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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三下午,陈远拿到了营业执照和食品卫生许可证。

两张证照,两个鲜红的公章。他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那只旧文件袋上,这是他出摊以来第一次觉得手里握着一点踏实的东西。

从第一次在厕所墙角摆摊到今天,他熬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里,刀哥拦过他三次,用甩棍砸过他的车斗,往他头顶上扔过臭弹,毁了第一锅老汤;廖氏来了之后用五折和充值优惠把整条街洗了一遍,刀哥在他旁边撑了五天就垮了摊子。他现在手里的两本证,是被到无路可退才办下来的。但他把它们翻到背面,看着印章的油边在阳光下泛出一点亮光,忽然觉得这不单是能名正言顺出摊的凭证,还是他重新站起来的入场券。

他走下台阶,刀哥等在街对面,背靠着陈远那辆旧三轮车,手里拿着两份刚复印好的办证材料。摊位没了之后他连放资料的地方都没有,陈远让他先跟自己搭伙备货——用同一口锅底,在同一处摊位上各自出各自份额的鸡爪鸭脖。等新的抽签分配之后他能自己回到正式位置上,再论各凭手艺。

傍晚六点,陈远推着三轮车走进夜市。

今晚停车场上多了几样东西——入口处新钉了一块蓝色的告示牌,上面印着下个月抽签分配的流程图和咨询电话。旁边还摆了两盆不知道哪个部门送的绿萝,叶子蔫巴巴的,但在这个满是烧烤烟味的停车场里,透出一种非常微妙的正式感。

“陈师傅。”

陈远刚把灶台架稳,廖经理就从通道对面走了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里的文件夹换成了一台iPad。脸上没有上次那种客气到骨子里的微笑,而是一种被打乱了节奏之后强撑着的平静。他递过来一张传单:“周五晚上,我们廖氏在夜市中央搞一次卤味品鉴会,所有卤味摊位都可以报名参加。现场评委由街道办事处、食药监和市民代表组成,优胜者有品牌推荐名额。”

“品鉴会?”陈远接过传单扫了一眼。

“公平公正公开。”廖经理把iPad夹回腋下,补了一句,“陈师傅手艺这么好,不会不敢参加吧?”

“你不用激我。”陈远把传单放回桌上,“我有证照,我有汤。去不去我自己说了算。”

廖经理点点头,转身走了。陈远注意到他没有去邀请刀哥——刀哥暂时没有摊位,证照办下来之前也不算正式经营者,廖氏的人这么快就把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他说什么?”刀哥从后面走过来,把洗好的鸡爪倒进沥水篮里。

“搞品鉴会。”陈远把传单推给他,“让咱们都去,说是公平竞争。”

“你信?”

“我不信。”陈远拧开煤气阀门打火,“但我会去。这条街以后到底谁站到抽签台上,总得有个结果。”

周四下午,他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刘叔打来的。那个第一天在厕所墙角旁边卖旧书的瘦老头,戴老花镜的,总叼着一带铜嘴的烟斗。电话一接通,他说自己是专门找到老周才要了陈远的号码。

“小陈,我前两天在电视上看见介绍你们那条夜市,说了廖家那个品鉴会。”刘叔咳了两声,“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汤底稳住了。”

“行就好。我过两天动身去外地看孙子,走之前跟你说一声。”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明了,“你第一天摆摊时他砸你,你站着没退。我帮你占了好些天的位,只是觉得你应当留。做小买卖的人,手艺在手里就不丢人。”

陈远握着电话,半晌说了一句“刘叔,谢谢”。电话那头笑了笑,挂断。

第二个电话是周敏打来的。声音很急:“你妈刚才打了家里座机,说村里有人在手机刷到朵朵同学的家长拍的夜市小视频,拍到你推三轮车卖鸡爪,现在传开了,过年时那些当面恭维你的远房亲戚都在笑你,有个姑,转头就去撺掇你三舅别把表弟的工作托付给你。”

陈远站在灶台边,一手拿着卤勺一手攥着电话,耳膜里是自己血液上涌的声音。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从第一天出摊,他戴口罩压低帽檐,到后来不再遮掩,他以为自己早就突破了面子那一关,但母亲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那种愧疚比任何面子都沉。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跟你妈说你手艺比谁都好,现在整个夜市都排着买你的鸡爪。”周敏说,声音很平静,“我还把丸子头姑娘拍的那条十来万赞的视频给她看。她叫我教会她怎么点开那条视频再放一遍,看了好几遍,然后说‘我儿子卤的这一锅真好看’。”

陈远没说话。他把卤勺放下来,换到另一只手里,慢慢把手机贴紧耳朵。

“还有一句话我没来得及在电话里跟你说。”周敏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朵朵今天班上有作文分享,老师让她上台读。写的是《我的爸爸》。她说,‘我爸爸最近天天都在站着工作,手上烫了个泡也没哭,妈妈说他是我们家最勇敢的人。’”

陈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将脸转向灶台那一边。锅里的卤汤一直在沸腾,他看着翻滚的深褐色汤汁,等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把今天晚上收摊的时间告诉我妈。”他说,“让她看看她儿子的摊位长什么样。”

