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晏臣是被太阳晒醒的。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脸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他睁开眼,恍惚了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伸手摸到床头的马灯,灯罩是凉的,没有霜,说明昨晚没有阴物靠近过。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右手的五道青痕在阳光下淡了很多,王浩的那道从暗青色变成了浅青色,王德水的那三道从灰白色变成了几乎透明的颜色,只有那道过路债还保持着淡淡的青。
青痕没消,只是颜色变浅了。这意味着阴债还在,只是暂时安分了。
付晏臣起床洗漱,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杂粮饼子。今天的粥是新煮的,他在灶台上多煮了一会儿,煮得稠稠的,加了点盐,吃起来不那么寡淡。
吃过早饭,他出了门。
今天是王浩出殡的子。整个老槐村都被白事的氛围笼罩着,王家的灵棚已经拆了,棺材抬到了院门口,八个抬棺的壮汉站在棺材两侧,等着时辰一到就起灵。王德厚穿着孝衫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引魂幡,幡上的白布在晨风中飘来飘去,像一只手在跟什么告别。
付晏臣没有去送殡。
他去了村口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叶子上,黑气已经爬满了整个树冠。在白天看不见那些黑气,但他能感觉到,树荫比昨天更冷了,那种冷不是树荫本身的凉,是一种从树内部往外散发的、带着腐臭味的阴冷。
他蹲在树底下,看了看那块碎了的无字碑。碎块还堆在树边上,刘寡妇前几天码的那个小塔还在,只是最上面的一块碎碑不知道被谁碰掉了,滚到了草丛里。他把碎碑捡起来,重新码到塔顶,用手扶了扶,让它稳住了。
“老槐树,你再撑一撑。”他低声说,“等我忙完王家的事,就来找你。”
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付晏臣转身往李家沟走去。
李三爷还在后山的石头房子里。老头今天没在门口晒旱烟叶子,而是坐在屋里的一张老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付晏臣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看看这个。”
付晏臣坐下来,低头看那张黄纸。纸上画的是老槐村及周边的地形图,不是现代测绘的那种,是用墨线手绘的,山、水、村庄、道路、坟地,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引人注意的是村子底下画的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像水波纹一样从村中心向外扩散。
“这是老槐村地下的地脉走向。”李三爷用手指点着那些同心圆,“你看见的这些圈,不是地形,是地下三尺到十尺之间的阴气分布。越靠近村中心,圈越密。村中心在哪儿?”
付晏臣看了一眼,指了一下图上一个用红点标出的位置:“这里。”
“对。就是你家的位置。”
付晏臣愣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勘过这块地。”李三爷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付家的老宅子,是整个老槐村阴气最集中的地方。你知道,但她没搬走。为什么?因为她是付家的人,付家的眼能看见阴气,住在阴气最重的地方,才能替全村挡着。如果你不住在那儿,那些阴气就会散到全村各处,家家户户都不得安生。”
付晏臣沉默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家的位置在村子正中央,但他从没想过这是有意的。他以为只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没想到是在用自己的命格给全村人当“过滤器”。
“你守了一辈子规矩,不是怕死,是怕她死了之后,你扛不住。”李三爷的声音低沉,“她把阴债压在自己身上,替你扛了这么多年。你手上的青痕,你手上都有过,而且比你多得多。她走的时候,双手的掌心里全是青痕,密密麻麻的,像两朵开了败了的花。”
付晏臣的眼眶发酸。他把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五道青痕,想象着临死前满手青痕的样子。
“三爷,我手上的青痕,最后消了吗?”
李三爷摇了摇头:“消不了。阴债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沾上了,消不掉。你能寿终正寝,不是因为她把债还清了,是因为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债‘压’住了。压住不等于还清,就像你按住一锅滚水,不让它沸出来,但水还是热的。你走了之后,那些债至少一部分传给了你。”
“传给我?”付晏臣猛地抬起头,“阴债还能传?”
“血脉相传的,不只是命格,还有阴债。”李三爷把烟灰磕在地上,“你以为你手上那五道青痕是你自己沾的?不全是。至少有两道,是你临走前从自己手上‘卸’下来,转到你命格里的。她在你十六岁的时候就做了这个决定,趁你还没背债,先把她的债转一部分给你,让你从小带着债长大,习惯它的存在,不至于成年后突然被压垮。”
付晏臣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十六岁。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不是那三条铁律,而是另一句话。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临终前的呓语,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晏臣,留给你的东西,很重。”
他一直以为“很重”是指那间土坯房、那块地、那点家产。原来不是。是指债。
“三爷,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能怎样?”李三爷看着他的眼睛,“你十六岁的时候知道了,就会搬走?就会把债扔掉?扔不掉的,晏臣。付家的债是跟着付家的命格走的,你姓付,你走到哪里,债跟到哪里。你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先活十年安生子。等你自己开始背债了,再慢慢知道真相,不至于一下子被压死。”
付晏臣把脸埋在掌心里,手心那些青痕蹭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现在我已经背了五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加上转给我的两道,就是七道。”
“不。”李三爷伸出一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加上你十六岁时你转给你的,不止七道。你卸下来的,是十二道。”
付晏臣猛地抬起头。
“十二道?那我手上……”
“你手上现在只有七道,是因为那十二道里的十一道还压在你命格深处,没有显出来。它们像石头一样沉在水底,你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那儿。等你新添的青痕足够多,它们就会一颗一颗地浮上来。”李三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到时候你手上就不是五道七道,是十几道、几十道。你一辈子才压住了四十二道。四十二道青痕,四十二笔阴债。”
付晏臣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四十二笔阴债。用一辈子的命格压住了它们,压到死,压到寿终正寝。然后把这些债的其中十二笔,转到了十六岁的孙子手上,让他背着它们长大。
他不是在替背债。
他是选好的、替付家三代人背债的人。
“三爷,”付晏臣的声音哑了,“我为什么不把这些债在我这一代断了?她可以带着债走,不传给我,让付家的债在她身上终结。”
李三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
“因为她试过。在你出生之前,她试过把债断了。她把所有债都压在自己身上,打算不带一个子孙,让付家从她这一代绝后。但你爹,你唯一的儿子,还是出生了。你爹不争气,什么都没学会就跑了,跑出去再也没回来。你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因为她想留后,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因果对抗了。”
付晏臣的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男人。三岁就离开了老槐村,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过。从不提起他,他也从不打听。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不孝子,扔下老娘和儿子跑了。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可能是被债压跑的。
“你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李三爷把旱烟袋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她说:‘三哥,晏臣这孩子,命硬,能扛。我不怕他背债,我怕他背了债之后找不到走出来的路。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太苦。’”
付晏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木桌上,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李三爷没有劝他,没有递手帕,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抽烟,等他哭完。
堂屋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刚好照到付晏臣的手背上,把那些青痕照得半透明,像青色的玉髓嵌在皮肤里。
他哭了几分钟,抹了把脸,抬起头。
“三爷,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很稳了,“我手上这些青痕,不管是五道还是七道还是十二道,它们会影响我什么?除了折阳寿、命格变薄之外,有没有别的影响?”
