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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浩出殡后的第三天,村里死了第二个人。

这一次是吊死的。

付晏臣是被一阵尖利的哭喊声从灶房拽出来的。他正在煮粥,粥刚冒泡,还没来得及搅。哭声从村西方向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好几个女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在锯木头,听得人牙发酸。

他关了火,解下围裙,快步往村西走。

走到半路碰见了张铁柱。小伙子的脸白得像石灰,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付、付哥,刘寡妇家的……春生……吊死在家里了……”

付晏臣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春生,刘寡妇的独子,今年才十九岁。付晏臣对他有印象,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见人就低着头走过去,像个影子一样贴在墙底下走。去年在镇上纸箱厂打工,今年春天厂子倒了,回了村,整天闷在家里,偶尔帮刘寡妇种种菜、喂喂鸡。

吊死了。

付晏臣加快脚步,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老槐树的黑气已经爬满了树冠,王浩死了不到七天,第二具尸体就出现了。这个速度太快了,比李三爷预想的快得多。

刘寡妇家在村西的巷子最深处,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还没熟。院门大敞着,几个邻家妇女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那种见了不净东西之后的恐惧。

付晏臣拨开人群走进去。

堂屋的门开着,他一眼就看见了,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刘春生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黑色短裤,光着脚。绳子是一拇指粗的麻绳,一头拴在堂屋正中的房梁上,一头系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歪向一边,脸已经发紫了,舌头微微伸出来,眼珠子半睁着,瞳孔散开,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子。

刘寡妇跪在地上,抱着儿子的腿,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几个妯娌在旁边拉着她,想把她从尸体旁边拖开,但她死死抱着儿子的腿不放,指甲嵌进儿子的皮肉里,指甲盖翻了也不松手。

付晏臣没有急着看尸体,先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用阴眼扫了一圈。

不对劲。

吊死的人,阴气应该在脖子和绳子相连的地方最重,那里是魂和肉分离的关口,是怨气和恐惧最集中的地方。但刘春生脖子上的绳子,在他阴眼里看不见多少黑气,反而是房梁上,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一块黑色的膏药贴在木头表面,正在往木头的纹理里渗透。

房梁是老松木的,被烟熏了不知多少年,黑黝黝的。那层黑雾就附着在松木的表面,沿着木头的纹理一绺一绺地蔓延,到了房梁的两端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付晏臣皱眉。

这不像普通的自。

他走到刘寡妇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婶子,春生昨晚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刘寡妇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糊在一起,五官都哭得移了位。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昨晚上说了梦话……说了一夜……”

“说的什么?”

刘寡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妈,绳子给我……说了好多遍……我以为是做噩梦,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又睡了。早上我起来做饭,推开堂屋的门……就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趴在儿子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付晏臣的脊背一阵发凉。

绳子给我。不是“我要绳”,是“绳子给我”,像是有一个人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而他在梦里答应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张铁柱拉到一边:“春生昨晚跟村里什么人接触过没有?去过哪儿?”

张铁柱想了想:“他昨天下午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就回来了。我碰见他,跟他打了招呼,他嗯了一声就走了,没多说话。”

“他买了什么烟?”

“红塔山。”

付晏臣点了点头,去了村口小卖部。老张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付晏臣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村里刚死了第二个人,谁都怕轮到自己。

“张叔,春生昨天下午来买烟,您看见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张想了想:“没觉得不对劲啊。他买了包红塔山,给了钱就走了。哦对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老槐树。”

“看老槐树?”

