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成功的消息在咸阳宫中传得很快。不是顾怀安让人传的,是李石回去之后跟作坊里的工匠们说了,工匠们回家跟家人说了,家人出门跟邻居说了。咸阳城不大,宫里宫外也就隔了几道墙,消息传起来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顾怀安还没走出偏殿,就听见外面有几个太监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作坊造出一种新东西,比竹简轻便多了。”
“听说了,叫什么纸。李石那个老东西,这回要发达了。”
“顾先生带出来的,人家是仙人,什么造不出来?”
顾怀安推门出去,几个太监立刻闭上嘴,低着头退到两侧。他没有在意,大步往嬴政的寝殿走去。今天没有大朝会,他可以直接去见嬴政。袖子里揣着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寝殿里,嬴政正在用早膳。看到顾怀安进来,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顾怀安的袖子上。上一次顾怀安来找他的时候,袖子里塞的是那份强国十策。这一次袖子又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带了什么东西。
“政哥,给你看个好东西东西。”顾怀安走到案几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叠好的纸,双手展开,平铺在嬴政面前。
嬴政低头看着那张米白色的、光滑的、不像竹简也不像帛书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摸纸面。粗糙中带着细腻,不像竹简那样硬邦邦的,也不像帛书那样滑腻。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透光均匀,纤维分布细密。他又把纸放回案几上,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纸张没有翘起,平整地贴在案面上。
“这是纸?”嬴政问。
“是。”
“李石造出来的?”
“是。”
“成了?”
“成了。”
嬴政没有再问了。他重新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这个统一六国的帝王,此刻的表情比顾怀安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没有震惊,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他只是很认真地在看,在看这张纸,在看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在看纸的边缘那几丝不规则的纤维。
过了一会儿,嬴政放下纸,看着顾怀安。“那天晚上你给寡人看的帛书,上面写的东西,就是从这张纸上开始的?”
顾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嬴政说的没错,强国十策的第一步就是造纸和印刷。没有纸就没有书,没有书就没有学堂,没有学堂就没有人才,没有人才就没有后面的一切。纸是第一块砖,第一块砖没铺好,后面的墙就砌不起来。
“寡人记得你说过,纸这个东西,在寡人这个时代之后很久才会被人造出来。”嬴政的声音很低,“你把它提前了三百年。”
“三百年不止。”顾怀安说,“严格来说,是提前了三百年左右。”
“三百年。”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寡人活不到三百年,但寡人能看到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宫的庭院,几个太监正在清扫落叶。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落在城墙外面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帝国,有他的百姓,有他修了一半的长城和驰道,有他埋在地下的陶俑和宫殿。
“寡人有时候在想。”嬴政背对着顾怀安,声音不大,“如果寡人年轻二十岁,一切会是什么样子。多二十年的时间,寡人可以把很多事情做得更慢一些,更好一些。不用那么急,不用死那么多人。”
顾怀安没有接话。他知道嬴政不是在问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人在反思的时候不需要听众回应,只需要听众在场。
嬴政转过身,走回到案几前,重新坐下。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这个动作让顾怀安想起几天前,嬴政把那份强国十策收进袖子里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郑重。
“这张纸,寡人收下了。”嬴政说,“作坊要扩大,人手要增加。需要什么,你直接跟少府说,寡人会交代下去。”
“好。”
“印刷的事情,什么时候能成?”
“张大那边还在试,泥活字的烧制不太稳定,烧出来的字要么太脆要么太软。我估计还要半个月。”
“半个月。”嬴政点了点头,“寡人等得起。”
顾怀安从嬴政寝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他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去了南城。学堂那边的校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桌椅也置办了一批,虽然粗糙但够用。他今天要去看看招生的情况。
学堂的招生告示是三天前贴出去的,就贴在咸阳城的几个城门口和集市上。告示上的内容很简单:大秦学堂,免费入学,不限年龄,不限贫富,不限男女。教授识字、算术、律法常识。每月初一、十五开课,每半天,农忙时停课。有意者可到城南校舍报名。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就引起了不少议论。议论的焦点不是免费,不是不限贫富,而是“不限男女”。在咸阳城,女孩子读书这件事,大多数人想都没想过。有几个人觉得新鲜,有几个人觉得荒唐,有几个人觉得这是官府在骗人,更多的只是看看热闹。
顾怀安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几个妇人带着孩子。队伍排得歪歪斜斜的,没什么秩序,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负责登记的是扶苏从宫里调来的一个文书,姓赵,三十来岁,写字很快,态度也好。顾怀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来报名的人里,有工匠、有商贩、有士兵、有农民,还有两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这些人身份不同,年龄不同,但目的差不多。让孩子识字,让孩子有出息,让孩子别再过跟自己一样的子。
轮到一个小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登记的时候,赵文书抬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女孩?”旁边一个排队的中年男人嘴说“女娃读什么书,在家学学针线就行了。”小妇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赵文书看了看顾怀安,顾怀安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女孩。
“你想读书吗?”他问。
女孩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顾怀安,小声说了一个字“想。”
“好,那就读。”顾怀安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大秦的律法,哪一条写了女孩不能读书?”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大秦的律法确实没有这一条,以前没有女孩子去读书,不是因为律法不让,是因为没人开这个头。
“这里是学堂。”顾怀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分男女,只分想读和不想读。想读的,不管男女,都收。”
小妇人的眼眶红了,拉着女孩给顾怀安行了个礼。女孩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顾怀安没有在学堂门口待太久。他还要去造纸坊和印刷坊看看进度。造纸已经成功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提高产量和稳定质量。印刷还在摸索阶段,张大那边遇到了几个技术难题,他要去帮忙解决。
走到半路,他迎面碰上了蒙恬。蒙恬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铠甲,身后只跟着两个侍卫。他看到顾怀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大步走过来就是一拳捶在顾怀安肩膀上。这个动作放在后世就是哥们儿之间的招呼,放在秦朝就显得有些过于亲热了。但蒙恬不在乎,他跟顾怀安之间早就不讲那些虚礼了。
“先生。”蒙恬的眼睛亮亮的,“听说纸造出来了?”
“你消息倒灵通。”
“宫里都传遍了。我还听说您要办学堂,让女孩子也去读书?”
“对。”
蒙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先生的脑子跟我们这些武夫不一样。我们只想着怎么打仗,怎么守住边关。先生想的是几十年以后的事。”
“几十年以后的事,不就是你们现在守边关的目的吗?”顾怀安说。
蒙恬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好。我守边关,不是为了守住现在,是为了守住以后。以后的孩子能读书,能吃饱饭,不用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两人在路边说了几句话,蒙恬要去军营,顾怀安要去作坊,方向不同,就在路口分了手。
顾怀安站在路口,看着蒙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大秦学堂招生启动。首批报名人数:27人。积分+270。】
【民心指数提升。咸阳地区百姓对官府的好感度上升。积分+500。】
【当前积分余额:24210。】
两万四千多积分。顾怀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印刷术的后续研发需要积分支持,高产作物种子包还没兑换,官吏考核制度设计方案还没买。积分看着多,花起来也快。
他转身往造纸坊的方向走去。
咸阳宫的宫墙上,一面黑色的秦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大大的“秦”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