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红,炉火旺,添柴莫添槐木桩
槐木桩上坐姑娘,姑娘头发三尺长
三尺长,缠炉膛,缠住了风箱缠住了娘
娘在炉前打铁忙,一锤打出一个儿,十锤打出一个娘
打出娘,没地方藏,藏在炉灰底下等天亮
天亮了,炉凉了,姑娘的头发白了霜
这首童谣在长安城的铁匠铺子里传了不知道多少代,没有铁匠敢唱,也没有铁匠的徒弟敢听。据说谁在炉前唱了这首童谣,第二天早上炉子里的火就不会灭,一直烧,一直烧,烧到把铁化成水,把水烧成气,把气烧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路通向炉子最深处,那里坐着一个姑娘。
姑娘头发三尺长,她在等人来替她。
替她什么?
替她坐炉膛。
小暑那天,铺子来了一单活。
不是人来的,是东西来的。
一大清早,铺子的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三层,油纸上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掌柜收,急。”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铁。
不是普通的铁,是一块剑坯——粗加工过的铁条,三尺来长,两指宽,一面已经打磨出了剑脊,另一面还粗糙得像树皮。剑坯的刃口上有几道深深的豁口,像是和什么东西硬碰硬地砍过。
剑坯是凉的。
但我的手一碰到它,就像摸到了炭火一样,烫得我一哆嗦。
不是真烫,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烫——这块铁在害怕,它在发抖。
什么东西能让一块铁害怕?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块剑坯,在剑脊的暗处,发现了一行极细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铁在冷却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花纹,像叶脉,又像指纹,弯弯曲曲地组成了几个字:
“救我出去。”
铁在说话。
一块铁,在求人救它。
我把剑坯放在柜台上,盯着它看了半天。剑坯很安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铁的纹理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但我知道它不安静。
因为我的手还在疼。那种被烫过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像一条蛇缠着我的手臂,越缠越紧。
铺子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顾客,是一个小孩。七八岁,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裳,脸上糊着黑灰,像从烟囱里钻出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没递过来,攥得紧紧的。
“你找谁?”我问。
“找我爹。”小孩说,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你爹是谁?”
“我爹是铁匠,”小孩说,“城南铁匠铺的。我爹昨晚上没回家,铺子的炉子还在烧,人不见了。炉膛里有一双鞋,是我爹的。”
“鞋在炉膛里?”
“嵌在炉灰里的,”小孩说,“像是人从炉膛口滑进去了,鞋子卡在外面,人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哭,没有怕,只有一种木木的、呆呆的神情,像一块铁。
“你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告诉我的。”小孩说。
“谁?”
“一个穿灰衣裳的老爷爷。”小孩说,“他坐在你家后院的槐树下,手里提着灯笼。他说他姓徐,让我来找你,说你能把我爹从炉子里救出来。”
我后院的槐树下——徐望山?
他不是走了吗?青铜门关了,他融化了,消失了,树洞里只剩下一个人形。可小孩说,他坐在树下,手里提着灯笼。
灯笼,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我快步走到后院,槐树下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有人坐过的痕迹。印子旁边,放着一片树叶,树叶上写着两个字:
“炉底。”
我攥紧那片树叶,回到铺子里。小孩还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像一道被人画在那里的影子。
“你叫什么?”我问。
“铁蛋。”小孩说。
“铁蛋,带我去你家的铺子。”
小孩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小孩走在前面,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的影子,不是小孩的。
是一个大人的,瘦长的,佝偻的,像一个弓着背的老人。
影子的头低着,影子的手垂着,影子的脚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像在沙子里走路。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我的影子也在动,但动的方向不对——太阳在东边,影子应该在西边。可我的影子在西边没错,但它的头,是朝东边扭的,像在回头看什么。
它在看小孩的影子。
两个影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的影子哭了。
没有声音,但影子的脸上淌下两道黑色的痕迹,像眼泪,又像铁水流过沙模的纹路。
城南铁匠铺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离曲江池不远,离孟家废墟也不远。
铺子不大,一间正屋做店面,后院搭了个棚子当工坊。远远地就能看到工坊的烟囱在冒烟,烟是黑的,很浓,像墨汁灌进了云里。
走近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夏天的热,是炉膛的热,燥的、焦灼的、带着铁锈味和炭灰味的热。热浪里夹着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铁——“叮,叮,叮”——一锤一锤,不是铁匠打铁的节奏,是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工坊的门敞着,里面没有人。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火是红的,但不是正常的红色——是暗红色,发紫的那种暗红,像淤血。火苗的形状也不对,不是往上蹿的,是往一个方向偏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火苗偏的方向,是工坊的墙角。
墙角堆着一堆东西。
炭,铁块,半成品的刀剪,还有一张供桌。
供桌上没有香炉,没有水果,没有蜡烛。供桌上放着一把锤子。
锤子的柄是铁梨木的,磨得锃亮,握手的地方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像老瓷器上的包浆。锤头是方的,一面平,一面圆,锤面上刻着一行字:
“陈记铁铺,传五代,不打农器,不打兵器,只打一样——命。”
命也能打?
