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翻三倍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第二天一早,沈默就被公司群里的消息炸醒了。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陆鸣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急促得像被狗撵了:“全体都有!紧急情况!八点之前必须到公司!”
沈默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公司被查了?老板被抓了?海盛反扑了?还是那个赵金海带着人来砸场子了?
他套上衣服就往公司跑。
到了老破小楼下,发现王胖子、阿强、李姐和小美已经到了,四个人站在门口,表情各异。
“怎么了怎么了?”沈默气喘吁吁地问。
王胖子指了指楼上:“老板在办公室里,已经来回踱步二十分钟了。从步频来看,事情不小。”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都能听见他拖鞋打地板的声音。”
五个人冲上楼,推开玻璃门,看见陆鸣正抱着手机在办公室里走圈,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通红,显然昨晚没睡好。
“老板!”阿强第一个冲上去,“出什么事了?是要打仗吗?我昨晚刚看了几集商战剧,已经学会怎么恶意收购了!”
陆鸣停下脚步,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
“比商战更可怕。”
他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是“妈”。
最新一条消息是:
“儿子,妈和你爸后天到,想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就这?”李姐的表情像是被人骗了感情。
“什么叫‘就这’?!”陆鸣炸了,“我妈要来!我妈!我那个从我毕业起就天天念叨让我回家考公务员、每次打电话都要催婚、上次来我这儿住了一周差点把我冰箱里过期三年的老妈扔掉的妈!”
“你冰箱里有过期三年的老妈?”小美抓住了重点。
“那不是重点!”陆鸣抓着自己的头发,“重点是——她不知道我有钱!她以为我真的快破产了!她每次打电话我都在哭穷,她说这次要来给我送腊肉和饺子,顺便看看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王胖子挠挠头:“那你就告诉她实情呗?”
“不行!”陆鸣的声音都变调了,“你知道我妈要是知道我有八百亿会怎样吗?她会先哭三天,然后让我把公司卖了回家考公务员!在她眼里,天底下最稳定的工作就是公务员,其他都是不务正业!”
沈默试着帮他理清思路:“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要在这两天之内,”陆鸣深吸一口气,“把这间破办公室收拾得稍微像个人样,让我妈以为我的公司虽然穷但还没倒。同时,我还要继续装穷,不能让她知道我其实有钱。”
“懂了。”阿强点头,“就是既要装体面又不能太体面。”
“既要像在创业又不能让老人觉得你活不下去。”王胖子补充。
“既要让她放心又不能让她起疑心。”李姐总结。
陆鸣用看知己的眼神望着他们:“就这个意思。”
“那有什么难的?”阿强一挥手,“收拾办公室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把隔壁那家广告公司的绿植都借过来,摆两天再还回去。”
“老板,我有一个问题。”沈默举手,“你妈要是问我们这个月发了工资没有,我们怎么说?”
陆鸣愣了一下:“……就说发了。”
“那她要是问发多少呢?”
“……就说行业平均水平。”陆鸣思考了一下,“三千五。”
“但我们工资涨了三倍。”王胖子好心提醒,“现在是一万五。”
“那就说三千五!又不是真发三千五。”陆鸣一锤定音,“还有,这两天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手机全部换成老年机,电脑桌面换成那种免费的办公软件,桌上摆几本《创业维艰》《穷爸爸富爸爸》,越惨越好。”
“《穷爸爸富爸爸》是教人的。”沈默面无表情地指出。
“封面上有个‘穷’字就行!我妈不会翻的!”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装穷运动”在公司正式开启。
王胖子把机械键盘换成了公司库房里翻出来的键盘膜已经发黄的薄膜键盘,敲起来嘎吱嘎吱响的那种。阿强把公司那台从不示人的胶囊咖啡机藏到了厕所隔间里。小美把所有同事的椅子都调矮了五厘米,说这样显得“谦卑”。
李姐负责最艰巨的任务——做假账。
“这个月的营收流水要做到刚好不赔,略有亏损但有希望。”她推了推眼镜,“让老太太觉得公司虽然困难但有前途。”
“对对对!”陆鸣疯狂点头,“就是这个感觉。”
“但是老板,我们今天的银行通知里,海盛的季度分红已经到了。九个亿。”
“……先挂着,别入账。”
沈默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去二手市场淘几张“看起来很努力但就是赚不到钱”的办公用品。他拉回来一箱过期的励志书籍、一个奖杯(上面写的是“最佳潜力奖”,落款是一个已经倒闭的创业比赛),还有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谁也看不懂的商业模式图。
陆鸣对这块白板非常满意,把它摆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
当天晚上,陆鸣站在办公室里环顾四周,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破旧但不至于寒酸,忙碌但不至于混乱,穷但不至于绝望——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完美。”他拍了拍手,“明天我妈来了,大家照常工作,不用说谎,但也不用说实话。如果她问公司情况,就说‘还行’‘挺好的’‘老板很努力’——记住了吗?”
“记住了!”五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陆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我妈。”
“不是说明天吗?”沈默小声问。
陆鸣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手机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妇人声音:“儿子!妈到了!”
“……到了?!不是后天吗?”
“哎呀,提前了两天嘛,想给你个惊喜。妈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呢,你那个楼怎么这么破啊?连个电梯都没有,妈爬楼梯爬得腿都软了——诶,这是几楼来着?”
陆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蜡白色。
他猛地扑向窗口,往下一看。
楼道里,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正在上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各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从五楼看下去都能闻到腊肉的香味。
“妈!你别动!我下去接你!”
陆鸣把手机一扔,转身就往外冲。
然后他石化在了门口。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妈。
是林晓。
表弟林晓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茶,正站在玻璃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办公室里鸡飞狗跳的众人。
“哥,听说姑妈要来?”
陆鸣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临界值。
“你来什么?!”
“来帮忙啊。”林晓淡定地吸了一口茶,“毕竟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亲戚,我这个当表弟的,当然要来撑场面。”
“你别添乱就行——”
陆鸣的话还没说完,楼梯口已经传来了他妈的声音:“儿子?儿子你在哪间啊?这层楼好几家公司呢,哪个是你的?”
声音越来越近。
陆鸣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白板上画满了假大空的商业模式图,桌上摆着“最佳潜力奖”奖杯,王胖子正在嘎吱嘎吱地敲那块薄膜键盘,阿强端着一杯从厕所端出来的胶囊咖啡。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晓,这个把他“抠”字顶上热搜的始作俑者。
再然后,他看见了从楼梯口拐过来的、拎着腊肉和饺子的亲妈。
陆鸣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