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林渊被门铃吵醒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连续不断地声音,像一串急促的催命符,硬生生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他在客房的床上翻了个身,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被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刺得眯成一条缝。
昨晚柳心妍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林渊没有和她一起睡,而是来了次卧。
次卧的床比主卧的硬一些,被子也薄,昨晚他躺下去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弹簧在腰底下微微硌着。
但他睡得不算差。
至少比前几天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踏实。
人在经历过最坏的事情之后,反而会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最坏不过如此,剩下的就是等着看。
门铃还在响。
林渊本能地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嗓子还有点哑。
“周姨——”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次卧门外安安静静的,厨房里没有传来锅铲的响动,走廊里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软糯声音应一句“来了来了”。
整个别墅像是被抽空了人气,只剩下门铃在不知疲倦地尖叫着。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随手抓了件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穿过走廊,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冷着,昨晚周桂芳热汤的那只砂锅还搁在灶上,盖子上凝了一层凝固的油花。
围裙搭在椅背上,但人不在。
他没有停步,走到玄关,拧开了大门。
门开的瞬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站着一群人。
像一群挤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乘客,把别墅门口的石阶挤得满满当当。
都是他的亲戚。
三姨、二舅、表姑、堂叔,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那是这些长辈带来的后辈子孙,有些之前都在他公司里上过班。
粗略数一下,不下十个。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还拎着包,有的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大清早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过来的。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焦虑、不安和急切的神色。
林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请”字,这群人就已经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
玄关的拖鞋不够,有人直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走了进去,鞋底在地板上印出灰扑扑的印记。
他们在客厅里四散开来,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有人站在沙发旁边,有人站在茶几前面,有人靠在墙边,所有人都把目光钉在林渊身上。
三姨第一个开口。
她穿着一件碎花外套,头发显然是匆忙梳的,还有几缕翘在耳后没来得及压下去。
她一把握住林渊的手,力道很重,掌心带着乎乎的汗:
“渊儿,你跟三姨说实话,外面传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公司真的破产了?”
没等林渊回答,二舅已经挤了过来,语气比三姨更急:
“对啊,渊子,你可不能瞒我们!你表哥还在你公司里上班呢,他昨天回来跟我说公司散伙了,我还不信了!林氏那么大的集团,怎么可能说散就散呢?”
表姑也不甘落后:
“小渊啊,你当年可是跟我们拍着脯保证过的,说孩子们在你公司里,你肯定给他们一口安稳饭吃,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垮就垮了?”
她身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林渊记得他叫小磊,去年刚被他安排进后勤部门。
此刻正低着脑袋站在他妈身后,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后面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叠着声音,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是真的吗?真的破产了吗?新闻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林渊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披着一件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
他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急切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梦里的某个片段,只不过梦里的画面是黑白的,而眼前这些人的脸,颜色丰富得多。
“真的。”他说。
客厅里所有的嘴在同一瞬间闭上了。
安静来得极其突然,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公司破产了,法院的裁定书已经下来了。”
“我个人名下的大部分资产都会被清算拍卖,这栋别墅,也快了。”
安静又持续了两秒。
然后客厅炸了锅。
三姨的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刚才还堆在脸上的关切瞬间被冲掉了大半。
她松开了握着林渊手腕的那只手,退后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她身后的二舅脸色则更难看了,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林渊,你去年在年夜饭桌上亲口答应的,说我退休以后你给我养老,这话还作数吗?”
他身后的二舅妈立刻附和,像是早就商量好了剧本,一个起头另一个接上:
“对啊,我也在场!你说表舅以后岁数大了,有啥事你都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这句话还没说完,其他人就跟着开口了。
每个人都争着说话,都抢着开口,都生怕林渊在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漏掉了自己的那份承诺。
“渊儿,你当初说给你表哥安排经理的位子,现在公司都黄了,这事还能不能……”
“大表侄,你答应过我儿子的工作……”
“还有我女儿,你那时候说让她去你们公司……”
声音叠着声音,问题摞着问题,每一句话都在确认林渊还给不给得起他们曾经许诺的一切。
没有一个人问他公司怎么会变成这样,问他欠了多少钱,问他身体吃不吃得消。
他们所有的话都是“你答应我的”。
养老、工作、待遇。过去逢年过节他们挂在嘴边的夸奖,他替他们解决的每一桩麻烦事,此刻全部被他们掰开揉碎,具象成一份明确的索讨清单。
从前他们对他恭维讨好,捧茶递酒,现在他们把捧过的茶拍在桌上,反手掏出账单。
林渊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等最后一个人的声音也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
“各位。”
“我现在破产了。不仅没钱,还欠了两个亿的债。”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姨脸上扫到二舅脸上,又扫过表姑、堂叔和那一排垂着脑袋的年轻人:
“两个亿,你们要帮我一起还吗?你们帮我还,我就帮你们兑现以前那些承诺。”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那几个年轻人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三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脚后跟撞到了沙发腿,发出沉闷的一声。
二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两个亿”的数字显然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二舅妈的手指攥紧了挎包的带子,那张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像是吞了一颗酸梅。
表姑的脸色更是精彩,从红到白只用了几秒钟,她伸手悄悄拽了一下儿子的袖子,把他往后拉了拉。
他们身上总共都掏不出几个子儿来。
两个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这次过来,是打算来捞最后一笔的,不是来给自己惹一身债的。
万一林渊真开口找他们借钱,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客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群情汹涌变成了一种默契的沉默,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到了集体谢幕的时刻。
主角已经宣布没有下一场了,观众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退场。
最先动的是三姨,她咳嗽了一声,挤出一个难看得要命的笑容:
“那个……渊儿,三姨家里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碎花外套的衣角扫过茶几上的果盘,果盘晃了一下,没有人伸手去扶。
二舅跟着转身,一句话都没多说。
表姑拉着儿子的手也往门口走,走在最后面的堂叔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话吞了回去,随手带上了门。
人来得汹涌,退得也快。
转眼间,厨房还是冷的,茶几上几杯不知什么时候泡好的茶已经没有热气,几烟头被匆匆碾灭在烟缸边缘。
沙发上被坐皱的垫子还保留着刚才争抢位置的褶皱,但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整个客厅空荡荡的,只留下玄关地板上乱七八糟的鞋印。
林渊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那些鞋印,然后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心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
这些人的嘴脸,和梦里的剧本一个字都不差。
梦里的三姨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然后听说他破产之后第一个松开。
梦里的二舅也是这样扯着嗓子问他养老的事还算不算数。
梦里的小磊也是这样低着头站在他妈身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替他解释过。
第一波翻脸的人已经来了。
和梦里的脸一模一样。
他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留下的那杯凉透的茶凑近唇边抿了一口。
茶水的凉意在舌尖漫开,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凉了下来。
亲戚这页,翻过去了。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楼梯的方向。
楼上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还和昨晚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手机屏幕黑着,但父母的号码随时可能亮起来,林浩也可以随时推开他的大门,蒋玉婷的手机通讯录里能不能找到赵凯的标签现在还未知,苏栀晴还没有对外抹黑过他。
妻子、父母、下属……这些人还没有摆出他们最后的姿态。
也不知道,他们哪些人会变成梦里那样,哪些人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