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九天无籍》这本东方仙侠小说设置的悬念太多了,给人永远看不够的感觉,闲云野鹤鹤鹤虽然没有使用过多华丽的词藻,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358602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
九天无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沈弃这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草庐漏风。
也不是因为陈老熬的药太苦,苦得他半夜想起来都觉得舌头发麻。
而是后山那道旧门,一整夜都在响。
哗啦。
哗啦。
哗啦。
铁链拖动的声音,隔着山雾、竹林、草庐、窗纸,一下一下钻进他耳朵里。
像有人在梦里磨刀。
又像有人蹲在他床头,慢慢数他还能活几天。
沈弃忍到后半夜,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
“有完没完?”
草庐里一片安静。
陈老不在屋里。
桌上的青灯也不在。
窗外夜雾很重。
沈弃盯着后山方向看了一会儿,又默默躺了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听不见。”
哗啦。
“听不见。”
哗啦。
“我说听不见!”
哗啦。
沈弃猛地掀开被子,咬牙道:
“催债也没有半夜上门的吧?”
话音刚落。
他掌心一烫。
初律之痕、黑痕、笔纹,三道纹路同时浮现。
一行字在他脑中缓缓展开。
旧债再启。
沈弃脸色一黑。
“知道了,知道了。”
他现在最怕看见“债”这个字。
以前穷,最多欠人灵石。
现在好了。
欠名债,欠律债,欠天债。
债主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还都不支持分期。
他起身下床。
刚穿上鞋,草庐门便被推开。
陈老提着青灯站在门外。
灯火微青,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
沈弃看着他:
“您也没睡?”
陈老道:
“旧门响了一夜。”
沈弃叹气:
“我也响了一夜。”
陈老瞥了他一眼:
“你响什么?”
沈弃抬起右手:
“它们。”
掌心纹路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陈老沉默片刻,道:
“走吧。”
沈弃问:
“现在?”
陈老点头。
沈弃看了一眼天色。
“天还没亮。”
“旧门等不到天亮。”
“那让它学会等等。”
陈老看着他。
沈弃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好吧。”
他走出草庐。
夜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也冷了不少。
后山雾气比平更重。
雾中旧碑若隐若现,像一块立在阴阳交界处的墓碑。
石门没有打开。
但门缝里透着一点青黑火光。
铁链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哗啦。
哗啦。
哗啦。
沈弃站在远处,脸色不太好。
“陈老,我能不能先问清楚,这次进去什么?”
陈老道:
“学用笔。”
沈弃低头看向右手。
“我不是已经会了吗?”
陈老道:
“你那叫乱写。”
沈弃不服:
“乱写也有用。”
“有用,但会死得快。”
沈弃立刻不争了。
会死得快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很有说服力。
陈老把青灯递给他。
“拿着。”
沈弃接过青灯。
灯火靠近他的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
像是在叹气。
沈弃看着灯火:
“你也不想进去?”
青灯火苗一歪。
像是点头。
沈弃立刻看向陈老:
“它也不想。”
陈老道:
“你们两个都得进。”
沈弃低头对青灯道:
“听见没有?大家都是苦命人。”
青灯火苗晃得更厉害了。
陈老没有理会他,带着他走到旧碑前。
旧碑上,昨夜浮现过的字迹已经淡去。
可碑身裂纹比之前更深。
裂缝里时不时渗出黑光。
像有墨在石头里流动。
沈弃看着那道裂纹,忽然问:
“陈老,这碑还能撑多久?”
陈老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老道:
“可能三,可能三年,也可能下一刻。”
沈弃脸色一变。
“这么不稳定?”
陈老道:
“从你磕裂神像开始,它就不稳定了。”
沈弃纠正道:
“不是我磕裂,是神像自己质量不好。”
陈老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信吗?”
沈弃想了想。
“以前信,现在有点不信。”
陈老走到石门前,青灯一照。
石门缓缓震动。
门缝里的青黑火光一点点亮起。
可这一次,石门没有立刻打开。
反倒是旧碑上,先浮现出一行字。
执笔者入。
沈弃看见这四个字,头皮一麻。
“它现在都点名了。”
陈老道:
“嗯。”
“我能改名吗?”
“来不及。”
沈弃叹气。
他走到石门前,伸出右手。
掌心黑痕微微发热。
门上的凹痕也亮了起来。
石门缓缓开启。
青黑灯火一盏接一盏,从门内亮向深处。
陈老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沈弃回头看他。
“您真不进去?”
