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新院子里待了一上午,没人来打扰他。
王二和李麻子把他领到院子后就再没出现过,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林辰也懒得管他们,趁这段时间把院子和屋子彻底检查了一遍。
三间正房,除了中间的堂屋和东边的卧房,西边那间被改成了一个小厨房。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生了一层黄锈,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了。灶台旁边有个矮木架,放着几只粗陶碗碟,碗底磕了好几个豁口。墙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里的水倒是满的,舀一瓢上来闻了闻,清甜无味,应该是井水。
东西厢房一共四间,两间是下人的住处,一间堆着杂物,最后一间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林辰没去碰那扇锁着的门——苏府里的秘密太多,他刚来,不宜乱闯。
检查完院子,他回到正房,关上门,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
苏府的人口结构,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零星的片段,再加上昨天拜堂时的观察,大概能拼出个轮廓来。
苏正元,苏府的当家人,皇商出身,手握盐铁茶三大专营权,京城首富。昨天拜堂时全程冷着脸,对新女婿一个正眼都没给,态度很明确——这门亲事他不乐意,只是迫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答应。什么原因?林府的世家门第?林正鸿的恳求?还是别的什么?林辰暂时还不清楚。
苏夫人王氏,出身江南望族,是苏正元的正室。昨天拜堂时倒是看了林辰一眼,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残次品,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苏清颜,苏家独女,京城第一才女兼京城第一首富千金。三岁能诗,七岁能算账,十五岁开始打理苏家生意,十八岁净赚三万两,如今二十出头,已经是苏家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性格清冷果决,对废物的容忍度为零。
除了苏家主支,苏府还有二房。
苏正元有个弟弟叫苏正明,已经过世,留下一个儿子叫苏明远。苏明远是苏清颜的堂哥,在苏家挂了个管事的名头,负责一部分生意的采买和账房事务。苏正元对这个侄子算是不错的,给了实权也给了银子,可他有没有感恩之心,就很难说了。那天拜堂时苏明远也在场,笑得比谁都灿烂,可林辰记得原主记忆里关于这种“笑面虎”的经验——赌场里笑得最热情的庄家,往往是出千最狠的那个。
还有苏家的下人。
管家刘全,苏府的远房亲戚,在苏家当了十几年管家,手里握着府里的采买、人事和常运转的大权。昨天不给下马凳的是他,今早送粗绸衣裳的也是他。这个人对林辰的敌意不是简单的“看不起赘婿”,而是带着一种主动挑衅的攻击性。为什么?因为他是苏清颜那边的?还是另有原因?
刘全手底下有四个管事:账房的赵先生、厨房的周厨娘、采买的钱三、人事的马嬷嬷。再往下是三十多个家丁和二十多个丫鬟,分布在苏府的各个院落里。
王二和李麻子,就是这些人里面的两个老油条。
林辰把这个人口图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苏府的内部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苏正元态度不明,苏夫人轻视他,苏清颜厌恶他,二房的苏明远表面对他客气实则心思不明,管家刘全主动找茬,下人看主子眼色行事,对他这个赘婿自然是落井下石居多。
他现在在苏府,孤立无援。
先站稳脚跟。林辰给自己定了目标。不用急着去讨好谁,也不用急着去对付谁,先保证自己不被欺负,然后一点点积累实力。等系统大礼包发放了,手里有了底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很敷衍的三声,然后门就被直接推开了,连个“姑爷”都没喊。
王二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李麻子跟在后面,两人脸上带着一种“看你能怎么着”的挑衅表情。王二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搁,盖子掀开,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林辰。
一股酸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林辰低头看向食盒,里面只有一碗米饭和几菜叶。米饭的颜色发黄,米粒黏在一起,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霉斑,馊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酸得像泔水。菜叶倒是青菜,可叶子已经烂得发黑,边缘卷曲,上面还有被虫子啃过的痕迹。
这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就算是苏府最低等的下人,吃的也是新蒸的米饭和当天炒的菜,绝不是这种馊掉的泔水。
王二观察着林辰的表情,见他低头看着食盒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嘴角的得意更浓了,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姑爷,对不住了,府里的饭菜都被宾客和主子们吃完了,就剩这些了,您凑活吃吧?”
