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区二小的场,煤渣地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块被撒满了碎骨头的、巨大的饼。高年级的男生正在场当间踢球,那只橡胶足球接缝处裂了道口子,像一张总在咧嘴嘲笑什么的嘴,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蹦跳,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小股黑灰色的尘烟,像一匹不听话的、得了痫病的野马。
吴漛蹲在场边上,手里攥着一从煤堆里掏出来的小木棍,正在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土。土是的,戳下去发出沙沙的响,像蚕食桑叶。他的眼睛却盯着当间的球,黑眼珠跟着那颗黑白相间的橡胶球左右移动,像两颗被细线拴住了的水银珠子,一颤一颤。
他已经连着半个月,每天放学后都在这儿蹲到天黑。看高年级学生盘带、过人、射门,看得脖子发酸,看得心里像被谁点着了一把火,滋滋地烧,烧得他晚上躺在楼角小屋的铁架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颗裂了缝的足球在飞。
上周,他用一截废铁丝拗了个球门,两立柱,一横梁,摆在客厅当间。吴卫国半夜起夜,一脚踢在立柱上,脚趾甲劈了半片,疼得他抱着脚在屋里单腿跳,像只被沸水浇了爪子的公鸡。高秀兰第二天把球门没收,塞进了床底下。吴漛又掏出来,摆到了厕所门口,继续练。
他练的是守门。对着厕所门,想象那是球门,张开双臂,左扑右挡,嘴里还配着音:“嘿!哈!嗷!”高秀兰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举着锅铲出来,看见他正扑在地上,额头差点磕在门槛上,气得她拿锅铲敲了敲门框:“吴漛,想招消停会儿!再磕着脑袋,真保送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厕所里那块巴掌大的圆镜子前。镜子边框是粉色的塑料,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白色,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他踮着脚,把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冰凉的镜面,仔细打量自己。
他穿着高秀兰手缝的粗布背心,身子骨被病愈后的补课和营养不良抻得又细又长,像一被强行拔高了、但还没长粗的豆芽。他侧过身,再侧过身,左看右看,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脑袋,跟这细长的身子比起来,显得不够大。不是真的小,是比例失调,像一颗被勉强安在豆芽顶端的、还没发好的面疙瘩,看着轻,看着飘,看着随时会被一阵风从脖子上吹走。
“8头身脑袋小,”他对着镜子嘟囔,嘴角往下撇了撇,黑眼珠在镜子里回望着自己,像两颗浸在浑水里的黑石子,“想当球星,腿短,脑袋还小,真是想吃鱼鱼有刺,想长个儿个儿不撩,想守门门还漏风。”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孙,四十来岁,穿着一套蓝色的运动服,裤腿上有两道白杠,白杠已经发黄,像两条被晒透了的、了的鼻涕。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铁哨子,哨子锈迹斑斑,吹出来的声音嘶哑,像一台缺了机油的老机器在咳嗽。
“自由活动!”孙老师把哨子从嘴边挪开,声音在场上炸开,像一口破锣被敲响。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马大壮——当年被铁丝扎破手心、如今跟吴漛同班的那个大块头——抱着那只裂了缝的橡胶足球,在场当间吆喝:“谁来?缺个守门的!缺个守门的啊!”
没人应声。龙潭区二小的煤渣地硬得像铁板,橡胶足球灌饱了气,砸在身上跟砖头包包似的,生疼。谁守谁挨削,傻子才上。
吴漛站在场边,手里还攥着那小木棍。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证明给他们看,病好了,能扛”,另一个说“别去,脑袋小,反应慢,找削呢”。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大壮已经看见了他。
“吴漛!”大壮咧开嘴,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像两粒被烟熏过的玉米粒,“你来!你脑袋小,目标小,球打不中你!省得挡视线!”
