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像一头发丝落在棉花上,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就散了。
但何曦听见了。
她加快步子,从那扇歪斜的门里钻进去。
屋里很暗。
只有灶台那边,有一点火光。一小堆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还红着,冒着烟。那烟熏得人眼睛疼,但也靠着这点火,屋里才没那么冷。
灶台旁边,铺着一堆草。
草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上的皮贴着骨头,颧骨高高凸出来,像两座小山。
眼窝凹进去,成了两个黑洞。嘴唇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微微张着,喘着很轻很浅的气。
她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
那棉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
有的补丁是新补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大牛已经跪在那堆草旁边了。
他那么大的个子,跪在那里,缩成一大团。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老妇人的脸。
那只大手,糙得像树皮,可碰上去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娘。”他喊。
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
老妇人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很费力。
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灰了。眼白泛着黄,瞳仁蒙着一层雾。但看见大牛的时候,那层雾下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快灭的灯,最后跳一下。
“大……牛……”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大牛笑了。
他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那满脸的血和泥挤在一起,把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他回过头,看着何曦,指着老妇人。
“娘。”他说,“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何曦走过去。
她在那堆草旁边蹲下来。
老妇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把何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
何曦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妇人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筋一一的,像爬满了蚯蚓。手指蜷曲着,伸不直,关节肿得老大。
她努力伸着,想去够何曦。
何曦握住那只手。
凉的。
轻得像一片枯叶。
轻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
老妇人握着她,握着。那点力气,轻得几乎没有。但何曦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轻地抖。
“你……”老妇人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着的破布,“你是……好人……”
何曦愣了一下。
老妇人又转过头,看着大牛。
“大牛……跟着你……”她说,“跟着……好人……”
大牛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
“娘?”
老妇人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何曦,看着那双眼睛。
“他……不傻……”她说,喘着,喘得很重,“他只是……不会……不会说……”
她顿了顿,攒了好一会儿力气。
“他……有力气……能活……能……能保护你……”
何曦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大娘……”
老妇人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不是火光。是别的东西。
是水。
“他爹……死了……”她说,“打仗……死的……”
她喘着,口起伏着,像破风箱。
“我……我也要走了……”
她顿了顿。
“他……一个人……活不了……”
何曦的眼眶红了。
红得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快灭的灯,最后跳一下。
“你……你带着他……”她说,“他……他能活……”
她的手,忽然紧了紧。
握了何曦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了。
眼睛慢慢闭上。
那点亮,灭了。
呼吸,停了。
何曦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还凉着。但不会再抖了。
大牛跪在她旁边,看着老妇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娘?”
没反应。
他又碰了碰。
“娘?”
还是没反应。
他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何曦。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睡着了?”他问。
何曦看着他。
看着那双净的眼睛,那张满是伤的脸,那个不知道娘已经死了的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搅。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说不出来。
别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那个大个子,看着何曦握着的那只手。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
伸手,把老妇人的眼睛合上。
那眼皮凉了。轻轻一抹,就合上了。
大牛看着他的动作。
“娘……睡觉?”他又问。
别黎看着他。
看着那双净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曦站起来。
她走到大牛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大牛。”
“嗯。”
“你娘走了。”
大牛看着她。
“走了?去哪儿了?”
何曦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父皇死的时候,母后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想起那个不知名的老伯,躺在血泊里,再也不会起来。
她看着大牛那双净净的眼睛,忽然不想骗他。
“死了。”她说,“你娘死了。”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死……死了?”
“嗯。”
大牛低下头。
他看着老妇人,看着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何曦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妇人的脸。
“娘。”他喊。
这回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娘。”
还是没有。
他的手停在那里,放在她脸上。
何曦看见,他那双净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一滴。
两滴。
落在那张枯瘦的脸上。
他没出声。就那么跪着,看着,流着泪。
何曦跪在他旁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大手,糙的,冷的,在抖。
她握着他。
“大牛。”她轻轻说。
大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底下那点亮,还在。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说:
“娘……走了。”
何曦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我……没人要了。”
何曦心里猛地一疼。
她握紧他的手。
“谁说的?”