他故意把“主子们”三个字咬得很重,暗示林辰不是主子。
“毕竟您一个上门赘婿,”王二继续慢悠悠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要不是苏家,您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躲赌债呢。有的吃就感恩戴德吧,对不?”
李麻子也跟着帮腔,嘴脸比王二还难看。他用手扇了扇鼻尖前的空气,嫌弃地皱了皱眉:“哎呀王二,馊饭怎么了?馊饭也是饭啊。人家林公子以前可是天天吃香喝辣的,把家产都吃光了,现在尝尝馊饭是什么滋味,也挺好,长记性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刺耳得像锯木头。
林辰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按照王二和李麻子的预想,这位暴脾气的败家子应该会跳起来掀桌子才对——那样他们就有理由去刘全那里告状,说新姑爷不服管教,在苏府闹事。或者他会忍气吞声,窝窝囊囊地吃掉馊饭,那样他们以后就可以变本加厉地欺负,怎么刁难都行。
可林辰既没有暴怒,也没有认怂。
他只是看着他们,用一种几乎是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细细地打量着他们的脸——尤其是王二胖脸上的横肉,和李麻子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那目光像是在记下他们的相貌特征,又像是在估算他们的价值。
王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李麻子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废物赘婿”的眼神,和传闻里那个混不吝的败家子,不太一样。
传闻里的林家二公子,一辈子没被人轻视过,谁敢看不起他就掀桌子,莽撞冲动,没有脑子。可眼前这个林辰,被人把馊饭送到面前,居然还能这么平静地坐着,认真地研究他们两个人的脸。
这不对。
林辰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伸出两手指,拎起食盒里那碗馊饭的碗沿。碗是粗陶的,豁了两个口子,碗底沾着一圈黑垢。他把碗端到面前,低头闻了闻,那股酸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门口。
王二和李麻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以为这位姑爷终于忍不住了,要去苏清颜那儿告状。王二心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小姐,不是我们不给姑爷饭吃,是府里今天真的忙,来不及准备……”
可林辰没有跨出门槛。
他只是站在门口,把碗往外一翻。
馊饭连同烂菜叶一起扣在了地上,黄色的米粒散落在门槛外面的杂草丛里,几只蚂蚁立刻围了上来。
这个举动让王二和李麻子同时愣住了。
他不吃。
也不去告状。
就是把饭倒了。
这算什么反应?
“你——”王二下意识地想开口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虽然林辰是赘婿,虽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但他在名分上毕竟是苏清颜的丈夫。下人给主子吃馊饭,这事闹到哪里都是他们理亏。
林辰转过身,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二,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正面回应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吃这个。”
王二正要说什么,林辰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目光越过王二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两间厢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两个住的厢房,北边那间是王二的,南边那间是李麻子的。王二的床底下有个木箱子,盖子没盖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绸缎料子,是库房上月采买的那批湖州生丝织的,一匹市价十五两银子。李麻子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皮子是蓝布面的,上面记的应该是你们变卖府里东西的账。”
王二的脸刷地白了。
李麻子的嘴唇开始发抖。
林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两人,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下午之前,把你们偷拿府里东西的证据整理好,自己送到我院子里来。”
他顿了顿。
“否则,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谁的书桌上。”
他说完,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仰头喝了一口,再也没看两人一眼。
王二和李麻子像两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二咽了口唾沫,嗓子得发不出声音。床底下那箱绸缎,是他前天刚偷运进来的,还没找到机会转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林辰怎么知道的?他压没进过他的房间啊!
李麻子的腿在打颤。那本蓝布面的小册子,是他和王二合伙变卖苏府东西的账本,记着每一样偷出去的物件、卖给谁、卖了多少钱。这本册子要是被苏清颜看到,别说打二十板子了,送官法办都够判的。
“你……”王二的声音都劈叉了,试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血口喷人!我们没偷东西!”