“对。就站在门口,盯着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老张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看的方向不是树冠,是树。就盯着树底下那块碎了的石碑看,看了老半天。”

付晏臣道了谢,出了小卖部,走到老槐树下。

石碑的碎块还在,刘寡妇码的那个小塔还在,最上面那块碎碑他昨天扶正过,现在又歪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碎碑的断面,手指触到的地方冰凉,像摸到了冰窖里的石头。

他用阴眼看了一下树底下的那个洞。

洞口的黑气比前几天更浓了。之前黑气只是从洞口往外冒,贴着地面蔓延;现在那些黑气已经开始向上飘了,像烟囱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飘向村庄的各个方向。其中最大的一缕,正对着村西,刘寡妇家的方向。

付晏臣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王德水。王德水已经被度走了,井口也压住了。这团黑气是老槐树底下那个万人坑里渗出来的新东西,比王德水的怨气更古老、更沉、更阴。它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几百年的死人、几万具白骨累积出来的“地气”。

这股地气正在找活人。

王浩是被王德水认错了的,春生是被这股地气找上了。王浩的死还能追溯到具体的因果,王德厚了人,欠了债,儿子顶了包。但春生的死,找不到凶手。没有仇人,没有宅基地,没有三十年前的旧账。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净净的,什么都不欠,就被一绳子从房梁上吊了起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付晏臣蹲在老槐树下,手指进泥土里,感受着地下传来的那股冷意。冷意在往上走,像水管里的水,沿着树、沿着地下的裂缝、沿着房子的地基,渗透到村里的每一寸土地。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回到刘寡妇家。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商量着把春生的尸体放下来。吊死的人不能在地上走,要用门板抬出去,从窗户递出去,不能走正门,这是老规矩,吊死鬼的魂会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回来,走正门会进家,以后家里不得安生。

付晏臣帮着他们把春生的尸体从绳子上解下来,放在门板上。解绳子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那麻绳,就是普通的麻绳,村里人捆草捆柴用的那种,家家都有。但绳子和房梁接触的那个结,打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手法。

不是普通的死结,也不是活结,是一种中间绕了三圈、两头交叉再反扣的结法。这个结,在吊上去之后会自动收紧,越挣扎越紧,三圈绳子刚好卡在喉结下方,压迫气管和血管,人在几分钟内就会失去意识。

懂这种结法的人,要么是上过船的,水手打的结;要么是跟“那一行”打过交道的。

付晏臣把绳结的样子记在脑子里,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不常用手机,但关键时刻还是用得上的。

春生的尸体被抬到院子外面的门板上,盖了一张白布。刘寡妇被人架到邻居家去了,她的嗓子已经哭坏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那种像猫叫一样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付晏臣没有跟着人群走。他在堂屋里又站了一会儿,把阴眼开到最大,仔细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的黑雾,在他刚才碰过绳子之后,变得更浓了。那些雾气像有生命一样,正在木头的纹理里蠕动,顺着房梁向两端延伸。最奇怪的是,黑雾的走向是有规律的,它不是随意地扩散,而是形成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房梁上。

而那些纹路的形状,让他想起了王浩棺材底下那些旧草上缠绕的黑气纹路。

一模一样。

都是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缠绕,像蛇一样,盘旋而上。

刘春生不是自的。

他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付晏臣走出刘寡妇家,在巷口碰见了急匆匆赶来的李三爷。老头今天没穿中山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竹竿当拐杖,走得满头大汗。看见付晏臣,老头第一句话就是:“吊死的?”

“吊死的。”

“房梁?”

“房梁上。有黑气,一圈一圈的,像绳子一样缠在上面。”

李三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二话没说,拄着竹竿进了刘寡妇家的院子。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房梁,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走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定,把竹竿靠在树上,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地装了烟丝,点上。

“缠煞。”老头吐出一口烟,“浅阴之后,就是缠煞。缠煞不直接人,它让人自己自己。”

付晏臣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继续说。

“浅阴只是让人不舒服,发冷、做噩梦、看见黑影。但缠煞不一样,缠煞是有‘想法’的。它会找人的弱点,找人的心头病,然后从梦里下手,让人在梦里听它的、信它的、做它想让做的事。”

“春生说的梦话,妈,绳子给我,就是缠煞在梦里跟他说话。”

李三爷点了点头:“对。缠煞借梦人。它在梦里告诉春生,把绳子给他,春生在梦里答应了,醒了之后就会去找绳子,把自己吊上去。不是春生想死,是缠煞替他做了死的决定。”

付晏臣的后脊背阵阵发凉:“三爷,这是什么缠煞?王德水那口井里的东西算缠煞吗?”

