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我去他们厂里上了几天班。”
赵刚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万一被发现——”
“没被发现。”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的劲大到我觉得骨头在响。
“林城，你给我听清。钱仲华手下不止一个厂，这个人在城东、城南都有产业，每年纳税两百多万，商会的理事。你一个人跑进他的地盘去偷拍，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告诉你，你拍的东西程序上不合法，法庭上用不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送外卖磨破口的运动鞋。
“那怎么才算合法？”
赵刚松开手，重重坐回椅子上。
“需要正式立案，申请搜查令，由执法部门带队取样，全程录像。可是立案需要初步证据，初步证据需要合法渠道获得的线索——”
“死循环。”我说。
赵刚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
“你那张清单——二十二家馆子——你确信？”
“现在不止二十二家了。”
我打开手机递给他。
备忘录里的清单已经有四十七个名字。
赵刚一条条看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很久。
“你是怎么确认这些馆子用了问题调料的？”
“吃出来的。”
“你的舌头？”
“对。”
他把手机还给我，揉了揉太阳，像头疼得不行。
“你知道这四十七家馆子如果都有问题，背后涉及多大的案子吗？涉案金额至少八位数。供应链覆盖半个城市，可能还有其他城市的分销渠道。食药监、公安、市场监管，得多部门联合行动才能一网打尽。”
“那就联合。”
“没这么简单！你好歹让我去走程序——”
“赵哥。”我打断他，”我妈死了十年了。”
赵刚闭上了嘴。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嗡嗡响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
“这样。你跟我做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每一家店的名字、地址、你判断的依据、异常口感的描述。我拿这份材料去跟上面谈。能不能立案我不保证，但至少可以让食药监先介入做抽样检查。”
我接过笔。
写到凌晨两点，写满了六页纸。
赵刚把材料收起来，送我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林城，你别再去那个厂了。你拍到的东西虽然当不了证据，但我相信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走进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苏棉发了条消息。
“还没睡吗？”
十秒后她回了。
“等你消息呢，你今天怎么没来吃面？”
“加班。”
“明天来，给你留了排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排骨。
她总是给我留东西。留荷包蛋、留排骨、留她围裙上的面粉味和那个弯着眼睛的笑。
太好了。
又是太好了。
我不配。
这三个字一直卡在我喉咙里，我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个送外卖的，背着一条命债般的陈年旧债，每天和违法添加剂较劲，兜里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四千块。
这样的人，凭什么遇到苏棉？
但我没有把那条消息打出来。
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苏棉也没睡。
她在看另一份清单。
比我的那份长得多。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