我伸手去拿那把锤子,手刚抬起来,炉膛里的火忽然蹿高了。
火苗从炉膛口喷出来,差一点燎到我的脸。热浪把桌上的铁屑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那些铁屑不是普通的铁屑,是薄薄的、卷曲的、像指甲盖大小的铁片,上面全刻着字。
我捡起一片,凑到眼前看。
“陈铁牛,失手打死徒弟,陪命一条。”
又一片。
“陈铁牛,炉火烧穿铁模,废剑七把,折寿七年。”
又一片。
“陈铁牛,锻剑七七夜不眠,吐血三碗,以血淬火,剑成品,人半死。”
又一片。
“陈铁牛,接阴间单,打鬼兵刀一百把。工成,阎王赏银一百两,陈铁牛不要银,要命。阎王问谁的命。陈铁牛说,我自己的。”
最后一片铁屑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一个老人,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在往铁砧上放。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高高举起,正要往下砸。
砸的不是铁,是老人的头。
铁屑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断口处是新的,亮晶晶的,像刚被砸开。
供桌上的锤子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动的。锤柄转了半圈,锤头从朝东变成了朝西,正对着那个墙角。
墙角的那堆东西里,有一双鞋。布鞋,千层底的,鞋底磨穿了,鞋面上全是炉灰。鞋子并排放着,鞋头朝炉膛的方向,鞋跟朝门的方向,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炉火,烤了很久很久。
铁蛋站在门口,看着那双鞋,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蹲下来,把那双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爹,”他说,“他说今年给我打一把剑,等我长大了用。他说陈家的铁匠传了五代,锤子传了五代,炉子传了五代,每一代都要打一把剑,不打完不能死。”
“打完了吗?”
铁蛋摇了摇头。
“我爹打了七年,打了七把剑,每一把都不满意。他说剑要有魂,没魂的剑不如不打。他把前六把都扔进了炉子里,化成了铁水,重新打。第七把,打了三个月,打出来了。”
“剑呢?”
铁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鞋。
“剑就是他自己。”
三、陈家的账
铁蛋的爹叫陈铁牛,这个名字在铁匠行当里很响。
不是因为他的活好,是因为他的命硬。
陈家的铁匠铺开了五代人,每一代当家都在四十五岁那年死在炉前——不是累死的,是化了的。人坐在炉膛口,慢慢滑进去,像一块铁被烧红了,软了,塌了,融了,最后化成一摊铁水,流进了炉底的坑里。
每一代都一样。四十五岁,端午前后,人就不见了,炉膛口只剩一双鞋。
陈家五代,没有一个活过四十五。
陈铁牛今年四十四。
他知道自己明年会死,但他不怕。他说陈家人不怕死,怕的是死的时候手里没握着一把好剑。陈家五代人,打了五代剑,每一把都留在了炉子里,没有一把拿出来过。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些剑不是给人打的,”说话的不是铁蛋,是一个从门口走进来的老头。瘦,驼背,穿着一件满是油渍的黑布褂子,手里拄着一铁拐杖。
铁拐杖上挂着一串东西——铁屑,和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老头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轻,是铁拐杖着地的地方没有发出声响,像踩着棉花。
“你是?”
“陈铁牛的师兄,打铁的,姓周,叫周铁拐——不是本名,是诨号,因为这拐杖跟了我四十年。”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这次有声音了,当的一声,像敲钟。
“陈铁牛打的剑,不是给人打的,是给鬼打的。”周铁拐说,“长安城底下有十八层,门在曲江池底下,你下去过,你知道。”
“青铜门?”我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青铜门?
“我是铁匠,铁匠打的东西,不光在人世间用。”周铁拐说,“里的刑具、锁链、刀山火海上的铁器,都是铁匠打的。打完了烧下去,烧下去的工匠就跟着下去了。”
“陈铁牛在给打剑?”
“不是打剑,是打门闩。”周铁拐的声音低了下去,“曲江池底下那扇青铜门,你见过。青铜门上的门闩,是陈家祖上打的。打了一千三百年,传了五代人,每一代人都打一门闩,锁住那扇门,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现在门闩呢?”
