阶上结了一层冰,冰面光滑得像抹了一层猪油。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像被谁从后头推了一把,哧溜一下滑出去,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水泥台阶上,尾椎骨发出咔吧一声闷响,像一被坐断了的、枯的树枝。
“哎哟我!”吴卫红叫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回音,像有人在暗处学她说话。她爬起来,扶着墙,墙面上凝结着一层水珠,水珠里混着铁锈,像谁在上面泼了一层淡红色的、稀释了的血。
她打开门,屋里已经变成了水帘洞。暖气片的接口处正在喷水,水柱呈扇形散开,浇在墙上、地上、家具上,沙发上的腈纶罩子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颜色从米白变成了深褐。她昨天穿的那件红色毛衣,搭在椅背上,此刻正在滴水,红色的染料被水洇开,在椅面上洇出一幅抽象的、像地图又像伤口的图案。
“这咋整的!”吴卫红冲进屋,鞋底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叽啪叽的响,像走在一片泥泞的沼泽里。她想去关暖气阀门,但阀门锈死了,拧不动,像一块被焊死了的、倔强的铁。她使了劲儿,阀门纹丝不动,反而把她的手拧脱了一层皮,掌心里留下一道红印子,像被鞭子抽过。
她男人下班回来,看见屋里这景象,脸绿得像一块被煮过了头的、发了霉的豆腐。他转身下楼去找锅炉房,锅炉房的人上来一看,摇头:“地下管道裂了,得全楼停暖抢修。你们家首当其冲,想招往出掏水吧。”
吴卫红站在水里,腈纶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像一层透明的皮。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楼角小屋说的话——“四十二度,再高点就直接保送了”。她打了个激灵,那激灵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从脊梁骨往上爬的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上拱。
“不能吧,”她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像一台被拨动了的筛子,“就一句玩笑话……”
但她没往下想。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苹果——那是她从楼角小屋带回来的,国光的,皱巴巴的表皮被水泡得发胀,像一群正在慢慢腐烂的、老人的脸。
三天后,吴卫红的尾椎骨还疼,她贴着膏药,坐在单位的木头椅子上,椅子硬,像一块铁板,硌得她生疼。她跟人闲聊,说起家里暖气冻裂的事儿,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说别人的笑话:“你说邪乎不邪乎?电厂直供的暖气,十年没出过事儿,偏偏我看完我侄子回来,裂了。那孩子,命是真硬,高烧四十二度,大夫都说没救了,他愣是挺过来了。我跟他说,再烧两度就直接保送,结果回来我家就遭了水灾。你们说,这是不是倒霉催的?”
同事们笑,说她封建迷信,说她嘴欠活该。她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在背后吹了一口气。她回头看,身后是一扇窗户,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冰花的形状像一只歪嘴的猴子,正对着她笑。
而在楼角小屋,吴漛正坐在床上喝小米粥。粥是高秀兰熬的,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像一张半透明的薄膜。他用勺子搅了搅,米油破了,露出底下金黄的米粒,像一群被惊动了的、金色的鱼。
“妈,”他忽然说,声音比出院时清亮了一些,像一台被修好了的收音机,“啥叫保送?”
高秀兰坐在床边,正在缝他棉袄上扯破的一个口子,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像两只正在打架的、细小的银蛇。“就是不用考试,直接上好学校。”
“那我差点保送,”吴漛说,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翘到一半又撇了下去,形成一种古怪的、介于得意和自嘲之间的表情,“四十二度,差两度。下次想招烧到四十四度,就能保送了。”
高秀兰的手停住了,针尖悬在半空,像一被定住了的、细小的银针。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吴漛的眼睛在灯光底下睁得很大,黑眼珠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颗浸在凉水里的黑石子,亮得瘆人。
“别瞎说,”高秀兰的声音发紧,像一被抻过了头的橡皮筋,“那种话,以后不许说。也不许跟人提。”
“为啥?”吴漛问,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米粒跟着旋转,像一群被卷进了漩涡的鱼。
“不吉利,”高秀兰低下头,继续缝那个口子,针脚密得像在缝一个不愿再被打开的、秘密的口袋,“人活一辈子,靠的是走,不是飞。保送是的事儿,咱是凡人,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吴漛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顺的、金色的小蛇。他的右手在被子里攥着那个断臂的铁丝小人,铁丝的断头硌着他的掌心,像一粒小小的、坚硬的痣。
但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的,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差两度,下次补上。
窗外,楼角小屋的灰墙在暮色里沉默,墙缝里,那个断臂的铁丝小人静静地卡在那里,断臂的截面朝着屋内,像一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正在慢慢成形的命运的、锈迹斑斑的手指。而吴漛把“差点保送”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似的,悄悄地埋进了自己的记忆里,等待未来的某一天,它发芽,开花,变成一种带着刺的、自嘲的笑。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