李麻子也跟着强撑:“对!你说是就是?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林辰放下杯子,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像是在看两个已经被将军却还不自知的棋手。
“我说了,下午之前。”他淡淡道,“你们自己送过来,我可以考虑不报给小姐。”
然后他指了指门口。
“现在,出去。”
王二和李麻子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嚣张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他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食盒都没拿,灰溜溜地退出了正房。
两人的脚步声匆匆穿过院子,然后是厢房门开合的两声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林辰坐在桌前,看着地上被风从门口吹进来的几片枯草叶,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那抹笑意收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蒙的。
王二床底下的绸缎,是他早上路过厢房时透过门缝看到的,确实是湖州生丝,品级不低,不是下人该有的东西。但到底是偷的还是主子赏的,他并不确定。至于李麻子枕头底下那本蓝布面的小册子,纯粹是他猜的——李麻子看着就比王二精明,精明人这种事,大概率会记账。
他赌了一把。
赌对了。
苏清颜的好感度还没升呢,倒是先把下人镇住了。林辰摇了摇头,又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已完成首次独立应对下人挑衅,新手大礼包发放条件变更:无需等待女主互动,礼包即刻到账。是否领取?”
林辰眼睛一亮。
“领取。”
淡蓝色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光芒比之前明亮了数倍。面板上浮现出一个礼物盒的图标,盒子表面印着古朴的云纹,盖子缓缓打开,三道金光从盒中射出——
“叮!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奖励之一:【细节洞察】技能(已将宿主观察力提升至常人三倍)!”
“叮!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奖励之二:【基础食品制作大全】(已解锁所有现代基础食品的古代替代配方)!”
“叮!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奖励之三:100两白银启动资金(已自动存入宿主房间衣柜底层木盒中)!”
“叮!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奖励之四:【基础商业思维】(已将宿主商业直觉提升至大靖朝商人平均水平)!”
林辰看着光屏上不断弹出的提示,心里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有系统在手,他就不是手无寸铁。
打开【细节洞察】的技能说明,光屏上列出了详细的数据:他的视觉分辨率、动态捕捉能力、细节记忆能力,全部提升到了常人三倍。这意味着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布料纹理的变化、墨迹涸的时间、脚印的朝向——他都能一眼捕捉到并牢牢记住。这个能力,在苏府这个暗流涌动的地方,比武力值有用得多。
他又打开【基础食品制作大全】,目录页列出了几十种现代食品的古代替代配方——酸、蛋糕、面包、豆腐脑、肉松、果酱、酸梅汤……每一样都详细标注了替代现代设备的土法工艺和发酵参数。牛加热到多少度、菌粉用什么代替、发酵多长时间,事无巨细。
看着酸那一页的配方,他忽然想起了江若雪。
那个让他翘了早八课、翻窗冲出教学楼的女孩。
那个让他穿过空门店的门框、一脚踏进古代世界的女孩。
她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呢?大概还在江城科技大学上课吧。那条“谁懂啊,好想喝一杯现做的手工酸”的朋友圈,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她去实现。
也许有人。
也许没有。
林辰收回心神,把思绪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拉了回来。江若雪已经和他的生活没有交集了——至少现在没有。活在当下,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他翻到【基础商业思维】的页面,这个技能的介绍比较简短:“将宿主在现代社会积累的商业认知进行古代语境转化,使其具备大靖朝优秀商人的市场洞察力、成本核算能力和交易谈判能力。”
四个奖励,三文一武,格局很大。
工具、技能、启动资金,一环扣一环。这系统是真打算让他在古代好好搞事业,而不是单纯地“护妻”。
他把系统面板收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在一堆旧衣裳下面,果然找到了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个银锭,每个十两,总共一百两。银锭底部烙着官府的铸印,成色很新,像是刚从库里提出来的一样。
一百两银子。按照大靖朝的物价,够一个普通家庭宽裕地过上三四年,够他买一堆牛和陶罐来批量制作酸,也够他在苏府站稳脚跟之后,搞一些属于自己的小事业。
不能总靠苏家的银子过子。他没有忘记自己对苏清颜说过的话——不是来吃软饭的,是来帮她的。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是豪气云的,但要兑现,就得一步一步来,从最细微处做起。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馊饭的碗看了看,碗底的污垢已经积得很厚了,可见王二和李麻子平时自己吃饭用的碗比这个净得多。这碗馊饭是他们故意做出来羞辱他的——也许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也许是有人背后指使。
刘全。
林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府的管家,权力大得不像一个下人。采买、人事两手抓,府里的每一笔银子都要经他的手,每一个下人都要看他的脸色。他刁难林辰,可能只是因为看他不顺眼,但也可能是林辰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某种利益。
不管是哪种原因,早晚得对上。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先踏踏实实搞出一样东西来,让苏清颜看到他的价值。
酸。
就从酸开始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外喊了一声:“来人!”