陈老道:
“我有籍。”
沈弃道:
“不能想办法注销一下?”
陈老淡淡道:
“你以为天籍是客栈房牌,说退就退?”
沈弃点点头:
“看来您也挺惨。”
陈老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一枚灰色玉片递给沈弃。
“拿着。”
沈弃接过。
玉片很旧,上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什么?”
“旧门里若迷路,捏碎它。”
“能救命?”
“不能。”
沈弃看着他。
“那能什么?”
“能让我知道你死在哪。”
沈弃沉默片刻,想把玉片还回去。
陈老道:
“拿着。”
沈弃只好收下。
“您给东西能不能给点吉利的?”
陈老道:
“你现在不适合听吉利话。”
沈弃不明白。
“为什么?”
陈老看着旧门深处。
“容易信。”
沈弃一时无言。
陈老又道:
“记住三句话。”
沈弃站直了些。
“您说。”
“第一,不要轻易写自己的名字。”
沈弃点头。
这个他记得。
“第二,井里的东西,不管说什么,都不要答应。”
沈弃脸色一僵。
“它要是拿灵石诱惑我呢?”
陈老道:
“尤其不要答应。”
“那它要是拿很多灵石呢?”
陈老看着他。
沈弃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
陈老继续道:
“第三,若看见一张椅子,不要坐。”
沈弃一愣。
“椅子?”
陈老神色凝重。
“对。”
沈弃问:
“什么椅子?”
陈老沉默片刻,道:
“黑色的椅子。”
沈弃忽然想起自己在旧门壁画里看到过的那张空椅。
高高在上,椅背之后有残月。
那张椅子,让云纹天衣的人跪在地上。
他喉咙有些发。
“坐了会怎样?”
陈老没有回答。
沈弃脸色更难看。
“你们这些人不回答的时候,通常都很吓人。”
陈老道:
“所以不要坐。”
沈弃点头。
“不坐。”
他提着青灯,走入旧门。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陈老的声音最后传来:
“沈弃。”
沈弃回头。
“活着出来。”
石门合拢。
外界所有声音消失。
沈弃站在青黑石阶上,沉默片刻。
“这句倒像句吉利话。”
他提灯往下走去。
旧门里的路,和上一次不太一样。
石阶仍在。
石灯仍在。
墙壁上的壁画也仍在。
可灯火更亮了些。
像是因为沈弃上次取了旧笔,门内某些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两旁壁画上的尘灰也剥落了更多。
沈弃走过第一幅壁画。
画上是一群跪着的人。
有凡人,有修士,有妖,有鬼,有佛,有道。
他们都跪在一张黑色长案前。
长案上没有人。
只有一支笔。
笔下有一卷册。
册上写着很多名字。
那些名字被画得很小。
像密密麻麻的蚂蚁。
沈弃看得很不舒服。
“又是册。”
他继续往下。
第二幅壁画上,画着无数条锁链。
锁链从天上垂下,锁住山河湖海,锁住城池宗门,也锁住一个个跪在地上的人。
锁链尽头,不是天。
而是那张黑色长案。
长案前,有一个模糊身影执笔而立。
脸被刮掉了。
整幅壁画里,只有他的脸被刮得最狠。
像有人恨透了那张脸。
又像有人害怕那张脸留下。
沈弃盯着那模糊身影看了许久。
心里莫名烦躁。
“刮这么净,还画什么?”
他说完,墙上的壁画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沈弃立刻后退。
“我就随口一说。”
壁画没有继续动。
他松了口气,赶紧往下。
很快,他来到枯井平台。
四尊石像还跪在那里。
井口九道黑色铁链紧紧缠绕。
这一次,井里没有喊水。
也没有喊血。
很安静。
安静得更吓人。
沈弃绕着井边走。
尽量离它远点。
可他刚走到平台另一端,井里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笑声。
“来了。”
沈弃立刻加快脚步。
井中声音道:
“执笔者。”
沈弃不回头。
“债已启。”
沈弃继续走。
“你不想知道,下一债是什么?”
沈弃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瞬,他又继续走。
“不想。”
井中声音笑了。
“你想。”
沈弃道:
“你怎么还替我想?”
“你若不知,三后便会死。”
沈弃停下了。
这句话,确实很有诱惑力。
不是灵石。
胜似灵石。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石阶口问:
“你知道天律台?”
井中声音低沉:
“知道。”
“他们三后来。”
“我也知道。”
沈弃皱眉。
“你怎么知道?”
