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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陈亦安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苏晴站在棚子门口,脸色发白。棚子外面围了十几个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围观”的。流民营里围观一件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死了,要么有人要死了。

赵雷站在人群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四个打手,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铁棍——矿洞里拆出来的通风管残骸,一头磨尖了,可以当矛用。

“陈废物。”赵雷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流民营都能听到,”出来。”

陈亦安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他没有出去——站在棚子里面,隔着门口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看着赵雷。

“什么事?”

“什么事?”赵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布袋很旧,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陈亦安认得这个布袋——是苏晴的。昨天苏晴用它装过灵碎。

赵雷把布袋倒过来。

五块灵碎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但不止五块——还有别的东西。一块虚晶碎片。灰色的,死的。和陈亦安从刘玄清那里拿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从你棚子里搜出来的。”赵雷说,”偷刘长老的碎片——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动。

偷刘长老的东西。在流民营里,这四个字比”人”还重。人最多被赵雷打断腿。偷刘长老的东西——会死。不是被打死,是”失踪”。被带到矿洞里,然后再也没人见过你。

陈亦安看了一眼苏晴。苏晴的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亦安用眼神制止了她。

“你说这碎片是从我棚子里搜出来的?”陈亦安问。

“对。”

“什么时候搜的?”

“刚才。”赵雷说,”我的人亲眼看到的。就在你的草堆下面。”

“你的人?”陈亦安看了一眼赵雷身后的打手,”哪个人?”

赵雷指了指那个拎铁棍的。”他。”

陈亦安看着那个打手。打手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碎石。

“你亲眼看到碎片在草堆下面?”

“……是。”

“那你告诉我——”陈亦安往前走了一步,走出棚子,”草堆是什么颜色的?”

打手愣了一下。”什么?”

“草堆。你刚才说你在草堆下面找到了碎片。那你一定看到了草堆。什么颜色?”

打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赵雷。

“黄色。”他最后说。

“错。”陈亦安说,”苏晴的草堆是灰褐色的。因为那是去年的老草,被雨水泡过,晒了之后颜色发黑。流民营里只有赵雷的大棚子里有新草——黄色的。你刚才搜的不是我的棚子,是赵雷的仓库。”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动。这次不是低低的——是明显的。有人在交头接耳。

赵雷的脸色变了。”你——”

“我还没说完。”陈亦安打断他,”你说碎片是刘长老的。那我问你——刘长老的碎片有什么特征?”

赵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陈亦安说,”因为刘长老从来没让你碰过碎片。你只是刘胜的狗。狗不配碰主人的东西。”

赵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紧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陈亦安从怀里掏出那块活碎片,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刘长老的碎片是死的——灰色的,没有光泽。而我手里这块——是活的。你栽赃的那块也是死的。如果我真的偷了刘长老的碎片,为什么我怀里这块是活的?”

他把活碎片重新揣进怀里。

“因为碎片到了刘长老手里就会死。这是他自己说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来栽赃我?”

赵雷的拳头在发抖。他身后的打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有最后一点。”陈亦安指了指地上那五块灵碎,”你说这些灵碎也是从我棚子里搜出来的?”

“对!”

“那好。”陈亦安蹲下来,捡起一块灵碎,举到赵雷面前,”你看这块灵碎——表面有什么?”

赵雷盯着灵碎看了半天。”……荧光?”

“不是荧光。是纹路。”陈亦安把灵碎翻过来,”灵碎在流民营里流通久了,表面会有细小的划痕。因为流民营的人会把灵碎藏在鞋底、缝在衣服里、塞在牙缝里。每一道划痕都是流通的痕迹。但这五块灵碎——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划痕。它们是新的。从来没在流民营里流通过。”

他把灵碎扔回地上。

“流民营里唯一有’新灵碎’的人——是你。赵雷。这些灵碎不是从我棚子里搜出来的。是你从自己的仓库里拿出来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流民营里的人不傻。他们只是没能力反抗。但陈亦安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听懂了。赵雷在栽赃。而且栽得很蠢。

赵雷站在原地,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蜈蚣。他盯着陈亦安,眼睛里有一种陈亦安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地头蛇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的恐惧。

“你——”赵雷的声音沙哑了,”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打手们跟在他后面,灰溜溜的。那个拎铁棍的打手走之前回头看了陈亦安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感激?陈亦安没有揭穿他具体是谁,只是揭穿了赵雷。在流民营里,这意味着这个打手不会被赵雷拿来出气。

人群慢慢散了。但陈亦安注意到,有几个人走之前对他点了点头。不是谄媚——是认可。流民营的人开始觉得:这个”陈废物”,好像没那么废物。

人群散尽后,苏晴把陈亦进棚子里。

“你怎么知道草堆的颜色?”她问。

“昨天你煮粥的时候我看到的。”陈亦安说,”你从草堆上抓了一把草当引火。”

“那灵碎的划痕呢?”

“昨晚你给我的那碗粥——我用舌头感觉到了沙砾。不是矿渣,是灵碎粉末。流民营的灵碎在流通过程中会磨损,粉末会混进食物里。但赵雷那五块灵碎太新了,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陈亦安知道她想说什么。你以前不会注意这些。你以前不会分析这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苏晴。”他说,”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我。但现在不是时候。大期明天就到了。赵雷今天吃了亏,明天一定会报复。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姑娘——”她指了指草堆上的昏迷少女,”今天早上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但她说了句话。”

“什么话?”

