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江海市某一间平层公寓里,灯亮着。
这间公寓一百多平,三室两厅,在江海市算不上豪宅,但胜在地段好,离公司近。
当初苏栀晴买下它的时候,首付的大头是林渊给的年终奖。
七年,林渊给她的奖金加起来是一个让同龄人咋舌的数字。
这间公寓,就是那些数字变成的砖瓦。
苏栀晴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洗过了澡,换了一身居家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露出二十三岁女孩本该有的素净。
她盘腿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却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捧着,让杯身的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
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不像白天在办公室里那样慌张无措,也不像面对林渊时那样红着眼眶欲言又止。
此刻的她,冷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周桂芳坐在她对面,围裙已经解了,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是那条吊带紧身裙。
她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在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反复摩挲,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栀晴,你跟妈说实话,林总那边,真的就不行了?”
“新闻上那些东西,妈也看不太懂。什么资金链,什么裁定书,妈一个乡下出来的,真搞不明白这些。你跟在林总身边这么多年,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跟妈说清楚。”
苏栀晴端起牛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小口。
“妈,我白天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公司破产了。法院盖了章的,不是假新闻。林总现在不光公司没了,个人还欠了两个亿的连带债务。两亿。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周桂芳的脸色白了白。她虽然搞不懂那些商业术语,但“两个亿”这三个字她听得懂。
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大概就是女儿从林渊那里拿到的年终奖。
两亿是多少,她想象不出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
周桂芳的声音有些发怯,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跟了林总这么多年,他对咱们可是真不薄,你这房子都是他帮你买的。他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苏栀晴放下杯子,淡淡道:
“跳槽呗,还能怎么办。”
“公司破产了,老板欠了两亿,员工另找工作,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商场又不是慈善机构。”
周桂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不安地扭来扭去。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小渊对咱们是真的好啊。当初妈还在乡下种地,要不是他点头,妈能来城里享这些年福?你这工作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苏栀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太哪个?”
她抬起眼睛看着周桂芳,那双杏眼在柔和的灯光下依然漂亮,但里面没有任何波澜:
“忘恩负义?”
周桂芳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栀晴把牛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妈,我知道林总对我有恩。知遇之恩,栽培之恩,这些我都认。但恩情是恩情,现实是现实。”
“他现在欠了两个亿。两个亿是什么概念?我就算留下来陪他,我能帮他什么?帮他还债?我一年工资撑死了几十万,两个亿要吃多少年?我不吃不喝也搭不起半堵墙。”
周桂芳沉默着,手指绞得更紧了。
“所以我不是不想报恩,是报不起。恩情这个东西,量力而行。超出能力范围的恩,不报也不欠谁的。”
苏栀晴端起牛杯又喝了一口:
“明天我就开始联系新的工作,以我的履历和能力,不愁找不到好下家。”
周桂芳看着自己的女儿,几次欲言又止。
她坐在沙发上,吊带裙的细肩带滑到肩头,她都忘了往上拉。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怯了几分。
“栀晴,要不……咱们留点钱给林总?毕竟他帮了咱们这么多,你这套房子都是他给的。咱们一分钱不给就走,妈这心里也内疚啊……”
苏栀晴转过头看着母亲,表情没有松动。
“不用。”
“他欠的是两个亿,不是两百万。我们就算给他几十万,又有什么用?杯水车薪。几十万对现在的他来说,连利息都不够。”
“与其把钱丢进那个无底洞里,不如留着给自己。这钱是我们的,给了他,我们怎么办?你不用工作了?你不用养老了?”
周桂芳被女儿这一连串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林渊去年生送她的珍珠耳钉还挂在耳垂上,她抬手摸了一下那只耳钉,睫毛颤了颤。
良心告诉她应该做点什么。
端茶倒水伺候这些年,她在心里是把小渊当半个儿子的。
可女儿同样说得句句在理,两亿的坑,她们这点钱扔进去真就淹不起半点水花。
“真是……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几分遗憾,几分真切的惋惜:
“小渊那么好的人,命怎么会这么苦呢?”
苏栀晴没有接这句话。她喝完最后一口牛,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双手扶住母亲的肩膀。
“好了妈,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把我们自己安排好。”
“你明天就去别墅,把林总这些年给你买的那些东西,首饰、手表、包、护肤品、衣服,全都打包带回来。一件都不要留。那些本来就写了你的名字,是你的东西。”
周桂芳抬头看着女儿,眼底还有一丝犹豫。
苏栀晴看出了她的犹豫,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语气却依然柔和。
“至于你这个月在别墅的工资,还没有结算的就不用管了。现在林总那边乱成一锅粥,你去跟他算这点保姆工资,也不合适。就当这个月最后几天咱们白帮忙了,也算是一点心意。”
周桂芳垂下眼睛,沉默了。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两只手在大腿上反复摩挲,肩头微微塌了下来。
她想起林渊给她端过药,想起他逢年过节把红封塞进她手里时笑说“周姨辛苦了”,想起他那声从小渊刚创业那会儿就没变过的“周姨”。
良心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着,像傍晚庙里最后那缕钟声。
但女儿的话也同时在她脑子里转。
那是林渊买给她的首饰,是她的东西,她又不欠谁的。
闺女说得有道理,小渊欠那两个亿,她们搭上全副身家也不够塞牙缝。
她要是把这堆东西都留给法院拍卖,那才叫傻。
念及此,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栀晴看着母亲点了头,终于笑了一下,伸手把母亲肩上滑下来的细肩带拉正,转身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
“好了妈,我明天联系几个中介看看有没有新的工作能入职,你也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