大牛看着她。
“我……傻子……没人要……”
何曦摇头。
“你不是傻子。”她说,“你有力气,你能活,你能保护人。”
她顿了顿。
“我要你。”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要我?”
“嗯。”
“真的?”
“真的。”
大牛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带着血,带着满脸的泥。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我跟……好人……一起。”
—
他们把老妇人埋在了屋后的土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只有一堆新土,和一块石头。
大牛跪在那个土堆前,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像那天在村口磕头一样。
但这次,没人笑他。
何曦站在旁边,看着。
别黎站在她身后,看着。
风刮过来,冷。
何曦忽然伸出手,握住别黎的手。
别黎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土堆,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别黎也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大牛站起来。
他走到何曦面前,看着她。
“走?”他问。
何曦点点头。
“走。”
大牛想了想。
他转身,走回那间破土房。
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罐子。
陶的,黑乎乎的,缺了一个口,用布塞着。
他走到何曦面前,把罐子举给她看。
“水。”他说。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就是刚才那个包着肉的。
“肉。”他说。
他把这些东西都塞给何曦。
何曦抱着罐子,拿着布包,看着他。
“大牛,你不拿着?”
大牛摇头。
“你……你拿。”他说,“我……有力气……走路。”
他顿了顿,又转身走回屋里。
这回出来的时候,他扛着那扇门板。
何曦愣了一下。
“大牛,你拿这个什么?”
大牛想了想。想了好久。
“晚上……冷……”他说,“地上……凉……你们……睡……”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何曦听懂了。
他是怕他们晚上睡地上冷。
何曦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冷的。”她说。
别黎看着她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马牵过来。
那匹瘦马站在那里,喘着气,腿还在抖。
大牛看着那匹马,看着看着,忽然问:
“它……累了?”
别黎点点头。
大牛想了想。
他把门板放下来,走到马旁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的头。
那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大牛笑了。
“你……乖。”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何曦。
“我……走前面。”他说,“你……骑马。”
何曦看着他。
“那你呢?”
“我……走路。”他说,“我……走得快。”
他说完,弯腰,把行李提了起来。
扛在肩上。
然后他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走?”他问。
何曦看着他。
看着他扛着行李,像扛着一座山。
看着他那双净的眼睛,那些还没的泪痕。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翻身上马。
别黎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何曦看着大牛。
“走。”她说。
大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何曦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么大,扛着行李,像扛着一面旗帜。
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阿兄。”
“嗯。”
“咱们好像又多了一个人。”
—
东西收拾好了,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别黎一把拉住他们。
“别出声。”
他探出头去看。
外面有人。
很多人。
十几个男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菜刀,围成一个半圆,堵在他们门口。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砍刀。
他看见别黎探出头,笑了。
“还真有人。”他说,“我当老孙头瞎说呢。”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笑起来。
别黎慢慢走出来。
何曦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袖子。大牛跟在最后,扛着那包破烂。
别黎看着那个刀疤脸。
“我们只是来拿点东西。”他说,“拿了就走。”
刀疤脸笑了。
“走?”他说,“外乡人,你知道这村里死过多少人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鞑靼人来过,了一批。剩下的,都饿死了。我们这些人,是靠吃树皮草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
“你们身上穿的,是啥?”
他盯着何曦那件斗篷。
那斗篷虽然脏了,但料子还在。绸子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
“宫里来的吧?”他说,“逃难的女官?”
何曦的身子僵了一下。
别黎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不是。”他说,“我们是逃荒的。”
刀疤脸笑了。
“逃荒的穿绸子?”
他挥了挥手。
那些人往前了一步。
“把东西留下。”他说,“衣裳,包袱,那个傻大个扛的,全留下。兴许我还能让你们活着出去。”
别黎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锄头木棍,看着那把豁口的砍刀。
他心里在算。
十几个人。他最多能放倒两三个。何曦不行。大牛……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牛。
大牛站在那里,扛着那包破烂,看着那些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拦他们。