周围几个孩子发出一阵笑,像一群被风吹响的破铃铛,脆生生的,但带着一股子硌人的棱角。
吴漛的脸腾地红了,从耳一直红到脖子,像一块被煮透了的、发了胀的猪肝。他梗着脖子想回嘴,还没出声,孙老师正好从旁边走过,听见了大壮的话,也听见了吴漛刚才站在场边自言自语的那句“8头身脑袋小”。
孙老师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吴漛的脑袋和身子。他歪着头,像在鉴赏一件说不上好坏的家具,然后伸手拍了拍吴漛的后脑勺:“脑袋小好啊,重心低,底盘稳,适合守门。来,你试试,站那儿去。”
吴漛被推到“球门”前面。球门简陋得可怜,两碗口粗的木棍斜斜地在地上,中间拉一麻绳,麻绳松垮垮的,像一没精打采的、垂着的辫子,风一吹就晃荡。麻绳后面是场边缘的排水沟,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煤渣,像一锅煮过了头的、黑色的稀粥。
他站在两木棍当间,叉开腿,张开双臂,像两只试图拦住洪水的、细弱的树枝。太阳悬在头顶,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得他眼珠子发涩,像撒了一把细盐。
“我踢了啊!”大壮退后约莫五六步,把球摆在一条用石灰画的白线上。那白线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模糊不清,像一条正在融化的、白色的蚯蚓。
吴漛瞪大了眼睛,黑眼珠占满了整个眼眶。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腔里敲鼓,咚,咚,咚。他想起这半个月来每天对着厕所门的练习,想起左扑,想起右挡,想起自己默念过千百遍的“我就不信了”。他的双腿微微弯曲,想稳住重心,但煤渣地坑洼不平,他的左脚踩进一个小坑里,身体猛地一晃,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细弱的芦苇。
大壮助跑,抬脚,射门。
橡胶足球像一颗被激怒了的黑色炮弹,贴着煤渣地飞过来,带着一股子凶狠的旋转,像一头低着脑袋往前冲的公牛。它不是奔着球门的右下角去的,也不是奔着左上角,而是——也许是吴漛那一晃,也许是那颗裂了缝的球自己拐了弯——它直奔吴漛的脑门而来。
吴漛想躲,但脑袋刚偏了半寸,球已经到了。
砰。
一声闷响,像一块砖头砸在了一个熟透了的、但皮还没烂的西瓜上。橡胶足球正中吴漛的脑门正中央,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身后的木棍上,木棍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呻吟,没倒,但他的脑门上立刻鼓起了一个包。
那包起初只有核桃大小,但肉眼可见地膨胀,像一颗正在他皮肤底下迅速发酵的面团,又像一粒被突然播了种、得了雨水就要破土而出的种子。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定在了青紫色上,油亮亮的,像一颗被嵌进了他额头里的、恶毒的葡萄。
“哎哟!”吴漛叫了一声,声音不是嚎啕,而是像被人突然捂住了嘴,从鼻腔和腔里挤出来的一股闷气。他捂住脑门,指缝间已经能感觉到那个包的凸起,热乎乎的,烫乎乎的,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但还没烧透的炭。
“中了!”大壮拍着手,像中了头彩的赌徒,声音在场上炸开,“脑袋小还真好使,球自己找上去了!比瞄准还准!”
周围的孩子哄笑起来,笑声像一把碎玻璃撒在瓷盘上,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硌人的痛快。有人喊:“吴漛,你这脑袋是吸铁石啊!”还有人喊:“8头身脑袋小,目标小,球都往当间挤,嫌地方宽敞!”
孙老师吹响哨子,嘶哑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刮铁皮:“行了行了,别踢了!都散开!吴漛,下来,去医务室看看!”