井中铁链轻响。
“天律台的味道,我记得。”
沈弃心里一动。
这井里的东西,似乎和天律台有旧怨。
他想问。
但陈老说过,井里的东西不管说什么,都不要答应。
问多了容易被带进去。
沈弃道:
“那你说说,他们怕什么?”
井里安静片刻。
随后传来一声低笑。
“怕你。”
沈弃翻了个白眼。
“你这就没诚意了。”
井中声音道:
“现在的你,他们不怕。”
“那你说什么废话?”
“他们怕你手里的笔,怕你身上的律,怕你无籍,怕你写下第二条、第三条、第一百条律。”
铁链声缓缓拖动。
“更怕有人信你写的律。”
沈弃沉默。
这话和他自己感受到的一样。
那条“无籍可修”的初律,不只是写在赵家副册上。
它被七十三名矿奴信了之后,变得更稳了。
像规矩真的需要人信,才能从字变成路。
井中声音继续道:
“天律台来,不会只问你改律之罪。”
“他们会断你之笔,毁你之律,录你之名。”
沈弃皱眉。
“录我之名?”
“无籍者不可控。”
井中声音很轻。
“所以他们第一件事,一定是给你强行落籍。”
沈弃心头一沉。
他想起赵家天籍副册里的天籍追名。
那时金笔差点写下他的名字。
若不是掌心黑痕挡住,他可能已经被追名成功。
井中声音道:
“你的名一旦落入九天册中,你便不再是无籍者。”
“旧门会不认你。”
“旧笔会弃你。”
“初律会崩。”
“那些信了你的人,也会被反噬。”
沈弃脸色变了。
他本来只以为天律台会他。
没想到他们可能不急着。
而是先把他录入九天之籍。
一旦他入籍,他身上的一切优势都会没。
甚至会连累那七十三名矿奴。
好狠。
比直接人还狠。
沈弃问:
“怎么躲?”
井中声音低笑:
“你终于问了。”
沈弃警惕起来。
“我问,不代表我答应你什么。”
“自然。”
“你先说。”
井中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一缕黑雾从井口九道锁链缝隙里飘出。
黑雾凝成一个残缺字形。
沈弃看不懂。
但掌心笔纹忽然发热。
他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
遮名。
井中声音道:
“学会它。”
沈弃看着那道残缺字形。
“这是术法?”
“不。”
“那是什么?”
“旧笔小用。”
沈弃皱眉。
“怎么用?”
井中声音道:
“以笔遮名,让天籍落空。”
“代价呢?”
井中沉默了。
沈弃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有代价。”
井中声音缓缓道:
“遮名一次,耗寿一年。”
沈弃脸色一黑。
“你们旧律是不是特别喜欢寿命?”
“寿命最公道。”
井中声音道:
“人人都有,人人会少。”
沈弃骂道:
“公道个屁,穷人命短,富人命长。”
井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了。
“倒也有理。”
沈弃看着那道“遮名”残形,心里挣扎。
一年寿。
很贵。
但若不学,三后被天律台强行落籍,可能直接完蛋。
他咬了咬牙。
“只能耗寿?”
“若你修为足够,可耗灵。”
“多少修为够?”
“至少筑基。”
沈弃沉默。
当他没问。
他现在才引气。
离筑基差了十万八千个赵阙。
沈弃深吸一口气。
“学。”
井中声音似乎笑了。
“好。”
那道黑雾字形飘向沈弃。
沈弃下意识想躲。
可掌心笔纹却自己亮了起来。
虚幻黑笔浮现。
黑雾字形落入笔尖。
刹那间,沈弃脑中像被人硬塞了一道笔画。
不是文字。
也不是功法。
而是一种用笔的感觉。
落笔不写名。
而是盖住名。
不让册收。
不让天见。
不让律锁。
沈弃闭上眼,右手缓缓抬起。
黑笔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墨痕浮现。
然后散开,化作一层极薄的黑雾,笼住他的身体。
这一瞬间,沈弃感觉自己像从某张看不见的纸上被擦掉了。
他还站在原地。
可若有人拿命册、天籍、魂镜来照,可能只能照到一片空白。
遮名。
成了。
下一刻,口一冷。
像有一截火,被从身体里抽走。
沈弃脸色微白。
一年寿,没了。
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真贵。”
井中声音道:
“命本就贵。”
沈弃冷笑:
“以前没人这么说。”
“现在有人说了。”
“你不是人。”
井中声音笑了笑:
“也对。”
沈弃站稳后,看向井口。
“你为什么帮我?”
