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妈妈名叫王秀兰,退休前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有三件:一是她带的班语文平均分连续七年全县第一,二是她儿子陆鸣考上了大学,三是她至今能在任何催婚战场上把媒人怼得哑口无言。
此刻,她正站在“未来科技有限公司”的玻璃门前,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腊肉,一个装着酸菜馅饺子。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门上贴的那张纸——“电梯已坏,请走楼梯。公司报销膏药费”——然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陆鸣!你给你妈出来!”
这一声吼,把隔壁两家公司的门都吼开了。
陆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妈!您怎么提前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接什么接?你不是说你车卖了吗?”王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那间寒酸的办公室张望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就是你开了五年的公司?”
“是是是,妈您进来坐——”
“别别别,我先看看。”王秀兰把蛇皮袋往儿子怀里一塞,背着手开始在办公室里巡视。
她走路的样子,像极了教导主任在巡查晚自习。
王胖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打字的手都规范了不少。
李姐默默把桌上的计算器藏到了抽屉里——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不好糊弄。
阿强端着的从厕所拿出来的胶囊咖啡,不知道该放还是该喝。
小美站起来想打个招呼,张嘴又不知道叫什么,最后憋出了一句:“阿、阿姨好。”
王秀兰冲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墙上那块写满了谁也看不懂的商业模式图的白板,停住了。
陆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太太端详了那块白板足足十秒钟,然后伸手抹了一下上面的笔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白板笔是新买的吧?这味道还没散呢。”
陆鸣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晓站在门口,吸了一口茶,语气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姑妈,那块白板是昨天刚买的,为了迎接您。”
“林晓!”陆鸣咬牙切齿地回头。
“你怎么也在?”王秀兰这才注意到侄子,脸上的表情稍微松了松,“你不是在省城上班吗?”
“今天请假了。”林晓指了指陆鸣,“听说姑妈要来,我来看看我这位富豪表哥怎么装穷。”
“富豪?”王秀兰哼了一声,在陆鸣的办公椅上坐下来,“他要是富豪,我就是世界首富他妈。”
“妈,您这话说得不完全对……”陆鸣小声嘀咕了后半句。
“你说什么?”
“我说您说得对!我就是个小破公司的老板,一天到晚心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工夫当富豪。”陆鸣的表情切换得行云流水,从心虚变成了愁苦,“对了妈,您这次来省城住几天?我给您订个酒店——”
“住什么酒店?我就住你那儿。”
陆鸣膝盖一软:“……我那儿?我那儿就一张床一个沙发,沙发还是房东留下来的,弹簧都坏了——”
“那就修。”王秀兰一锤定音,“你爸给你带了一箱子工具,什么都能修。”
“我爸也来了?!”
“楼下呢,在停车。”王秀兰语气平淡,“你爸说你那个厕所肯定又堵了,非要跟来看看。”
陆鸣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他最怕的不是他妈,是他爸。
陆爸爸名叫陆建国,退休前是农机厂的八级钳工,一双手上能修飞机下能修拖拉机,毕生最看不惯的就是儿子这种“坐办公室敲电脑”的职业。在他看来,这不叫工作,这叫“不务正业”。
果然。
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拎着工具箱的瘦老头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儿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开着呢?”
“开着呢,爸。”陆鸣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陆建国把工具箱放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每件东西上逗留了不超过一秒,最后落在王胖子桌上那台显示着满屏代码的电脑上。
“这写的啥?”
王胖子紧张得声音都劈了:“代、代码,就是给软件写指令——”
“我知道代码是什么。”陆建国打断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一眼,“你这个缩进不对,第三行少了个分号。”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王胖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叔、叔叔您懂编程?!”
“不懂。”陆建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工具箱,“但我知道写什么都得对齐。不对齐就是态度问题,跟修机器一样,螺丝拧歪了机器能转吗?”
王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代码,陷入了哲学性的沉默。
陆鸣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
他本来准备好的剧本是:父母坐在他寒酸但温馨的办公室里,感动于儿子在困境中的坚持,留下一笔私房钱作为资助,然后心满意足地回老家。
但现在这个剧本被两位祖宗撕了个稀碎。
他妈在检查公司的营业执照,并且发现了注册资本那一栏写着“壹仟万元整”。
“儿子,”王秀兰举着营业执照,“这个一千万是什么意思?”
陆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气音:“那个……认缴,认缴制的,不用实缴,就是随便填个数字……”
“随便填的?”王秀兰狐疑地看着他。
“随便填的!现在开公司都这样,填一个亿都行,就是为了好看!”
王秀兰将信将疑地把执照放回去,然后目光落在李姐的电脑屏幕上。
李姐正在手忙脚乱地关页面,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一下,”王秀兰的眼神锐利得像当年抓作弊的学生,“那个什么……海盛集团季度分红……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李姐的脸从白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紫色。她的手指僵在鼠标上,不知道该点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而她看向了陆鸣。
陆鸣用一种绝望的眼神回望她。
千钧一发之际。
沈默站出来了。
他端着一杯水,神态自然地走到王秀兰面前:“阿姨您喝水。那个海盛是我们的客户,我们给他们做外包的,那笔钱是……是他们的应收账款提示,我们做财务代记账的界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
王秀兰看了他三秒。
“你是?”