吴漛捂着脑门,从“球门”前退下来。他的脑门辣地疼,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按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塞了一块正在慢慢膨胀的、滚烫的石头。他走到场边,坐在一块水泥台阶上,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像一块被捂热了的铁板,烫得他屁股生疼,但他顾不上,两只手都捂在脑门上。
孙老师走过来,弯腰看他的脑门。那个包已经从核桃变成了鸡蛋,青紫色的表皮上泛着一层油光,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恶毒的茄子,又像一颗正在他脸上耀武扬威的、倔强的果实。“没事,”孙老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尴尬,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得他嘴角直抽,“皮下淤血,想招揉揉,散开来就好了。那啥……守门这活儿,以后再说吧。你这脑袋……还是适合点别的。”
他转身要走,但脚底下踩到了一块圆滚滚的煤渣,那煤渣像一颗被谁藏在地上的、阴险的珠子。孙老师的身体往前一倾,像一棵被砍倒了的树,又像一台被突然拔了电源的、正在前倾的拖拉机。他赶紧伸手去扶旁边的单杠,单杠是铁的,被太阳晒得烫手,像一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筷子。他嘶了一声,缩回手,又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两步,像跳一种笨拙的、难看的舞蹈,终于站稳,但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从绳圈里滑了出来,掉在煤渣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一声短促的、断裂的叹息。
哨子摔裂了一道缝,从哨口一直延伸到尾部,像一张被突然撕开了的嘴,又像一道凝固的、暗红色的闪电。
孙老师捡起哨子,对着光看了看,裂缝里漏进一道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亮的、刺眼的光斑。他摇了摇头,把哨子塞进裤兜,一瘸一拐地走了,左脚踝似乎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像一台缺了轮子的、勉强前行的推车。他的背影在煤渣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条被烫伤了、正在艰难爬行的蛇。
吴漛坐在台阶上,看着孙老师的背影,又看看那个裂了哨子留下的位置。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建议我守门,自己先崴了脚,哨子还裂了。
他伸手摸了摸脑门上的包,包是热的,鼓的,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正在他皮肤底下慢慢成形的、倔强的果实。他对着地上的影子,歪了歪脖子——脖子还是那股歪脖子的倔劲儿——影子里的脑袋显得更小了,因为那个大包长在了额头上,把本就不大的脑袋挤得比例更加失调,像一细弱的豆芽上,顶了一颗被摔肿了的、变了形的豌豆。
“8头身脑袋小,”他对着影子嘟囔,声音嘶哑,像一台缺了机油的老机器,“现在好了,脑袋上长个包,更像了。想吃鱼鱼有刺,想守门球砸头,这命,硬得跟砖头包包似的,就是方向总不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煤渣灰,往教室走。脑门上的包随着他的脚步一跳一跳,像一颗正在他脸上行走的、不安分的葡萄。路过场当间时,大壮正在跟另一个同学抢球,两人扭在一起,像两条正在打架的、黑色的泥鳅。大壮脚下一滑——煤渣地坑洼不平,这是它的本性——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敲一面蒙了皮的鼓。
“哎哟我!”大壮抱着膝盖,脸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揉皱了的、黑色的核桃,五官挤在当间,分不清鼻子眼睛。
吴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壮也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煤渣地的上空碰了一下,像两被风吹得交叉了的、细弱的电线。大壮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水汽的惧,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动物——跟当年张敏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跟澡堂里那些躲开的客人看他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跟我玩的,”吴漛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六月燥的空气里散开,瞬间就没了踪影,“都倒霉。”
但他没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继续往教室走,脑门上的包一跳一跳,像一颗正在他脸上慢慢发芽的、早熟的种子。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的,但撇的弧度变了,不像赌气,不像困惑,像一种被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的、踏实的沉默。
回到教室,张敏——那个曾经被他“瞪过”、后来又收下他半块黑橡皮的女孩——看见他的脑门,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地上:“你咋了?让蜂子蜇了?还是让门弓子抽了?”
“比蜂子厉害,”吴漛坐在座位上,把帆布书包塞进桌斗,书包沉,像一块砖头包包,磕在桌斗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足球。体育老师说我脑袋小,重心低,适合守门,结果球自己找上来了,比守门员还准。”
张敏凑近看了看,那个包青紫发亮,像一颗被嵌进了他额头里的、恶毒的葡萄,又像一颗正在他脸上耀武扬威的、倔强的果实。她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包上方约莫半寸的地方:“疼不?”