周五傍晚,夜市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停车场中央搭了一个临时舞台,背景板印着“首届卤味品鉴会”几个大字,两侧各拉了一条横幅,街道办和食药监的台签摆在评委席正中间。台下用隔离带划出了比赛区域,四张不锈钢长桌一字排开,陈远站在最左侧,紧挨着他的是廖氏那个戴眼镜的运营经理。往右,依次是本街一家老牌卤菜店、一家街口新开的连锁品牌分柜、以及一个陈远叫不上名的新面孔。

四组选手展示各自的卤味,每位评委面前摆着统一的小碟,盛放着不同编号的卤鸡爪、鸭翅和鸭脖。

第一轮打分结束,评委起身复看各个摊位的原料展示和作流程。走到陈远的摊前时,食药监的负责人停了一下,问他卤汤里的花椒比例是不是减了。陈远说是,为了让本地口味接受度更高。旁边街道办的人闻了一下汤底,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评委走远之后,廖经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陈师傅准备得很认真。但容我跟你说个实话,这种评选最后看的是综合品牌。”

品牌。陈远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下,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动。丸子头姑娘和她那个扛云台的男生挤到了隔离带最前面,姑娘举着手机在直播。她冲着镜头说:“姐妹们今天品鉴会,我带你们看看叔拿不拿第一。”弹幕刷得飞快,陈远听不懂那些网络用语,但在一连串“叔加油”“必须拿冠军”“廖氏走开”的评论里,他看到了一行闪光点:有人问地址,说下个周末要开车过来买。

直播间的热度引起了主持人的注意。她把丸子头姑娘请上台,邀请她作为市民代表即兴发言。姑娘接过话筒,先是脸红了一下,然后语速飞快:“我住在城西,第一次尝陈叔的鸡爪是在他被扔了臭弹的第三天。我们去的时候他摊前冷冷清清,但他还是让我们免费试了鸭翅。那时我就觉得这个味道应该火。后来我发了一条视频,当时真的只是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台下的人先是怔住,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鼓起掌。坐在评委席最边上的街道办代表扶了一下话筒说:“食品安全标准要严,但人情味和手艺人的温度也很重要。”

最终结果公布——综合分第一名是廖氏,品牌分和历史传承拿了大头。但评委特地增设了一个并列环节:现场盲品投票,每人发一牙签,从四份不标名字的卤味里勾出最喜欢的口味。盲品结果统计出来,陈远得票第一。

这个结果没有奖杯,没有品牌推荐名额,只是一个追加的公示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最佳口味”和他的编号。

但散场的时候,排队买他鸡爪的客人从车斗一直延伸到停车场入口。他锅里的货不到九点就被洗劫一空。一个从隔壁街道专程赶来的中年女人,买完鸭脖后拉住周敏的手,说她是群里看到姐妹们推荐特意找过来的,“你们两口子不容易,以后我们全家都只吃你们家的”。

陈远听到这句话,站在灶台后面,把夹子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当晚收摊后,陈远推着三轮车往回走,刀哥帮他扶着另一侧车把。老周已经在铁板旁边收了最后一摊,他铲子搁在车斗沿上,忽然说了一句:“下周抽签,你抽哪儿我挨着。”

陈远回头看他,老周已经把铲子搁进车斗,推着走了。

回到家,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周敏的记账本。最新一页上记录着今晚的盲品结果和营收,她还在旁边画了两个小人凑在一起的简笔画。陈远翻开前一天的页面——上面记着两个数字:总欠款余额和本月已还金额。他欠的网贷、亲戚的八万、车贷尾款,每一项都还在,但“已还”那一栏的数字在往上爬。

他靠在沙发上,把记账本合上。窗外深夜的街道安静极了,偶尔有一辆货车从高架桥上呼啸而过。

第二天一早,刀哥终于接到了一个回复——他补交的摊位申请材料通过了初审,抽签之前他就能以正式摊主身份登记。他蹲在陈远厨房角落里,把那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陈远问他证照什么时候去拿,他说下周一。“下周一你支摊,先把你的灯箱重新打起来。”陈远说,声音不高。

“以后各凭手艺。”刀哥站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小臂上那条褪色的青龙纹身,忽然用围裙把它盖住,仿佛在说,往后要用的只有这双手。

又过了一天,傍晚,陈远的摊位旁边多了两把折叠椅——一把给老吴,一把给刀哥。两个人都系着净的围裙,蹲在后头各管一锅自己的老汤。排队买卤味的客人不懂他们的往事,只看到三个灶眼都在冒热气,老卤和新汤一锅接一锅,谁家的鸡爪皮最弹、谁家的鸭脖后劲最足,排队的客人会自己用脚投票。

晚饭后陈远独自坐在阳台上,把他爸配方那张旧手抄纸又翻了一遍。纸条左下角的三行字已经有些褪色:花椒一把、八角三颗、桂皮一段。他拿出笔,在背面新写了好几行字:减花椒四分之一、提脆过冰水加冰块、老抽少搁两分保留亮色,以及最后一句——汤清则心正。

他把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夜色稠得化不开,过不了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他将闹钟调到五点整,然后翻身阖上眼。手机屏幕最后弹出的是一条本地生活群的消息,配图是今晚品鉴会他得第一的公示板,有人评论说:“换了半辈子跑道,最后还是跑回自己锅前。”

陈远没看到这条消息。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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