“我叫沈默,是老板新招的……行政。”
“你看着不像行政的。”王秀兰接过水杯,但目光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像是我当年抓过的那种——在卷子上写假名字的。”
沈默:“……”
林晓靠在门框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笑。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陆鸣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看了看正在翻他抽屉的妈,又看了看正在拆他椅子轮子的爸,再看了看抱着茶看戏的表弟,忽然觉得——热搜第一算什么,亲戚群炸了算什么,五十亿被曝光算什么?
真正的修罗场,就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然而。
真正的高还没有来。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陆鸣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电话,是视频通话请求。
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林霜。
陆鸣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林晓一眼就瞟到了屏幕上的名字,眉毛微微挑了起来:“哥,林霜是谁?”
王秀兰的耳朵比雷达还灵,瞬间转过头:“林霜?是女孩?”
陆鸣还没来得及解释,他那手滑的食指已经快过了大脑——他点了接通。
屏幕亮了。
视频那头,一张娇艳到不真实的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林霜——海盛集团新任CEO,福布斯亚洲最具影响力商业女性榜单前三,同时也是陆鸣收购海盛后的职业经理人——正在她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办公室里,穿着一身裁剪完美的白色套装,及腰长发如瀑布般披散,手里还捧着一杯红酒。
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随口打了个招呼:
“老板,那个得罪你的人我从欧洲引渡回来了,腿打断了半条,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个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秀兰手里的腊肉掉在了地上。
陆建国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
林晓的茶掉在了地上。
陆鸣的希望,也掉在了地上。
然后林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看着屏幕这边挤在一起的好几张脸,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哎呀,视频开着公放呢。不好意思啊老板,要不下次再说业务的事?”
她把视频挂了。
留下一屋子石像。
三秒钟后。
王秀兰用她教了三十年语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陆、鸣——”
“妈。”
“那个腿打断了半条的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比喻。”陆鸣的声音虚弱得像春天的柳絮。
“比喻什么?”
陆鸣环顾四周——员工们低着头假装忙碌,表弟嘴角翘得能挂茶壶,老爹重新捡起螺丝刀一脸“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的表情。
他绝望地闭上眼。
“比喻……比喻我们公司跟客户之间……要定期回访,维护良好的关系……”
“撒谎。”
王秀兰站了起来,身高只到儿子肩膀,但气势像是俯视着他。
她盯着陆鸣的眼睛。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陆鸣的呼吸停住了。
“——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陆鸣眨了眨眼。
“……什么?”
“那个女的说什么引渡、什么腿打断了半条——是不是你跟人打架了?做生意就做生意,怎么还动起手来了?”王秀兰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担忧,“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不要妈去找你二舅?他有个战友在省城公安局——”
“不是不是不是!妈,真不是打架!”陆鸣急忙摆手,“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陆鸣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他找到了一个这辈子最离谱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解释:
“那是我们公司开发的……一款游戏。”
“……游戏?”
“对!游戏!”陆鸣越说越流畅,流畅得自己都快信了,“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嘛,主营是游戏开发。刚才那是我们一款新游戏的剧情测试——黑帮商战题材的,那个女的是配音演员,在配台词。”
王秀兰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他们!”陆鸣一挥手,指向全体员工。
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点头:“对对对!我是主程!那段代码就是写这个游戏的!”
李姐紧跟上:“我是财务,那个海盛就是游戏里的一个势力名称!”
阿强和小美齐声附和:“阿姨我们真的是做游戏的!”
王秀兰的表情慢慢松动了。
她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林晓——这是在场唯一一个她信任的人。
林晓放下茶,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
“姑妈,是真的。他在做游戏。一款叫《破产公司》的游戏。”
陆鸣差点给他这个表弟磕一个。
王秀兰终于放下了紧绷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沈默递给她的水杯喝了一口。
“做游戏就做游戏,怎么还往群里发什么打打的?吓我一跳。”
“是是是,以后注意。”陆鸣点头如捣蒜。
“不过……”王秀兰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那个配音女演员,长得还挺好看的哈?叫什么来着?”
陆鸣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妈——”
“她结婚了吗?有对象吗?”
“妈——”
“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脸都红到脖子了。”
陆建国从工具箱里抬起头,适时地了一句:“是红了。跟你当年跟我相亲的时候红得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努力憋笑。
林晓重新拿起茶,吸了一口,表情依然淡定,但他眼角的那一丝弧度出卖了他。
陆鸣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腰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林霜发来的微信:
“老板,刚才是不是坏你事了?要不我把你在某乎上的小号‘陆家小鸣’也爆出去?上面全是匿名的暗恋记。可甜了。”
陆鸣默默把手机翻过来,盖在了桌上。
他决定,今天下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掉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
然后把林霜这个月的绩效全部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