“断了。”周铁拐说,“你上次下去的时候,门被撞开了一条缝,门闩就裂了。陈铁牛这一年在打的,不是剑,是新的门闩。”
“门闩打好了?”
“打好了。”周铁拐蹲下身,用拐杖在工坊的地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炉子,炉子底下是空的,他扒开炉灰,露出一个铁盖。铁盖上铸着一个兽头,兽头的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门闩在下面。”
他掀开铁盖,一股热浪从下面涌上来,比炉膛里的热还猛,像火山口。热浪里卷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条通道,砖砌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两边的墙壁上嵌满了铁片,每一片铁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第一片:“陈铁柱,陈家第一代铁匠,锻门闩三十年,以身祭炉,年四十五。”
第二代:“陈铁山,陈家第二代铁匠,锻门闩二十八年,以身祭炉,年四十五。”
第三代:“陈铁江。”
第四代:“陈铁河。”
第五代,铁片上没有刻名字,还是空白的。
但铁片上有一行新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陈铁牛,第五代,锻门闩一年,未成。求沈掌柜替我把最后一锤打完。”
最后一锤。
一门闩,打了五代人,一千三百年,最后一锤,落在了一个收破烂的手里。
我顺着通道往下爬。
通道很窄,两臂擦着砖墙,墙上的铁片刮着我的衣服,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铁片上的名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千三百年来陈家五代人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爬了大约两丈深,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一丈见方,四壁全是铁,铁壁上挂满了工具——锤子、钳子、凿子、锉刀,都是铁匠用的东西,每一件都磨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个炉子。
和地面上一模一样的炉子,砖砌的,炉膛里烧着火。但炉子的火不是红的,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像正午的太阳。
炉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闭着,嘴角紧紧抿着。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炉火透过他的身体照过来,把他照得像一块琉璃。
是陈铁牛。
不,是他的魂。他的身体已经在上面炉膛里化成了铁水,魂却在这下面的石室里,守着这个炉子,守着一炉还没烧完的火。
“陈铁牛?”我叫了一声。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里有光,是炉火的反光,也是他自己最后一点活气。
“你是沈掌柜。”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铁片在砂纸上磨出来的,“我师兄让你下来的?”
“是。他说最后一锤,要我打完。”
陈铁牛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最后一锤不是打铁的,是的。”
“打谁?”
“打我。”他说,“这炉火烧了一千三百年,烧的不是炭,是命。陈家五代人的命,都在这炉子里。炉火不灭,陈家的命就续不上。火灭了,门闩就凉了,凉了就缩了,缩了就锁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
“把火灭了。”陈铁牛说,“用最后一锤,砸碎炉膛,让火见天光,灭了它。”
“灭了之后呢?”
“门就开了。”
“什么门?”
“青铜门。”陈铁牛说,“曲江池底下那扇。你以为上次你下去的时候,门关上了?没有。门闩只是裂了,没断。门还留着一条缝,缝里还在往外漏东西。我这新的门闩打好了,但打得太长了,塞不进去。要让它缩,就得让火灭。”
“谁去灭?”
“你。”陈铁牛说,“你的手能收魂,也能收火。你把手伸进炉膛里,把火攥住,然后。”
“把手伸进炉膛?”