过了片刻,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跑了过来,梳着双丫髻,穿着灰蓝布的小褂,脸蛋圆圆的,眼神比王二和李麻子清澈得多,透着几分怯生生的紧张。她跑到正房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声音脆生生的:“姑爷,您找我?”
林辰记得早上刘全介绍过她,是分到他院子里打扫的小丫鬟,叫春桃。
“春桃,”林辰说,“王二和李麻子呢?”
春桃拘谨地绞着手指,低声说:“回姑爷,他们在……在厢房里,好像在商量什么。奴婢去叫他们?”
“不用,”林辰摇头,“叫他们过来太麻烦。你帮我去买几样东西,越快越好。”
他从木盒里取出一个银锭,递到春桃面前。十两的银锭在小丫鬟看来是一笔巨款,春桃瞪圆了眼睛,连忙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上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她虽然是苏府的小丫鬟,但一个月月钱才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够她攒一年的。
“姑爷要买什么?”她低着头,态度比早上王二和李麻子恭敬了不知道多少倍。
“最新鲜的水牛,要今天早上刚挤的,越新鲜越好。白糖,要最细的那种绵白糖。能保温的小陶罐两个,盖子要严。净的细纱布两尺。再买一罐槐花蜂蜜,要成色好的。”
他报一样,春桃就在嘴里默念一句,念完了又重新念一遍,生怕记漏了。
林辰看着她认真记东西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大学食堂里背菜单做的那些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丝亲切感。他放轻了声音,问:“记住了吗?念给我听听。”
春桃把几样东西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去吧,路上小心。剩下的是赏你的。”
“谢谢姑爷!”春桃眼里亮起了惊喜的光,又行了个礼,揣着银子小跑着出了院门。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显然十两银子让她对这个新姑爷的印象一下子变好了。
林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同样是苏府的下人,春桃这样的老实孩子和王二那样的老油条,差别太大了。他不能奢望每个下人都像春桃这样,但至少可以把身边的人都换成靠谱的。
他回到厨房,开始做准备工作。
灶台上那口铁锅锈得太厉害,不能用。他找来一块磨刀石,沾着水把锅底的锈磨掉一层,然后舀水冲洗了三遍,直到流出的水变清。陶罐也是,虽然春桃还没买回来,但厨房原本有两个旧陶罐,他用开水烫了一遍又一遍,里里外外洗得净净,最后用滚水煮了一刻钟消毒。
没有现代的不锈钢锅和电热炉,没有温度计和消毒柜,一切全凭土办法。但这本《基础食品制作大全》里的配方充分考虑到了古代的条件限制,每一个步骤都给出了替代方案——煮牛用瓷锅隔水加热、测温用手背试温、菌种用米酒代替、保温发酵用棉被裹罐放在火炕旁。
林辰仔细看着配方,心里不由得感叹——这系统的设计者,大概是真心想让人在古代活下去的。
半个时辰后,春桃提着一个大竹篮回来了,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把篮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嘴里还念叨着核对:“姑爷,这是水牛,东市张家牛铺的,今早刚挤的,您闻闻,还热乎着呢。这是绵白糖,来福斋的,三两银子一罐,掌柜说这是最好的品级。陶罐两个,严丝合缝的盖子,城南窑场出的,烧了三遍火。纱布两尺,全新的,奴婢用开水烫过了。槐花蜜一罐,也是来福斋的,今年的新蜜。”
林辰一件件检查过去,发现这丫鬟办事异常靠谱。牛确实还带着体温,装在一个封口的瓷瓶里,瓶口还塞了软木塞。陶罐质地细腻,敲一下声音清脆,没有裂纹。纱布的纱眼细密均匀,透明透亮。
“做得很好。”林辰由衷地夸了一句,把篮子里找零的碎银子推回去,“这些你收着,我接下来还要用你帮忙,就当是提前给你跑腿的犒劳。”
“太多了,姑爷——”春桃连忙推辞。
“收着。”林辰语气不重,但态度很坚定,“我不喜欢推来推去那一套。你用心办事,该拿的就拿。”
春桃这才把碎银子收进袖口,眼眶微微泛红。她在苏府当了三年小丫鬟,第一次被主子这样善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林辰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做酸。
他先把水牛倒进陶罐里,坐在一个装了水的大锅里,慢慢加热。没有温度计,只能用手背试温——配方上说,煮到六十度左右,手背靠近感到灼热但不会烫伤的程度。他在现代学做酸的时候有精确的电子温度计,这次只能凭感觉了。好在新获得的【细节洞察】技能让他的触觉灵敏度提升了不少,试了几次,很快就找准了火候。