“不算。王德水那是枉死魂,有冤有主,有因果。这种缠煞不一样,它是从万人坑底下渗上来的‘地气’变的,没有具体的身份,没有具体的仇人,它就是一股怨气,千千万万死人混在一起沤烂了的怨气。”李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股怨气不找具体的仇人,它找活人。只要是活人,身上有阳气,它就找。老槐树镇不住它了,它就开始‘回土找人’。春生是第二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付晏臣沉默了。

他知道缠煞的规矩,缠煞进宅入梦,不直接动手,而是控活人自己动手。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有多强,而在于它让你分不清哪些念头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它塞给你的。

你以为是你在做决定,其实你已经被控了。

“三爷,春生的房梁上有黑气纹路,一圈一圈的,像绳子一样。您见过这种纹路吗?”

李三爷的烟锅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老头的眼神变得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

“见过。那叫‘索命纹’。缠煞每一个人,就会在那个人的房梁上留下一圈纹路。纹路的圈数,就是过的人数。”他看着付晏臣的眼睛,“你数了吗?几圈?”

付晏臣愣了一下。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在房梁上看到的黑气纹路,一圈、两圈、三圈……不,不止。他当时只注意到纹路的形状,没有数圈数。

“三爷,我没数。”

“回去数。”

付晏臣转身回到刘寡妇家的堂屋,再次抬头看那房梁。这一次他没有看形状,专门数圈数。黑气纹路从房梁的中段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两端延伸,每一圈大约间隔两指宽,纹路清晰,像用黑墨水画上去的。

他数了一遍,怕数错,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五圈。

五圈索命纹。

缠煞在刘春生家的房梁上留下五圈纹路,意味着它不是第一次人。在这个村子里,至少还有四个人,在这房梁,不,是在别的房梁上,被它用同样的方式带走过。

付晏臣的手指开始发凉。

他快步走出堂屋,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李三爷身边。

“三爷,五圈。”

李三爷闭上了眼睛。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付晏臣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李三爷睁开眼,说了一句让付晏臣头皮发麻的话。

“老槐村过去五年里,非正常死亡过五个人。不光是吊死的,还有溺死的、摔死的、喝农药的。我一直觉得这些事之间有关系,但没有证据。现在看来,这五条命,都是同一股缠煞的。”

付晏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三爷,缠煞为什么要五个人?它需要什么?”

李三爷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熄灭了。

“它需要阴气。一个人,吸取这个人在死亡瞬间迸发出的恐惧和绝望,这些情绪对缠煞来说就是‘食物’。的人越多,它吃到的阴气越多,就越强。五个人之后,它已经从只能进宅闹事的浅缠煞,变成了能入梦控人的深缠煞。”

“那第六个人……”

“快了。”李三爷的声音很轻,“春生刚死,它吃饱了,会消停几天。等它消化完了,就会找下一个。我们要在它消化完之前,找到它的。”

“在哪儿?”

李三爷转过身,看着村口的方向。老槐树的树冠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窃窃私语。

“在老槐树底下。缠煞不是从别处来的,它就是老槐树底下的地气‘结’成的。镇阴树的气一衰,地气就会在某个点凝聚成煞。我们要找到它是从哪个‘点’冒出来的,在那个点上钉一桃木桩,把煞气导走,不让它继续凝聚。”

老头顿了顿,看着付晏臣的眼睛:“但钉桃木桩不是人的活。你要扛着煞气的反噬,把桩子钉进土里。桩子钉下去的时候,煞气会反扑,扑到谁身上,谁就是下一个被缠上的人。”

付晏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道青痕在暮色中隐隐发光。

五道了。

再来一道,就是六道。

“三爷,桃木桩我来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三爷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的对,你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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