李三爷想了想,把烟灰磕掉:“有。第一,你的阴眼会越来越亮。你背的债越多,跟阴间的牵扯越深,阴眼看东西就越清楚。你现在只能看见黑气和模糊的人形,以后你能看见更多的细节,甚至能听见阴声。这不是好事,看得越清楚,被阴气反噬的风险越大。”
“第二,你的身体会越来越‘阴’。手脚冰凉、怕冷、容易招阴物。夏天你比别人怕热,冬天你比别人怕冷,不是因为体温变了,是因为你的阳气在一点点被阴气抵消。”
“第三,”李三爷顿了一下,“你可能会变得不像人。”
付晏臣皱眉:“什么叫不像人?”
“就是半人半阴。”李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晚年的时候,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站很久,不说话,不动,像一棵树。我叫她,她听不见。天亮的时候她才‘回来’,问她去了哪儿,她说不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魂夜里去了哪里。”
付晏臣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是背太多阴债的代价。你的命格薄到一定程度,你的魂就会在阴阳之间‘串门’。白天你是人的魂,到了夜里,你的魂会不由自主地往阴间那边偏。不是死,是偏像一杆秤,一边重了,另一边就会翘起来。你是秤杆,阴债是砝码,砝码加多了,你的秤杆就往阴间那边倒。”
付晏臣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扎得生疼。
“三爷,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李三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头看看你身后。”
付晏臣转过头。
身后是石头房子的门,门外是李家沟的山路,山路通向老槐村。老槐村的上空,在他的阴眼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黑雾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汇聚到村中央,他家的位置。
那些黑雾,是他看不到的那些债。传给他的、王浩的、王德水的、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还、就已经压在他命格深处的、付家三代人欠下的、四十二笔阴债的一部分。
他回过头,看着李三爷。
“三爷,我没回头路了。”
李三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老头的掌心是热的,粗糙的,带着旱烟和泥土的味道。
“你让我别让你太苦。我答应了她,但现在看来,我做不到。”李三爷的声音很低,“苦不苦的,你自己知道。但有一条路,我可以指给你——你那年出去找过一个人,一个能教你‘压债’而不是‘还债’的人。那人不在老槐村,在外面。你要是想学怎么把青痕压下去、不让它们浮上来,你得走出去。”
付晏臣看着李三爷的眼睛:“那个人在哪儿?”
“湘西。一个苗寨。一个落花洞女。”李三爷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眼神比平时亮了一些,“你的收煞鈴,就在她手里。你要是能从那女人手里把鈴拿回来,用鈴压债,比你自己用命格硬扛要省力得多。但你得想清楚,去找她,不是去旅游,是去还你欠她的债。你欠了她一样东西,所以鈴才留在了她那里。”
付晏臣把李三爷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收煞鈴。苗寨。落花洞女。欠的债。
他站起来,把凳子摆正,对着李三爷鞠了一躬。
“三爷,等我送完王浩,等我处理完村里的事,我就出去找。”
李三爷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付晏臣走出石头房子,站在李家沟后山的山脊上,俯瞰着山下的老槐村。
晨光中的村庄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低空中汇成一片薄薄的青雾。王浩的出殡队伍正在往村外走,引魂幡的白布在队伍最前面飘着,像一只白蝴蝶在晨风中飞舞。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道青痕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它们会一直在。他每做一件事,救人、度魂、破煞,这些青痕就会增加、加深,像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账,记在他的命格里。
但他已经不怕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也没用。
用一辈子压住了四十二笔债,他才压了五笔。路还长,债还多,他得先活着,才能还。
付晏臣把手进口袋,摸到了铜镜和那张颜色变浅了的“付”字符。他把符拿出来看了一眼,纸面上那道水渍还在,像一滴涸的眼泪。
他把符重新叠好,揣进口袋,沿着山路下了山。
身后,李家沟后山的晨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不是庄稼的味道,是野花开了。
七月末,野花开了。
付晏臣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