“‘雷在哭。'”

陈亦安皱起眉头。”雷在哭?”

“对。就这三个字。说完就又昏过去了。”

陈亦安看了一眼那个少女。她蜷缩在草堆里,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的颜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她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像在做什么梦。

“她不是流民营的人。”苏晴说,”流民营的人不会说这种话。雷在哭——这不是流民会说的词。”

“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苏晴摇头,”但她身上的伤——不是雷劈的。是摔的。从高处摔下来,撞到了头。雷州没有高山。最近的山区在澜州边界,离这里三百里。”

陈亦安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一个从三百里外摔到雷暴区边缘的少女。身上有摔伤,没有雷击伤。嘴里说着”雷在哭”。

她不是普通人。

下午,陈亦安决定去找刘玄清。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赵雷今天的栽赃,是赵雷自己的主意,还是刘胜指使的。如果是刘胜指使的——那说明刘玄清对陈亦安的”保护”不够。刘胜敢动陈亦安,就意味着刘玄清没有明确告诉刘胜”这个人不能碰”。

他走到那座矮丘前面。青石板还在。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石板开了。开门的是刘胜。

刘胜看到陈亦安,表情很平淡。但陈亦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刘胜的右手袖口上有一块湿痕——不是水,是茶。有人刚才在喝茶,听到敲门声,放下茶杯的时候洒了一点。

刘玄清在等他。

“听说赵雷今天去找你麻烦了?”刘玄清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是。”

“你怎么处理的?”

“讲道理。”

刘玄清笑了。”讲道理?在流民营里讲道理?”

“流民营的人不是不讲道理。”陈亦安说,”是没人跟他们讲过道理。赵雷不讲,刘胜不讲,你也不讲。所以他们习惯了不讲道理。但习惯不代表不会。”

刘玄清的笑容淡了一分。他放下茶杯。

“你是在指责我?”

“不是指责。是提醒。”陈亦安说,”赵雷今天栽赃我偷碎片。碎片是你给我的。如果我真的’偷’了碎片,那说明你的碎片保管不善。如果我没偷——那赵雷就是在假借你的名义行事。不管哪种情况,丢脸的都是你。”

刘玄清盯着陈亦安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道法自然”前面,”我会让刘胜去处理。赵雷不会再找你麻烦。”

“不只是赵雷。”陈亦安说,”大期明天就到了。你答应过我——派人标记安全区。”

“已经在做了。”刘玄清转过身,”今天傍晚,刘胜会带人去雷暴区边缘,用灵灯标记安全区的入口。每个安全区入口放一盏红色灵灯。流民营的人看到红灯,就知道往哪跑。”

陈亦安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玄清叫住他,”碎片激活——进展如何?”

“有发现。”陈亦安说,”活碎片会吞噬灵气,死碎片不会。我正在测试激活条件。大期之前,给你结果。”

刘玄清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细节——这让陈亦安有点意外。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的人,居然不追问细节?要么是他真的信任陈亦安,要么是——

他有别的渠道获取信息。

陈亦安走出矿洞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刘玄清在流民营里有眼线。不止赵雷,不止刘胜。还有别人。那个人在监视陈亦安,向刘玄清汇报他的进展。

是谁?

傍晚,刘胜果然带人来标记安全区了。

他在雷暴区边缘的五个位置各放了一盏红色灵灯。灵灯的光芒在暮色中很显眼——不是紫白色的闪电,是稳定的、温暖的红色。流民营的人从棚子里探出头,看着那些红灯,眼神里有困惑,有怀疑,也有一丝希望。

陈亦安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红灯。他知道安全区的位置——他亲自找到的。但他也知道,五个安全区不够。流民营有几百人。五个安全区,每个直径二十步,最多容纳一百人。剩下的人——

“陈兄弟。”

陈亦安回头。老孙头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光着脚,穿着一件大人的破衣服,袖子长得拖到地上。

“这是我孙子。”老孙头说,”小豆子。小豆子,叫陈叔叔。”

“陈叔叔。”小豆子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陈亦安蹲下来,看着小豆子。”你几岁了?”

“七岁。”

“怕不怕雷?”

小豆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爷爷说陈叔叔知道雷往哪劈。跟着陈叔叔就不会被劈。”

陈亦安看着小豆子的眼睛。很亮,很净。在流民营里,七岁孩子的眼睛通常已经不净了——被饥饿、恐惧、死亡磨得浑浊。但小豆子的眼睛还是净的。说明老孙头把他保护得很好。

“明天大期来的时候——”陈亦安指了指最近的一盏红灯,”看到那个红灯了吗?往那边跑。跑进去之后蹲下来,不要站起来。不管外面雷怎么劈,不要出来。”

小豆子用力点了点头。

老孙头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鞠了一躬,牵着小豆子走了。

陈亦安站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老孙头走得很慢,左腿有点瘸——也是矿洞里砸的。小豆子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回头看陈亦安一眼。

苏晴走到他旁边。

“你确定安全区够用?”

“不够。”陈亦安说,”五个安全区,最多容纳一百人。流民营有将近四百人。”

“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陈亦安看着远处的雷暴区。暗红色的裂缝闪光在云层深处越来越密集,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墙。

“我需要找到更多的安全区。”他说,”或者——找到控制雷暴的方法。”

“你找到了吗?”

陈亦安摸了摸怀里的碎片。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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