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不是全部。
第一天我没动声色，认真活，中午和工友一起吃盒饭。
第三天，我大致摸清了厂区的布局。
两栋厂房，一栋是白天运转的正规生产线，原料合规，流程规范，这是应对检查的。
另一栋，在厂区最里面，门上挂着”设备维修间”的牌子，白天不开工。
但每天晚上八点之后，那栋楼的灯会亮。
第五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假装去上厕所，绕到了那栋楼后面。
窗户被报纸糊了一半，但有几块报纸脱了胶，露出一条缝。
我贴上去。
里面是一条完整的手工分装线。六七个工人戴着手套，把几种粉末按比例搅拌在一起，灌进跟正规产品一模一样的包装袋。
粉末的颜色不对——正规产品是棕黄色的，这里的粉末偏白，其中一种带着淡淡的蓝灰色。
一个工人把口罩拉下来擦了擦汗，皱着眉头说：”这批苏丹红加得太多了吧？上次那个客户投诉说颜色太深。”
另一个人说：”老板说了，这批是发城南的，那边的店不讲究，多加点没事。”
苏丹红。
工业染色剂，一级致癌物。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十年了。我妈吃了三年的那碗面，里面垫着的那层”鲜”，大概就是从这样一栋铁皮房子里拌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
但我没有拍照。
不是不想，是不能。手机镜头在夜间本拍不清楚，而且窗户缝太窄，拍出来的东西模糊到不能当证据。
我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第六天，趁午休时间，我溜进了办公楼二楼的财务室。
门没锁。
桌上摞着一叠送货单，我快速翻了几页，用眼睛扫。
送货单上的客户名字我一个个看过去——天味火锅、巷子深麻辣烫、蜀香居、老李羊肉汤……
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家和面馆。”
三个字。
收货地址：城中区建设路54号。
送货期：从2011年3月到2014年11月。
2014年11月。
我妈死的那个月。
送货停了。
不是因为鲜味源不送了。是因为面馆在那之后关了门。
我拍下了这几页送货单，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财务室。
楼道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很好，脸上带着那种长年发号施令的从容。
他看见我，停了一步。
“你是新来的？”
“是，包装车间的。我上来找厕所。”
他点了下头，从我旁边走过去。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很浓。
我没回头看他。
但我知道他就是钱仲华。
公司宣传栏上挂过他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手机里拍到的送货单放大到最大。
每一行字我都看了三遍。
妈，我找到了。
死你的东西，从一栋铁皮房子里生产出来，走过一张送货单，端进一碗面里，花三年时间，把你的肝脏一点一点泡烂。
售价大概几毛钱一克。
你的命，连一包调味料都不值。
【第五章】
第七天，我没去上班。
我带着手机里拍的送货单去找赵刚。
赵刚看完之后抽掉了半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