“会疼。”陈铁牛说,“会很疼。但你的手不是你的手了,是那些被你收过的魂的手。他们替你疼。”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人的凉,是铁的凉,像握了一块放了一整夜的铁锭。但凉的底下有一股温热,从他的手心传到我的手腕,又从我手腕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指尖。
我的手开始发烫。
不是被炉火烤的那种烫,是被人握住的那种温暖,像很多人的手同时握住了我的手,有老的、有少的、有粗糙的、有细腻的、有满是老茧的、有骨节分明的。
二十三双?不止。
剪刀上的阿绣,铜镜里的林巧儿,引魂针上的阿沅,木偶里的十二个傀儡艺人,剪纸里的陈小满的,年画里的何秀英和孟昭,纸扎里的韩采苓,傩面里的穆婉清和那十六个女人,水绣里的沈娘子,沉土里的十六代孟家人……
还有徐望山。
他也在。
他的手在最里面,最贴近我的皮肤,凉凉的、轻轻的、没有力气,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最后一次握了握另一个人的手。
“沈七,”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像风,“握紧。”
我蹲在炉膛前,把手伸了进去。
炉膛里的火是白的,白得看不到火焰的形状,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光。光照在我的手臂上,手臂上的汗毛一一卷曲、烧焦、化成灰。皮肤开始发红,起泡,泡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液体在炉膛里嗤的一声蒸发了。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从骨头里往外炸的疼,像有人把骨髓抽出来,在火上烤。
但我没有缩手。
因为很多双手在替我握着那只手。
那些手的温度从我的指尖传进来,凉的、温的、不冷不热的,一层一层地裹住我的骨头,像给一烧红的铁棒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湿泥。
火在嘶叫。
不是炉火燃烧的声音,是火在叫,像一个被困在炉子里一千三百年的东西在拼了命地喊。声音又尖又细,从炉膛里钻出来,钻过我的手缝,钻过我的耳膜,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那个声音在说:“放开我。”
我攥紧了拳头。
火在我手心里挣扎,像一条蛇,拼命地扭动、缠绕、甩尾,想从我的指缝间溜走。但它溜不掉,因为那些魂的手一层一层地围着它,像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团火。
我用力一拔。
火从炉膛里被我拔了出来。
它在我手心里烧,烧得我的手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通红、透明、里面能看到骨头。
骨头也是红的。
红的骨头里,有一行字,在燃烧中慢慢显现出来:
“陈家五代,剑成。”
炉膛碎了。
不是被我砸碎的,是火被我的时候,炉膛自己裂了。裂缝从炉口往下延伸,一直裂到炉底,炉底的砖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的,被火烧了一千三百年,烧成了炭,烧成了灰,烧成了什么都没有的死土。
死土上,长着一苗。
不是麦苗,不是草苗,是一细得不能再细的铁丝,从土里长出来,卷曲着、颤巍巍的,像婴儿蜷缩的手指。
铁丝在风中慢慢伸直,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剑没有柄,没有鞘,只有一截不到一尺长的刃,刃口是钝的,没有开锋。但剑的脊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血槽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剑的身上刻着两个字:
“祭火。”
祭奠的火,祭奠了陈家五代人的火,祭奠了一千三百年夜夜不敢灭的火。
火灭了。
灯还亮着。
我捧着那把剑,从通道爬回地面。
天已经黑了。
工坊里没有灯,但炉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余烬映着供桌上那把锤子,锤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人,像陈铁牛,又不像陈铁牛。
铁蛋还蹲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双鞋。
周铁拐站在炉前,手里拄着那铁拐杖。拐杖上挂着的铁屑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钟。
“门闩呢?”周铁拐问我。
我举起那把剑。
“这是剑,不是门闩。”
“是门闩,”周铁拐说,“也是剑。陈铁牛打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样东西。他打的铁里,住着他自己。”
他接过那把剑,对着炉膛里的余烬端详了很久。剑身上的暗红血槽在余烬的映照下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陈家五代,一千三百年。”周铁拐的声音沙哑了,“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能打完这门闩,每一代人都没打完。陈铁牛也是,他打的不是门闩,是棺材。”
“棺材?”
“葬陈家人的棺材。”周铁拐说,“陈家五代人,没有一个有墓碑,没有一个有棺材,骨头都化在炉子里了,连灰都没留下。这把剑,就是陈家的碑。”
他把剑进了炉膛的炭灰里。
剑身没入炭灰的一瞬间,炭灰忽然亮了。不是被点燃的亮,是发光——炭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白色的、柔和的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光从炭灰里漫出来,漫过炉膛,漫过工坊,漫过整条小巷。
光照在铁蛋脸上。
他的眼泪在光里是透明的,透明的眼泪流过脏兮兮的脸颊,滴在怀里的鞋上。鞋上的炉灰被泪冲开了,露出鞋面本来的颜色——黑布的,但黑布里透着一点暗红,像血了之后的颜色,又像铁锈。
铁蛋抬起头,看着那把露出炭灰的剑柄。
“我爹,”他说,“他说等他打完这把剑,就带我回老家。陈家的老家不在长安,在更南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夏天可以下河摸鱼。我爹说,摸上来的鱼用柳条串着,在岸边生一堆火,烤着吃。”
“烤着吃,”铁蛋的声音轻了下去,“他说他很久没烤过鱼了。他说铁匠一辈子都在火边,但火边的铁匠吃不到烤鱼,只能吃到铁锈味。”
“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吃的,不是烤鱼,是他娘做的一碗面。他娘在他六岁时就死了,死在炉子前,和他爹一样,只留下一双鞋。”
“陈家的女人,也是铁匠?”我问。
周铁拐摇了摇头。
“陈家的女人不是铁匠,是祭品。”他的话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每一代陈家铁匠娶的女人,都是炉子里选出来的。选中的女人要在炉前跪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起身。跪到第三天,炉火会自己跳出来,舔一下女人的手背。舔过之后,手背上会留下一个疤,疤的形状是一把锤子。”
“有了这个疤的女人,才能进陈家的门。”
“进门之后呢?”
