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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像一头发丝落在棉花上,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就散了。

但何曦听见了。

她加快步子,从那扇歪斜的门里钻进去。

屋里很暗。

只有灶台那边,有一点火光。一小堆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还红着,冒着烟。那烟熏得人眼睛疼,但也靠着这点火,屋里才没那么冷。

灶台旁边,铺着一堆草。

草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上的皮贴着骨头,颧骨高高凸出来,像两座小山。

眼窝凹进去,成了两个黑洞。嘴唇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微微张着,喘着很轻很浅的气。

她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

那棉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

有的补丁是新补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大牛已经跪在那堆草旁边了。

他那么大的个子,跪在那里,缩成一大团。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老妇人的脸。

那只大手,糙得像树皮,可碰上去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娘。”他喊。

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

老妇人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很费力。

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灰了。眼白泛着黄,瞳仁蒙着一层雾。但看见大牛的时候,那层雾下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快灭的灯,最后跳一下。

“大……牛……”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大牛笑了。

他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那满脸的血和泥挤在一起,把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他回过头,看着何曦,指着老妇人。

“娘。”他说,“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何曦走过去。

她在那堆草旁边蹲下来。

老妇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把何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

何曦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妇人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筋一一的,像爬满了蚯蚓。手指蜷曲着,伸不直,关节肿得老大。

她努力伸着,想去够何曦。

何曦握住那只手。

凉的。

轻得像一片枯叶。

轻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

老妇人握着她,握着。那点力气,轻得几乎没有。但何曦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轻地抖。

“你……”老妇人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着的破布,“你是……好人……”

何曦愣了一下。

老妇人又转过头,看着大牛。

“大牛……跟着你……”她说,“跟着……好人……”

大牛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

“娘?”

老妇人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何曦,看着那双眼睛。

“他……不傻……”她说,喘着,喘得很重,“他只是……不会……不会说……”

她顿了顿,攒了好一会儿力气。

“他……有力气……能活……能……能保护你……”

何曦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大娘……”

老妇人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不是火光。是别的东西。

是水。

“他爹……死了……”她说,“打仗……死的……”

她喘着,口起伏着,像破风箱。

“我……我也要走了……”

她顿了顿。

“他……一个人……活不了……”

何曦的眼眶红了。

红得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快灭的灯,最后跳一下。

“你……你带着他……”她说,“他……他能活……”

她的手,忽然紧了紧。

握了何曦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了。

眼睛慢慢闭上。

那点亮,灭了。

呼吸,停了。

何曦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还凉着。但不会再抖了。

大牛跪在她旁边,看着老妇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娘?”

没反应。

他又碰了碰。

“娘?”

还是没反应。

他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何曦。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睡着了?”他问。

何曦看着他。

看着那双净的眼睛,那张满是伤的脸,那个不知道娘已经死了的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搅。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说不出来。

别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那个大个子,看着何曦握着的那只手。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

伸手,把老妇人的眼睛合上。

那眼皮凉了。轻轻一抹,就合上了。

大牛看着他的动作。

“娘……睡觉?”他又问。

别黎看着他。

看着那双净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曦站起来。

她走到大牛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大牛。”

“嗯。”

“你娘走了。”

大牛看着她。

“走了?去哪儿了?”

何曦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父皇死的时候,母后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想起那个不知名的老伯,躺在血泊里,再也不会起来。

她看着大牛那双净净的眼睛,忽然不想骗他。

“死了。”她说,“你娘死了。”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死……死了?”

“嗯。”

大牛低下头。

他看着老妇人,看着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何曦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妇人的脸。

“娘。”他喊。

这回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娘。”

还是没有。

他的手停在那里,放在她脸上。

何曦看见,他那双净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一滴。

两滴。

落在那张枯瘦的脸上。

他没出声。就那么跪着,看着,流着泪。

何曦跪在他旁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大手,糙的,冷的,在抖。

她握着他。

“大牛。”她轻轻说。

大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底下那点亮,还在。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说:

“娘……走了。”

何曦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我……没人要了。”

何曦心里猛地一疼。

她握紧他的手。

“谁说的?”