牛煮好,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井水里隔着罐壁降温。等降到手背感觉温热不烫的程度,他从橱柜里找到早上剩的米酒,舀了一勺米酒汁,均匀地搅进牛里。这是配方的替代方案——古代没有现代的冷冻燥菌种,但米酒里含有的天然酵母菌同样可以发酵牛,只是温度和时间需要控制得更精确。
搅拌均匀后,把牛分装进两个陶罐里,盖上盖子,用纱布紧紧扎住罐口。然后他把两个陶罐搬到了小厨房最暖和的位置——灶台旁边的角落,底下铺了一层稻草,把陶罐放上去,再用棉被裹紧,上面压了一块砖头防止漏风。
灶膛里的余烬还散着热气,这个位置的温度大概能维持在三十五到四十度之间,正适合酸菌发酵。
做完这一切,林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
大约需要发酵六到八个时辰——也就是十二到十六个小时。今晚睡前放进罐里,明天早上起来开罐,就能知道成不成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凌乱而急促。林辰走出厨房,看到王二和李麻子低着头走进了院子,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包袱,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二走到林辰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系扣。里面是两匹色泽莹润的绸缎,一匹是湖蓝色的素罗,一匹是暗红色的织锦,料子滑得像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这两匹绸子的品相,拿去绸缎庄卖,随随便便就能卖三十两。
李麻子也哆哆嗦嗦地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小件的瓷器——一个粉彩的小茶壶、两只青花的酒杯、一个白玉的小香炉。他另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封面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颤颤巍巍地递到林辰面前。
“姑……姑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全在这了,一件都没少。求您……求您别告诉小姐……”
王二也跟着求饶,原本满脸横肉的他此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下人一般见识。以后我们一定好好伺候您,再也不敢了!”
两个,站在院子里的杂草丛里,弯着腰,低着脑袋,像两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林辰接过蓝布面的小册子,随手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期、物品、买家、金额,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挠的,但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两人合伙偷拿苏府的东西变卖,少说有二十几笔,总金额不下三百两。
三百两,在苏府不算什么大数目。可这些下人今天敢偷三百两,明天就敢偷三千两,后天就敢勾结外人,把苏家的商业机密卖给竞争对手。千里之堤毁于蚁,刘全纵容他们偷,本身就是一种对苏家的背弃。
林辰没有说“我饶了你们”,也没有说“我替你们保密”。他只是把小册子收进袖口,对两人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你们自己送回库房去,跟赵先生说这两匹绸子放错了库,他是聪明人,不会多问。瓷器件头小,悄悄放回去就行。”
王二和李麻子连声答应,捧着包袱弯着腰退出院子,样子比早上老实了十倍不止。
林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这两个人,不能留。
他现在让他们把东西还回去,不报到苏清颜那里,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时机还不对。他才来苏府一天,基全无,如果现在就把两个下人往死里整,其他下人只会觉得他刻薄寡恩,刘全也会更加敌视他。不如先留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带罪立功,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刘全的事。
他正准备关了院门回屋,就看到春桃从外面跑过来,小脸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爷!”她气喘吁吁地说,“小姐身边的青萝姑娘刚刚来找您,说小姐让您去主院书房一趟!”
苏清颜找他。
林辰心里一动。他正好也需要见她一面——不光是为了刷好感度,也是为了看看自己的位置在苏家到底算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把袖口拍了拍,跟着春桃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