“进门之后,她们不打铁。”周铁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她们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一辈子不进工坊。但每到打门闩的那一年,她们要在炉前跪着,跪足一年,不能起来。起来了,门闩就断了。”
“陈铁牛的女人呢?”
“跪着呢。”周铁拐指了指炉子,“在最底下,炉底的那层死土下面。她把门闩接住了,接住之后就没有松过手。”
我趴在炉膛口,往下看。
炉膛底部的死土裂开了,裂缝里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细瘦的,骨节分明,指甲秃秃的,指腹上全是茧子——不是铁匠的茧,是做饭、洗衣、抱孩子磨出来的茧。那只手死死地攥着一铁条,铁条就是那把剑的剑柄。
她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
攥了多久了?
“从陈铁牛下来打门闩的那天起。”周铁拐说,“一年了。她在底下跪了一年,替他扶着铁条,不让他打歪了。陈铁牛化在炉子里的时候,她没有松手。炉膛裂的时候,她没有松手。你把火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松手。”
“松了会怎样?”
“剑就断了。”
“现在呢?”
“现在,”周铁拐蹲下身,用拐杖轻轻敲了敲那只手的手指,“该松了。”
手没有动。
周铁拐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周铁拐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炉膛,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和那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炉膛里的余烬忽然亮了,亮得像白天,亮得像一千三百年前陈家第一代铁匠点燃第一炉火的那个早晨。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一一地松开了手指。
手指松开的时候,剑柄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是五个手指的轮廓,像刻上去的。
剑身上多了一行字,在血槽旁边:
“陈门周氏,跪炉一年,手未松,命未断,今归。”
周铁拐把那把剑从炭灰里,放在铁蛋手上。
“给你爹带回去。”他说,“带回老家,在他娘的坟前。他娘等了他四十四年,他也该去陪她了。”
铁蛋抱着剑,很沉,他的小胳膊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他把剑竖在前,剑尖抵着地,剑柄顶着他的下巴。他的眼泪滴在剑身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在剑面上留下一小片锈迹。
锈迹的形状像一片叶子,柳叶,又像鱼鳞。
“我爹说,老家的河里有鱼,烤起来很香。”铁蛋抬起头,看着我和周铁拐,“等我把剑在他娘坟前了,我就下河摸鱼。”
“摸几条?”
“摸三条,”铁蛋说,“我一条,我爹一条,我娘一条。”
“你娘呢?”
铁蛋低下头,看着炉膛里那只手。手已经缩回了裂缝,裂缝合上了,死土恢复了平静。
“我娘就在这儿,”铁蛋说,“她一直在底下,我不是不知道。我爹不让我说,说了就不灵了。”
“不灵了?”
“不灵了就接不住了,”铁蛋说,“接不住,门就开了,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
铁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剑抱得更紧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工坊。
他的脚是光着的。
他的鞋——那双他爹的鞋,还放在地上,并排放着,鞋头朝门,鞋跟朝炉。
小暑过后的第七天,铺子门口的槐树上落了一只蝉。
蝉是死的,硬邦邦的,翅膀还完整,但身体已经了,像一片枯叶。
我把蝉从地上捡起来,翻过来看。蝉的肚子上刻着两个字,不是刀刻的,是自然长出来的纹路,像叶脉一样弯弯曲曲,但确实是两个字:
“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我拿着蝉走进后院,把它放在树洞里。树洞里的灯闪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灯照着那只死蝉,蝉的肚子慢慢鼓了起来,像被风吹胀的。肚子上的字变了,不再是“快了”,是一个新的词:
“中元。”
中元节,七月十五,鬼门开。
还有一个月。
我把树洞的洞口用石榴叶堵上,回到铺子里。柜台上有一样东西,不是布包,不是旧物,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我很熟悉,是那个七八岁孩子的。
“沈叔,徐爷爷说,门封了一千三百年,封不住了。门闩断了,火灭了,门会自己开。开门那天,里面的东西要出来。它们要找一个人,一个收了太多魂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
“沈叔,快跑。”
我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很亮,知了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快跑,跑去哪?
跑得过七月十五吗?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刻刀——穆家的刻刀,割过木脸,割过须,割过骨手,割断过无数缠着我往里拽的东西。它还很锋利,还能割。
割得过吗?
不知道。
但刀还在手里,灯还亮着。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