大牛看着她。

“我……傻子……没人要……”

何曦摇头。

“你不是傻子。”她说,“你有力气,你能活,你能保护人。”

她顿了顿。

“我要你。”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要我?”

“嗯。”

“真的?”

“真的。”

大牛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带着血,带着满脸的泥。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我跟……好人……一起。”

他们把老妇人埋在了屋后的土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只有一堆新土,和一块石头。

大牛跪在那个土堆前,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像那天在村口磕头一样。

但这次,没人笑他。

何曦站在旁边,看着。

别黎站在她身后,看着。

风刮过来,冷。

何曦忽然伸出手,握住别黎的手。

别黎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土堆,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别黎也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大牛站起来。

他走到何曦面前,看着她。

“走?”他问。

何曦点点头。

“走。”

大牛想了想。

他转身,走回那间破土房。

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罐子。

陶的,黑乎乎的,缺了一个口,用布塞着。

他走到何曦面前,把罐子举给她看。

“水。”他说。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就是刚才那个包着肉的。

“肉。”他说。

他把这些东西都塞给何曦。

何曦抱着罐子,拿着布包,看着他。

“大牛,你不拿着?”

大牛摇头。

“你……你拿。”他说,“我……有力气……走路。”

他顿了顿,又转身走回屋里。

这回出来的时候,他扛着那扇门板。

何曦愣了一下。

“大牛,你拿这个什么?”

大牛想了想。想了好久。

“晚上……冷……”他说,“地上……凉……你们……睡……”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何曦听懂了。

他是怕他们晚上睡地上冷。

何曦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冷的。”她说。

别黎看着她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马牵过来。

那匹瘦马站在那里,喘着气,腿还在抖。

大牛看着那匹马,看着看着,忽然问:

“它……累了?”

别黎点点头。

大牛想了想。

他把门板放下来,走到马旁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的头。

那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大牛笑了。

“你……乖。”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何曦。

“我……走前面。”他说,“你……骑马。”

何曦看着他。

“那你呢?”

“我……走路。”他说,“我……走得快。”

他说完,弯腰,把行李提了起来。

扛在肩上。

然后他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走?”他问。

何曦看着他。

看着他扛着行李,像扛着一座山。

看着他那双净的眼睛,那些还没的泪痕。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翻身上马。

别黎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何曦看着大牛。

“走。”她说。

大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何曦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么大,扛着行李,像扛着一面旗帜。

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阿兄。”

“嗯。”

“咱们好像又多了一个人。”

东西收拾好了,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别黎一把拉住他们。

“别出声。”

他探出头去看。

外面有人。

很多人。

十几个男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菜刀,围成一个半圆,堵在他们门口。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砍刀。

他看见别黎探出头,笑了。

“还真有人。”他说,“我当老孙头瞎说呢。”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笑起来。

别黎慢慢走出来。

何曦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袖子。大牛跟在最后,扛着那包破烂。

别黎看着那个刀疤脸。

“我们只是来拿点东西。”他说,“拿了就走。”

刀疤脸笑了。

“走?”他说,“外乡人,你知道这村里死过多少人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鞑靼人来过,了一批。剩下的,都饿死了。我们这些人,是靠吃树皮草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

“你们身上穿的,是啥?”

他盯着何曦那件斗篷。

那斗篷虽然脏了,但料子还在。绸子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

“宫里来的吧?”他说,“逃难的女官?”

何曦的身子僵了一下。

别黎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不是。”他说,“我们是逃荒的。”

刀疤脸笑了。

“逃荒的穿绸子?”

他挥了挥手。

那些人往前了一步。

“把东西留下。”他说,“衣裳,包袱,那个傻大个扛的,全留下。兴许我还能让你们活着出去。”

别黎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锄头木棍,看着那把豁口的砍刀。

他心里在算。

十几个人。他最多能放倒两三个。何曦不行。大牛……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牛。

大牛站在那里,扛着那包破烂,看着那些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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