井中声音道:
“你若死,笔又沉回旧门。”
“那不是好事吗?”
“不好。”
“为什么?”
井中沉默很久。
久到沈弃以为它不会回答。
最后,它才低声道:
“因为太久了。”
沈弃一怔。
“什么太久了?”
井中声音像是叹息,又像铁链轻轻摩擦。
“这门闭得太久了。”
“这井锁得太久了。”
“那些名字被刮去太久了。”
“那些债也拖得太久了。”
沈弃皱眉。
“你想让我放你出来?”
井中声音道:
“有一,你会自己开井。”
沈弃立刻摇头。
“不会。”
“会。”
“我说不会。”
“你会。”
沈弃有点烦:
“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
井中声音没有回答。
沈弃想起陈老的话:不要答应。
于是他后退一步。
“遮名我学了,但不代表我欠你。”
井中传来低笑。
“你已经欠了。”
沈弃脸色一僵。
“不是说教我遮名,代价是寿命吗?”
“寿命是遮名的代价。”
“那我还欠什么?”
井中声音缓缓道:
“你问了我,天律台怕什么。”
沈弃:“……”
他差点气笑。
“问也算债?”
“算。”
沈弃咬牙: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沈弃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些旧东西气死。
“这债是什么?”
井中声音道:
“很轻。”
沈弃一点都不信。
“多轻?”
“再往下走。”
沈弃警惕道:
“往下有什么?”
“看一眼椅子。”
沈弃脸色骤变。
陈老第三句:
若看见一张黑色椅子,不要坐。
井里的东西现在让他看一眼。
听起来只是看。
但旧门里的东西说“看一眼”,和凡人说“借一点灵石”差不多,都不可信。
沈弃道:
“不看。”
井中声音道:
“只是看。”
“不看。”
“你若不看,三后会少一条活路。”
沈弃沉默。
又来了。
这种话最烦。
明知道可能是坑,却又确实可能有用。
井中声音继续道:
“天律台来时,你会面对三样东西。”
“天律镜。”
“司籍笔。”
“斩旧刀。”
“遮名可避司籍笔。”
“初律可挡天律镜一问。”
“但斩旧刀,你挡不了。”
沈弃皱眉。
“那椅子能挡?”
井中声音道:
“那张椅子上,有一道刀痕。”
“看见它,你便知道斩旧刀如何落下。”
“知道它如何落下,至少能躲半刀。”
沈弃眯起眼。
“你说真的?”
“旧门之内,假话也有价。”
“什么意思?”
“我若骗你,也会欠债。”
沈弃一怔。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旧律管债,连这些门里的东西都管?
他想了很久。
最后问:
“只看,不坐?”
井中声音道:
“只看。”
“看完我就走?”
“可以。”
沈弃还是不放心。
“你以旧律起誓。”
井中安静了。
很久之后,传来一声低笑。
“你倒学得快。”
“穷人被骗多了,自然长记性。”
井中铁链轻响。
随后,一道低沉声音缓缓落下。
“以旧律为证,沈弃此行只需看椅,不需入座。”
话音落下。
沈弃掌心初律微微一热。
像是确认了这句话。
他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次没那么坑。
大概。
沈弃提起青灯,绕过枯井平台,继续向下。
井中声音在身后渐渐淡去。
“沈弃。”
沈弃没有回头。
“别怕那张椅子。”
沈弃冷笑:
“你说别怕,我就更怕了。”
他走入更深处。
石阶越往下,越宽。
两侧石灯从青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一种近乎死白的颜色。
墙上的壁画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空白石壁。
石壁上有刮痕。
很多刮痕。
像无数人曾在这里刻字,又被无数次刮去。
沈弃越走越压抑。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某个非常旧、非常重的地方。
终于,石阶尽头出现一座大殿。
大殿没有门。
殿内空空荡荡。
没有神像,没有长案,没有册页。
只有一张椅子。
黑色的椅子。
它立在大殿尽头,背对着沈弃。
椅背很高,像一座小山。
椅身由黑玉雕成,扶手上刻满被磨损的纹路。
椅子上没人。
可沈弃看见它的第一眼,腿就有点软。
不是威压。
更像一种本能的抗拒。
像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说:
不要靠近。
不要碰。
不要坐。
沈弃停在殿门口。
他没有往里走。
“看见了。”
他说。
大殿无声。
沈弃盯着那张椅子,寻找井中声音说的刀痕。
很快,他看见了。
椅背右侧,有一道极深的斜痕。
从上往下,几乎将整张椅子劈开一半。
那痕迹很细。
却带着一种极冷的锋芒。
沈弃只是看了一眼,眼睛便刺痛起来。
下一瞬,他脑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
白光。
一柄刀从天而落。
不是劈肉身。
不是斩魂魄。