“疼,”吴漛说,嘴角往下撇了撇,黑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但挺得住。我就不信了,一个包还能把我砸回医院去。差两度保送都没成,差一个包就能把我打趴下?”
张敏从铅笔盒里掏出那半块黑橡皮——吴漛当年切给她的,她一直留着——放在他桌角,橡皮粗糙的断面上还留着当年他用小刀切过的纹路,像一张被撕开了的、黑色的地图:“给你,压压惊。”
吴漛看着那半块黑橡皮,粗糙的,黑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沥青的橡胶味。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不会融化的、陈年的记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翘到一半又撇了下去,形成一种古怪的、介于温暖和自嘲之间的表情。
“不用压惊,”他说,把橡皮推回去,声音嘶哑,但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我这脑袋,本来就小,现在多个包,更小了。8头身脑袋小,多合适。包大,也是头的一部分,算 bonus。”
张敏没听懂最后那个词,但她也没问,只是把橡皮收回去,塞回铅笔盒里,跟那只掉了漆的粉色蝴蝶躺在一起。
窗外,龙潭区二小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鸽子在扑腾。一片叶子被风吹进教室,落在吴漛的桌面上,叶脉清晰,像一张微型的、枯的地图。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约莫一分钟,然后把它捏起来,夹进语文书里,像夹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关于未来的秘密。
他的脑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得意,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刺的、早熟的平静。他知道,那个包会消下去,就像他知道,孙老师的哨子裂了,大壮的膝盖青了,而他自己,还在这里,歪着脖子,撇着嘴角,像一被压弯了但还没断的铁丝。
放学回家,楼角小屋的楼道里,灯泡还是坏的。吴漛跺了三脚,声控灯丝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谁在里面抽了口烟,又灭了。他摸黑爬到四楼,钥匙捅进锁眼,门开了。
高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敲着铁锅,发出当当的响。吴卫国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截废铁丝,正在拗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吴漛推门进去,脑门上的包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青紫色的光,像一颗被嵌进了他额头里的、会发光的葡萄。
高秀兰举着锅铲出来,看见他的脑门,铲子里的土豆丝差点掉在地上:“你咋了?!又磕哪儿了?!”
“守门守的,”吴漛把书包撂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体育老师说我脑袋小,重心低,适合守门。结果球直奔我脑袋来,比导弹还准。”
吴卫国凑过来看,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包。吴漛嘶了一声,像一条被戳了一下的、半梦半醒的蛇。吴卫国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工厂大院吹的牛,想起那句“骨头长得像压缩过的钢板”,想起儿子从单杠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想起自己那句“猫有九条命”。
“以后,”吴卫国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被踩扁的吸管,“别听老师的,听自己的。脑袋小不小,你自己说了算。8头身咋了,8头身也是身,脑袋小也是脑袋,能顶球,能扛事儿,就行。”
吴漛点点头,脑门上的包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移动,像一颗正在他脸上慢慢行走的、倔强的果实。他走进里屋,站在那块掉漆的黑板前,看着左下角那个歪脖小人和箭头。他拿起一截粉笔头,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顶着包的脑袋,包是圆的,青紫色的,像一颗正在发芽的、早熟的种子。
“8头身脑袋小,”他对着黑板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屋里散开,“但包大。包大,也是头的一部分。想吃鱼鱼有刺,想踢球球砸头,这命,硬着呢。”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楼角小屋的灰墙在暮色里沉默,墙缝里那个断臂的铁丝小人静静地卡在那里,断臂的截面朝着屋内,像一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正在慢慢成形的命运的、锈迹斑斑的手指。而吴漛额头上的包,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一跳,一跳,像一颗正在他脸上慢慢学会呼吸的、倔强的、属于他的心脏。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