而是斩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名字、记忆、功劳、罪过、朋友、敌人、爱恨、生死。
一刀落下,全部被削去。
世间不会记得你。
册中不会留下你。
连恨你的人,都会忘记为什么恨你。
这就是斩旧刀。
沈弃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天律台的斩旧刀,不是人。
是斩旧。
斩掉一切不被九天承认的旧物、旧名、旧律、旧人。
若这一刀落在他身上,不只是他死。
而是沈弃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
他曾改过的律会被抹去。
那些矿奴会忘记谁让锁松了一丝。
青泥宗会忘记他这个杂役。
赵家会忘记谁废了赵玄剑魄。
姜红烛会忘记她还欠他一把伞。
不对。
是他欠姜红烛一把伞。
这很严重。
沈弃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看那道刀痕。
刀痕落势极快。
但不是无处可避。
它斩的是“旧”。
若在刀落之前,把自己藏在“新”的东西里,也许能躲半刀。
沈弃脑中浮现出四个字:
以新遮旧。
他忽然明白井中声音说的“躲半刀”是什么意思。
遮名是遮住名字。
初律是新生之律。
若天律台以斩旧刀斩他,他可以借初律之“新”,挡住旧笔之“旧”。
代价未知。
多半不轻。
但至少有活路。
沈弃看着那道刀痕,慢慢吐出一口气。
“看完了。”
他立刻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掌心黑痕忽然剧烈发烫。
那张黑色椅子,也随之轻轻震了一下。
沈弃脸色大变。
“不坐!”
椅子没有动。
但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是井中声音。
也不是旧门深处的声音。
更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留下的一点残响。
那声音很淡。
淡到几乎听不清。
可沈弃还是听见了。
它说:
“天若无籍,众生何囚?”
沈弃僵住。
下一刻,整座大殿震动。
黑色椅子上方,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
也没有五官。
只是坐在那里。
安静,孤独,沉重。
像坐了很多年。
又像从未离开过。
沈弃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打扰了!”
他跑得很快。
青灯被他提在手里,火苗都被带得往后飘。
身后没有追兵。
也没有声音。
可沈弃一刻都不敢停。
他一路冲过死白石灯,冲过空白石壁,冲过枯井平台。
经过枯井时,井中声音低笑:
“看见了?”
沈弃怒道:
“你没说椅子上还有人!”
“那不是人。”
“那是什么?”
井中声音没有回答。
沈弃更不敢问了。
他冲上石阶,一口气跑到石门前。
右手按门。
石门开启。
他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旧碑外,陈老仍站在那里。
他看见沈弃脸色惨白地冲出,立刻上前。
“怎么了?”
沈弃扶着石碑,大口喘气。
“椅子。”
陈老眼神一变。
“你坐了?”
沈弃立刻摇头。
“没有!我又不傻!”
陈老松了口气。
“那你看见了什么?”
沈弃抬起头。
他本来想说刀痕。
想说斩旧刀。
想说以新遮旧。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陈老。”
“嗯?”
“天若无籍,众生何囚。”
陈老整个人猛地僵住。
手中的青灯火苗骤然一缩。
他死死看着沈弃,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惊骇的神色。
“谁告诉你的?”
沈弃皱眉:
“那张椅子上的影子。”
陈老脸色一点点白了。
沈弃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怎么了?”
陈老沉默很久。
久到后山的风都像停了。
最后,他才低声道:
“那不是你现在该听见的话。”
沈弃问:
“那我什么时候该听?”
陈老看着旧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等你想重新写天的时候。”
沈弃愣住。
重新写天?
他还没来得及问,后山天穹忽然一震。
远处青泥宗山门上方,一缕金光再度垂落。
白衣天使的声音从前山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惊怒:
“天律台提前了!”
陈老猛地抬头。
沈弃脸色也变了。
金光之中,一道冰冷声音响彻青泥宗:
“天律台奉令。”
“疑犯沈弃,今受审。”
沈弃站在旧碑前,掌心遮名之痕微微发热。
他忽然笑了一下。
“说好三。”
“天上的人,也赖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